第3章
一睜眼便看見永雋深邃的眸子,裹挾著悽風冷雨。
我顧不上疼痛,問他:「令珠呢?」
皇帝抿唇不語。
我揚聲厲喝,嗓音哀絕,「斐令珠呢!」但因氣力過大,牽扯著傷口淅淅瀝瀝滲出血來。
看著很駭人。
皇帝登時冷了臉,喝道:「S了!」
而後他又漸漸平復下來,眸子裡竟帶著幾分癲狂的笑意,「S了。朕S了她,還斬了斐相!」
我抬掌就要打他,皇帝卻一把握住我的手,目光一點一點變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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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眼淚不禁流了下來。我胡亂地擦了擦眼淚,嘶啞問道,「……蘭春呢,也是你S的?」
皇帝閉了閉眼,輕輕「嗯」了一聲。
我的心霎時靜止住,渾身血液都仿佛凍住。
我看著蕭永雋,仔仔細細地將他的眉、眼、唇都掃量了好幾遍,從青澀到成熟,從十歲幼年到弱冠稱帝,又到現在的二十三歲,正當年華。
我的永雋從一個年幼無所依的皇子,漸漸長大,變成一頭野狼,一頭尚且有自保能力的野狼,後面又當上了皇帝,一個有鐵血手腕的皇帝。
一個冷酷,寡義,無情的皇帝。
我和斐令珠相處不過三載,彼此是婆媳,是友人,亦是母女,感情深厚至此。
但皇帝和斐令珠是夫妻,卻沒有半分情意。
我閉了閉眼,幾滴淚落下。
「你冷眼看著令珠落了一次又一次胎,你任由令珠自怨自艾顧影自憐。
「你將斐後的尊嚴,放在足下輾踩。」
斐後,多可笑。
我聲音冷厲,淬著冰碴子般。
「你更沒把令珠當作皇後,隻是把她當成了一個可以把弄權術的玩物。
「她敬我,於是隻墮了她的胎,她S我,於是便拿皇後一家的命賠罪。
「帝後一體,天大的笑話。」
頓了頓,我近乎有些絕望,「你甚至S了我的蘭春。」
那個一聲一迭喚我鶯鶯兒的蘭春。
我忍不住發笑,身子一抖一抖的,手腳一陣陣發冷,到最後竟笑得泛出了眼淚。
哀莫大於心S,原如是。
我定定地看著蕭永雋,眼睛裡再沒有情緒,像一個提線偶人,「從今以後,你無須再喚我母後。」
蕭永雋臉色鐵青,竟喝一聲:「格桑達娃,你怎麼能這樣對朕!」
格桑達娃,我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但我卻徹底木住,沒有任何波瀾,像一個S人。
蕭永雋慌了,一把將我攬入懷中,SS地抱住我,想是要將我一寸寸捏碎再揉入骨血裡。
好半晌,我的肩湿了。
他哭得極傷心。
14
那日後,我便不再見皇帝。
我分明按時用藥,但身子卻一天天地病弱下去,明月一直憋著淚,佯裝開心地伺候我。
但我心知我的身子徹底不行了。
有一日,我對鏡獨照,卻駭然發現我雙頰消減許多。
眼窩深陷,面色枯黃,完全不似初入宮時那個嬌嫩的小姑娘,也不似四年前初入長春宮的妍麗太後。
竟有些藥石罔靈的意味。
我揶揄起自己來也不留餘力,「明月,哀家醜了許多,頭發也大把大把掉。」
明月本隱忍著不肯哭出聲,但見我笑吟吟模樣,竟忍不住放聲大哭。
她抱著我,嘴裡胡亂說道:
「太後娘娘,奴婢不想您這樣,您開心一點好不好,求您了。您……您要是有個好歹,明月也絕不獨活。」
明月跟了我十五年,最是忠心伶俐,我哪裡舍得讓她跟著我一塊S。
我心裡澀得緊,卻像哄小姑娘般,「好啦好啦,哀家長命百歲,你也長命百歲,好也不好?」
明月不信我,但每日都像監工般,督促我用膳飲藥。
我自然照做。
但人的心都被剜了個幹淨,也談不上病不病了。
15
皇帝想要見我,卻被我拒絕了。
門外下著大雪,寒風肆虐,重重拍打著牗,我呆呆地望著窗,忽然就記起了西州的快意日子。
西州也會下這麼大的鵝毛雪,但和大蕭不同,西州的雪砸下來是能砸S人的。
就在這樣的一個暴雪天,父王母後告訴我要去大蕭和親。
我在西州無憂無慮當了十五年的公主,一朝被送去和親,十分舍不得父王與母後。
