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皇後煞白著一張臉,緊緊抓著皇帝的手泣不成聲。
而皇帝一面輕聲安慰,一面許諾二人將來還會有子嗣。
一派體貼入微,伉儷情深的模樣。
我卻忽然想到了皇帝說的那句,「長子不能是斐家的。」
我冷冷地站在一旁,毫無意外地發現皇帝臉上沒有悲傷,也沒有痛楚。
真正痛苦到極致的隻有皇後,而皇帝隻是惺惺作態!
我一時間身子哆嗦得厲害,竟想摳著嗓子眼嘔出來。
明月忙攙住我,一臉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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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聞聲也趕了過來,見我難受極了,一向孝順的他親自將我送回了長春宮。
一進長春宮,我就狠狠甩了蕭永雋一巴掌。
蕭永雋一聲不吭,抿著唇盯著我。
我看著蕭永雋和先帝那雙一模一樣的眼,竟生出了無限恨意,
恨帝王的薄情寡義,恨帝王的逢場作戲。
一模一樣的父子,一模一樣的冷酷無情。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記得先帝曾冷著眼,睥睨著匍匐在地上的我,道:「朕寵愛你,冷落你,都是朕予你的恩榮。」
所以,永雋封令珠為後,又設計讓她滑胎,也是他賜給令珠的恩榮。
我再顧不上太後尊儀,再顧不上母子親情,像一個瘋子哭著嘶吼著,「滾!」
皇帝緊緊攥住我的手,力氣很大,攥得我生疼,像那夜我給他掖被,他第一次像個狼崽子一樣捏著我的腕。
他的眼底晦暗不明,深邃的眸子一直盯著我,像是想從我臉上看見其他情緒。
但我隻是冷著眼,銳利得像把刀。
半晌,皇帝甩開我的手,淡漠從容地走了出去。
「太後病了,就好好休息。朕會下令讓你靜養,不許任何人來探望。」
我身子抖得更厲害,明明還沒入秋,我卻感受到了無限涼意。
我撫養了十二年的兒親手S了自己的兒,現在又要軟禁我。
我慢慢蹲下身去,抱著膝,眼淚一顆一顆重重砸下。
7
皇帝軟禁了我。
連續三個月,我的長春宮無人問津,永雋沒有來,皇後也不能來。
一場秋風襲來,我呆呆地院裡坐了一下午,明月雖為我添了衣,但我還是病了。
太醫說,這是心病。
心病還需心藥醫。
蕭永雋不信,一次都沒有來探望過我。
我的身子也一天一天垮了下去。
直到我病得實在嚴重,夜裡發起了高燒,嘴裡還喃喃念著「蘭春,我來陪你了」這樣的胡話。
明月哭著求到了皇帝面前,皇帝才來探望我。
皇帝瘦了,或許又因為夜裡被鬧醒,所以看著十分疲倦。
他看著我,眼中不掩痛色。
我也難受極了,斷斷續續掉著眼淚。
這是我撫養了十二年的兒,是我十七歲起除了蘭春最重要的人。
他分明是一頭不服管教的狼,但在我面前永遠那般乖順,年幼時一口一句「母妃」,到現在恭恭敬敬地喚我「母後」。
除了在皇後這件事上忤逆我,永雋真真挑不出別的錯處。
他是被先帝厭棄的兒,我是被先帝冷落的妃。
我們在福壽宮中一日一日相互依偎過了九年。
永雋很爭氣,為了讓謝衍鶴看見他,他每一日都挑燈念書至半夜。
次日醒來時我怪罪他不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他卻告訴我,「想讓母妃過上更好的日子。」
他很聰明,知道怎麼逢迎謝衍鶴和先帝,但先帝子嗣眾多,怎麼會在意區區一個七皇子。
所以當先帝狩獵遇到埋伏時,是永雋縱身而出替先帝擋下了致命一擊,劍傷正中心口,送回來的時候幾乎是有氣出沒氣入了。
當先帝重病在榻時,是永雋沒日沒夜衣不解帶地照顧他。
當先帝需要親兒子的血制作而成的藥引子時,是永雋面不改色,一刀刀劃過自己腕,滴滴答答流溢出滿滿當當的血。
以身飼虎,才能走到如今的至尊之位。
而我又做了什麼?