母後卻道:「你是格桑達娃,月亮裡的花,是西州最美的女子,你要擔起這份責任。」
彼時我對責任二字懵懵懂懂,但見母後嚴厲,自然不敢多言。
轉瞬不過一年,西州就派人攻打大蕭。
我不知是不是父王的決策,但我隻知道,我是西州的一枚棄子。
後宮最是捧高踩低,那些個妃子們話裡話外總是羞辱我,我也不敢辯駁。
那時我整夜整夜地哭,害怕夢到父王母後,又害怕第二天起來,大蕭的皇帝要吊S我。
就在這時,我遇見了蘭春,她嫌棄我是個愛哭包,天天捉弄我。
我和她日益相處,心中寬慰不少,竟一日日開懷起來。
西州投降後,徹底歸順了大蕭。我才知道,我的父王母後一年前便被囚禁了,母後送我來大蕭和親,是為保我一命。
先帝對我的態度溫和不少,且擢我為宸妃,並讓我撫養蕭永雋。
但宮中之人皆是高門貴女,打心底就瞧不上我這個西州公主。
她們議論的方向變了。
說什麼,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還有什麼,我是妖女,所以才博得寵愛。
於是我一氣之下便不再爭寵,整日和蘭春混在一起。
有一日我又聽見了風言風語,實在忍不住,便偷偷哭了起來。
蕭永雋那時已是個翩翩小郎君,他耐心地安慰我,一遍一遍,像個壞東西去咒罵其他妃嫔。
但我委實聽不下去他罵人之陰毒,於是我教他,「榮妃是笨番薯,德妃是醜蘿卜。」
蕭永雋的臉紅紅白白的,顯然沒想到我罵人的詞也如此低級。
可他為了哄我,便學著我,一遍遍罵她們是笨番薯醜蘿卜,聲音很低,仿佛怕被別人發現堂堂七皇子竟罵別人是番薯蘿卜。
我忖到此,笑眼彎彎,十分開心。
他卻惱我,一張臉徹底紅透,竟不肯理我。
我為了逗他,便和他說了許多西州的美景。
蔥茏無垠的綠洲,蜿蜒起伏的丘陵,蒼茫漫漫的黃沙。
霞光萬丈傾瀉時,有鷹壯麗孤鳴。
蕭永雋心生向往,終於願意理我了。
一雙眼亮晶晶的,牽著我的手,「母妃,那我們以後能不能去西州?」
我笑著說:「可以。」
於是後來的很多日夜,我都在給蕭永雋講著西州的故事,有景色,有美人,也有我作為西州公主的恣意日子。
蘭春拈醋般讓我也講一講西州,我便笑呵呵地,也同她說了戈壁和沙漠。
但都不復往了。
我嘆了嘆氣。下一瞬,卻撞進了蕭永雋的眸。
凌厲又倔強。
他徑直推開了我的門,目色哀然,「母後。」
我知道我的臉色一定蒼白得不像話,所以我別過頭,喚,「永雋來了。」
蕭永雋愕然,旋即又道:「您……您原諒我了?」
將S之人,何必讓他苦楚。
於是我點點頭。
蕭永雋絮絮叨叨又說了許多,但我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
最後他道:「母後,您好好休息,日後兒臣再來看您。」
我默了片刻,才道:「你……你好好待安氏等人吧。你的妻已經S了,你還有那麼多妃嫔要顧。」
蕭永雋不語,眷戀般凝視我許久,才提步出了門。
我忽然喝住了他,聲音輕得像馬上消散的風,「我們是母子,永永遠遠隻能是母子。」
16
謝衍鶴率禁軍包圍養心殿的消息傳來時,我已幾乎下不來床。
但我仍是掙扎著起來,明月哭著不想讓我過去。我卻不知怎麼生出了氣力,竟拂開了明月。
然倏地失去支撐,我一趔趄直直跌倒在地。
明月哭著問我,是否一定要去。
我想起了那個狼崽子般的永雋,想起了那個替我受罰被打二十板子的永雋。
我閉上了眼,說「是。」
他是我的兒,我怎能不去。
明月也生出了無限勇氣般,一步一步攙著我去了養心殿。
不知為何,一路無阻,我心中隱隱約約覺得奇怪,但並未多想。
當我們趕到養心殿時,謝衍鶴竟持劍對準永雋。
一身紅衣,風雪中何其動人,他看見了我,唇畔勾起了個笑,妖冶奪豔。
我猝然想到了他說的那句,「微臣謝衍鶴,從來都算無遺策。」
我心下一陣陣發冷,忽然也想明白了謝衍鶴這句話的深意。
謝衍鶴,多智近妖,以人為棋,下了一盤無懈可擊並且完勝的棋局。
他算準了我會來。
所以當謝衍鶴拿著劍向永雋劈過去時,我掙脫開了明月,掙脫開了禁軍,拖著病弱的軀體一路飛奔擋到了蕭永雋面前。