在他夜讀時為他熬湯,在他傷重時哭一哭,在他割腕時替他上藥。
但我並不吃力,也沒有受苦。
有一次我激怒了先帝,先帝怒喝:「來人,把宸妃打入冷宮。」
永雋徑直跪倒在他面前,「母妃有過,兒臣願意替她受罰。」
先帝冷漠地睨了我們母子良久,才道:「好,朕倒要看看你們母子情有多深。」
那次的杖罰下了狠手,一下一下重重地打在永雋身上,但卻剜得我鮮血淋漓。
我哽咽地抱著他難受得出不了聲,他說:「沒事,以後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少年永雋的影子和皇帝的面容漸漸重合,一樣堅毅的臉,一樣地待我真心。
我忽然覺得是我錯了。
或許皇帝是為了權制後宮,或許皇帝不想讓斐相一家勢大。
這一刻,我放下了皇後的仇,哭著提起一個笑容,「永雋,你來了。」
永雋有些愕然,伏跪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竟放聲大哭。
不是一個帝王,而是一個呆兒。
我的眼澀極,一下一下輕輕拍打著他。
永雋說:「斐相狼子野心,不能縱容其勢大。但我會善待皇後的。」
我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8
皇帝走後,我被解禁了。
皇後是第一個來探望我的,她是一個很好的兒媳,即使自己才經歷喪子之痛,但仍拖著病體來探望我。
「母後,您可好些?」
我溫和地點了點頭。
「上次你滑胎,哀家卻病了,一直沒有問過你,你身體可好些了?」
皇後眼中閃過一抹痛色,但到底是多年的教養不允許她在我面前落淚,她強提了一個笑,「兒臣好多了。」
我又交代她要好好休養,切不能因為沒有調養好而壞了身子。
皇後接連應諾,眼裡隱隱閃著淚光。
我看著她,心下嘆息,不知為何道了一句:「皇後,你很像哀家的故人。」
「是兒臣的榮幸。不知是何人?」
「是蘭太妃,先帝的蘭貴妃。」
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蘭春。
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隻是將腕上戴了十四年的玉镯子脫下,給皇後戴上。
「這是先帝見哀家的第一面賜給哀家的,現在哀家贈給你。
「往日不可追,皇後,哀家最為信任最為疼愛的便是你。
「你若心裡難受,不妨在哀家這裡哭上一哭。哀家不是洪水猛獸,真正將你視為女兒了。」
皇後眼中的淚水終於落下,她向我盈盈一拜,嗓音悽婉,「兒臣,謝過母後。」
9
皇帝仍是像往前一樣,每日來長春宮陪我用晚膳。
我讓他多去坤寧宮坐一坐,他也應了。乖順得不像話。
一日冬大雪,我起了興致,隻帶了明月去了禊賞亭。
即便是寒冬,此處依舊生機盎然,梅花開得正豔,幽香撲鼻,我支明月去給我摘幾支來。
但我沒想到的是,謝衍鶴竟慢步進了亭。
謝衍鶴長相清冷,生得極白,像一塊細膩的冷玉,泛著冽厲的光。
但他偏愛穿如火灼豔的紅衣,寬寬大大的衣罩在他清癯的身上,如孤鶴獨立。
這是永雋的恩師,也是一路扶持永雋登上皇位的當朝太傅。
謝衍鶴多智近妖,朝廷中諸人對他皆頗為忌憚,私下暗道謝衍鶴可窺天機,折損了壽命,所以才一副病秧子模樣。
即便他是永雋的恩師,永雋亦不敢全然信任他。
我驚了一驚,謝衍鶴卻先對我行了個禮。
而後他自顧自地坐在我對面,睨我,「太後娘娘,您可知,微臣從來都是算無遺策。」
我默然。
「陛下年幼時,微臣便窺出其子不凡,心性已堅毅非常。於是微臣對陛下多次試探,最終發現陛下堪為聖君。
「微臣之前便發現,陛下有軟肋。從前他尚且抑制得住自己的欲望,但現在不同了,皇位漸漸滋養了陛下的貪欲和愛欲,陛下早已不同往日 」
我登時抬頭,冷厲掠他一眼,「太傅,你逾矩了,竟敢議論陛下!」
謝衍鶴卻勾了勾唇,很淡的一抹笑,卻讓我駭極。
他從容地站起身,漫不經心地望著亭外的紛飛大雪。
「太後娘娘,總有一天你會明白,逾矩的不是微臣,也不是您,是陛下。
「以及,您也會明白,你沒有資格對我說這句話。
「我謝氏代代忠君,但君是什麼,臣又是什麼?先帝愚鈍自大,這樣的君不要也罷。
「但蕭永雋不同,他有野心,也有手段,但他卻心甘情願耽溺溫柔鄉中,太後,您願意嗎?」