如多年前蕭永雋替先帝擋劍,如蕭永雋為我擋罰。
柔弱的嬌軀就這麼擋在了他面前,堅如磐山,挪不動一步。
謝衍鶴在笑,他微微啟唇,好像在說:「我、算、對、了。」
我也笑了,身子像蝶一般輕飄飄落下。
「母後——」
身後傳來蕭永雋的驚聲和慟哭,我卻做不到替他揩淚,也做不到原諒他。
他這些年很苦很苦,也心機算盡。
他替我遮住了無數風雪,我也還他這一方清淨。
我啊,是西州的和親公主格桑達娃,也是大蕭的小太後白鶯兒。
十五歲,我初初踏入大蕭宮廷,成了先帝的昭儀。
十七歲,我榮升妃位,並撫養七皇子蕭永雋。
二十六歲,永雋稱帝,我成了風光無兩的太後。
三十歲這年,我為保護永雋S在了謝衍鶴劍下。
我對永雋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母子……緣散……」
漫天的大雪裡,我忽然就記起了蘭春。
蘭春是一個俠義心腸,與眾不同的妃子,她光是站那,衝我一笑,我都覺得一陣陣眩暈。
蘭春愛雪,每逢寒冬,她便讓我穿一身亮麗的衣裳,倚著梅,她來提筆畫我。
我耐不住冷,總是衝她發脾氣,讓她快些。
蘭春也不慣著我,捏了塊雪球就往我身上拋。
氣得我都想打她,奈何宮中規矩森嚴,她才是皇帝的心尖尖,我不過是失寵的小小妃子。
她總有那麼多奇思妙想,廊下賞遊魚,亭中折梅雪,夜時把明月,興至揚歌喉。
彼時我稱蘭春是瘋子,白日縱酒,引吭高歌,哪裡像中原的世家女子。
她卻一邊飲醉一邊哈哈大笑,「我乃蘭春,蘭是四君子的蘭,春是除卻吾身不見春的春——」
除卻吾身不見春。
傲極。
就是這樣的瘋子,在我最微末時一點一滴地滲入了我的生活,在我最失意時,揩去了我的眼淚。
就是這樣的蘭春,讓我見之不忘,思之如狂。
我一晃眼,仿佛她就站在那,盈盈在笑。
蘭春啊蘭春,到底我要來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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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番外【謝衍鶴】
第一次發現蕭永雋喜歡他的養母宸妃是在太學外。
那日天寒了許多,宸妃擔憂蕭永雋穿得太薄,於是親自來太學為他添衣。
宸妃相貌明豔極,論風姿,乃後宮第一人。但她卻無意爭寵,反而和真正的寵妃蘭氏走得很近,蠢。
蕭永雋請示過我後,便小步跑了出去。
他好像嗔怪宸妃來太學送衣讓他失了面子,但蕭永雋的眼睛看向宸妃時很亮,是不同於看其他人的眼光,藏著他自己都未發覺的愛意。
我本想放棄蕭永雋,畢竟他愛上自己的母妃,於我而言雖不算品行敗壞,但難以控制。
我不知什麼是愛,隻知這東西洶湧起來足讓人失了理智。
但我格外欣賞蕭永雋身上的狠戾,所以遲遲沒有放棄。
蘭氏是個很機敏的女子,很快就發現蕭永雋傾慕宸妃的事。
她怒不可遏,揚言要告訴宸妃,蕭永雋卻直接將蘭氏摁在太和湖裡,等她徹底沒了呼吸,便將她拋入湖中。
那日我在太學並未歸府,恰恰欣賞完了這場妙劇。
蕭永雋發現了我,起先有些害怕,但旋即又想用同樣的手段,將我溺S在湖中。
我卻迎風睨著他,問了一句,「你還想當皇帝嗎?」
蕭永雋怔住,不敢再上前。
謝氏衍鶴,慣有蠱惑人心的能力,對蕭永雋一樣管用。
蕭永雋登基後,初時是個好帝王,也算在我的掌控之中。
但隨著他漸漸嘗到權利的滋味,他竟在私下尋找讓人S遁的法子。
我了然,年少的心始終不會S,越是長大,越是怦然。
於是我入宮見到了宸妃,即如今的太後,同樣對她說了一些話,並且告訴她:「謝衍鶴,算無遺策。」
太後的膽子小,看我的眼神就像老鼠見了貓,很是有趣。
我也終於知道為什麼蕭永雋會喜歡這樣一個沒有野心的女人。
因為爛漫,天真,同時蠢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