謝衍鶴每一句都讓我心驚膽戰,一是他說的話太過放肆,竟敢直呼皇帝名諱,二是他言永雋耽溺溫柔鄉中。
我不敢言,害怕隻要我說出願或是不願,謝衍鶴都有理由扳倒永雋。
但謝衍鶴卻又轉頭盯向我,唇邊溢出個笑,像是譏諷,又像是面對蝼蟻時施舍的救世主的笑。
他說:「太後,微臣謝衍鶴,從來算無遺策。」
10
那日後我甚少出長春宮。
當然,我也不敢把謝衍鶴的話告訴永雋。
永雋一直都有除謝衍鶴之心,並不是要他的命,而是想削弱謝衍鶴的權。
我怕我告訴了永雋,永雋會當即和謝衍鶴反目。
無萬全之備,豈能與謝衍鶴作對。
永雋軟禁我那幾個月,我便難以入眠,如今我益加無眠。
太醫來診脈,隻道我憂心過甚,恐折鳳體。
永雋和皇後時常來陪我,拿些新鮮玩意兒引我發笑。
明月總笑著說:「陛下和娘娘有心了。」
我亦樂意給他們這個面子。
但每當入夜,我不由自主便想起蘭春,想起那個流產的孩子,想起謝衍鶴那放肆的話語。
每一次我都不願去想,想盡早入夢。
但每一次閉上眼,腦子裡浮現的都是蘭春和謝衍鶴的臉。
笑著的蘭春,惱我的蘭春,還有躺在地上冰冰冷冷的蘭春。
謝衍鶴則永遠風光霽月,淡淡地笑著,卻總讓人疑心他的笑裡實則藏了一把尖利的刀。
直捅入心脈那種。
久而久之,憂思成疾,不到次年春,我又害了一場大病。
好在惠嫔和沈貴人懷上了龍胎,這個消息足以讓我好生養病。
皇後很是端莊大氣,明明自己失去了孩兒,卻依舊派人悉心照料二妃,並賜下許多賞賜。
所有人都以為皇後邁過去了這個坎,但隻有我知道,她偶爾也會在我面前露出悵然的神色。
皇後沒有邁過去,皇後的心一直都在那個孩子身上。
於是我又施壓給永雋,讓他多去陪一陪皇後。
永雋念我生著病,自然應諾。
11
次年九月,陽安四年,惠嫔誕下一子,擢妃位,沈貴人誕下龍鳳胎,擢嫔。
就在沈氏誕下龍胎的次日,皇後也被診出懷孕,我喜不自勝,一定要免了皇後的請安。
皇後嗔我,「太後娘娘這樣疼兒臣,小心兒臣恃寵而驕。」
我見皇後再一次明媚起來,心中熨帖極了,「哀家樂意看你矯情。」
但皇後這次還沒挺過三個月,胎兒又滑了。
我疑心是永雋做的手腳,但沒等我質問他,竟查出了此事是敏貴妃所為。
一向眼高於頂的敏貴妃徑直跪在地上,她沒有哭,也沒有祈求我們原諒,隻是很平靜地說完了謀害皇嗣的理由和手段。
永雋將她貶為了貴人,不願再見她。
但安貴人是安將軍唯一的女兒,自幼捧在手心裡長大,沒有受過一絲苦。
於是,戎馬半生,威風凜凜的大將軍佝偻著腰,朝堂之上交出兵權,並請求皇帝善待如今的安貴人。
皇帝允了,當夜便召了安氏侍寢,次日擢嫔,恢復封號敏。
12
我知道皇後不好受,於是便隔三差五去寬慰皇後。
皇後消瘦很多,原先如花瓣兒一樣的臉蛋,如今下巴尖尖,杏眼兒都有些凸陷出來。
我很是心疼斐令珠,但她這是心病,我無藥可治。
但皇後飽讀詩書,是想得開的性子。
正當她一日日好轉起來,明月卻急匆匆地跑來告訴我,皇帝和皇後大吵一架,皇帝要將皇後打入冷宮。
我一驚,鞋襪都來不及穿,匆匆忙忙趕往坤寧宮。
令我意外的是,皇後一掃此前的憔悴和病態,她坐在鸞鏡前,仔細地為自己描了個妝。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明豔的斐令珠。
不同於皇後的端莊大氣,也不同於她眉目的溫柔婉約,她搽了最豔的胭脂,塗了最紅的口脂,簪了一朵嬌滴滴的牡丹花,美麗得令人心驚。
但再美的妝容,也蓋不住她眼底的一抹哀傷。
「令珠……」我屏退了所有人,慢慢靠近她。
皇後直起身來,輕輕地笑。
笑容很輕微,是湖裡蕩起的一縷波瀾,幽微片刻便散。
「母後,兒臣這輩子最恨的,便是您。」
我陡然一悸,皇後竟拿了一把剪子朝我刺來,我來不及閃躲,便被剪子一把插入右心。
鮮血汩汩染透了衣裳,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皇後卻一邊笑一邊落淚。
「母後,我也成了蘭春。」
身子倒下前那一瞬,我聽見皇後說:「您啊,不妨查一查蘭春的真正S因。」
13
我醒來已是半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