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西州的和親公主,也是大蕭的小太後。
十五歲,我成了先帝的昭儀。
十七歲,我榮升妃位,並撫養七皇子蕭永雋。
二十六歲,蕭永雋稱帝,我成了太後。
三十歲那年,我為保護蕭永雋S在逆賊劍下。
天下人都感嘆我和蕭永雋母子情深。
隻有我一個人知道,讓我心枯而S的便是蕭永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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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上太後的那一日,便入住了長春宮。
是已逝蘭貴妃蘭春的宮殿。
我膝下無親子,撫養了七皇子蕭永雋。永雋比我小七歲,卻很孝敬我。
我笑吟吟對永雋說:「母妃想做最尊貴的太後。」
所以永雋初登基,便擬旨封我為嘉昭淑慎太後,讓我成為大蕭唯一個擁有四字徽號的太後。
「母妃,朕再授你統領六宮之權,用壽山石給你雕尊風印寶璽。」
我捂著嘴,笑還是從眼裡跑了出來。
一時我這個小太後風光無兩,走到哪都帶著滿面的春風,人人都豔羨我這個和親公主命好,人人都道這宮裡就兩個主子,一個是皇帝,一個便是我。
我這個太後年紀輕,愛犯懶,於是總拿頭疾的借口來逃過請安,永雋由著我,但也隻免去了晨請,每日還是會來長春宮陪我用膳。
第一次見永雋穿朝服的模樣時,我心中千回百轉,有欣慰,有高興,又忍不住惋嘆。
「可惜蘭姐姐看不見你這副樣子。」
永雋生得一副薄情像,那雙鳳眼細細長長,和先帝一模一樣。
他長身玉立,十足的清貴,睨向我時帶著柔意。
「母後不必傷懷,蘭太妃在天上一定會保佑您的。
「您可是將蘭太妃那份殊榮一起掙下了。」
我對他勉強扯出個笑,「是,這樣很好。」
2
話雖如此,是夜我還是夢見了蘭春。
我是西州來的和親公主,初時極受寵愛,先帝愛我這副脆生生的嗓子,故而喚我白鶯兒,封我為昭儀。
一年後西州向中原舉兵,先帝震怒,我因此失寵。
我便是在這時與蘭春熟稔。
蘭春有一顆俠義之心,見我每日以淚洗面,頗為不齒我此等懦弱行徑,當然,更不齒先帝這種遷怒妻妾之人。
她明面上自然不會得罪先帝,所以她就敢來得罪我。
「白鶯兒,今日你哭了幾個時辰?」
「小白鶯,你今天還沒哭呢,快快哭給本宮看。」
「鶯鶯,你哭起來怪好看的。」
我初時不敢得罪蘭春,因為她是皇帝的心尖尖,但一來二去次數多了,我便開始惱她,一次竟敢喊她:「蘭春!」
蘭春怔了怔,我也怔了怔。
但蘭春的名字委實好聽,在唇間輾轉時就像正盛的花兒。
我對蘭春如許贊道:「論貌美,後宮誰也不及我。但論氣度,誰也不及你。」
蘭春回我,「我都不見你臉皮子。」
後來西州徹底歸順大蕭,先帝便將我抬為妃位。並將生母早逝的七皇子蕭永雋放在我膝下撫養。
蕭永雋那時不過十歲,渾身卻帶滿了刺,但他很聰明,並不表露出來。
他一開始是溫順的,和善的,每日都向我問安。從太學回來後,除了用膳,便是念書。
蘭春不喜歡永雋,說他的眼神就不安分,像頭狼。
我卻總為永雋辯解,幾次險些和蘭春吵了起來。
我叉著腰氣鼓鼓道:「你有眼無珠。」
蘭春則冷哼一聲,眼刀嗖嗖嗖往我身上飛,「你錯把魚目當珍珠!」
我頭一縮,不敢和她再吵。
一次,夜裡忽的下起了雨,我憂心永雋的被裘太薄,於是悄悄摸進了他的屋,想掂一掂被子的厚度。
永雋卻反手制住了我,力氣很大,大到我疑心他要將我的腕子都捏碎,望向我的眼神陰戾森冷。
我禁不住痛,於是呼出了聲。
他冷笑一聲,「所以你也忍不住想來掐S我?」
我登時毛骨悚然,也一下子想明白了他之前為何不肯讓我替他穿衣裳。
那一夜,我哭了至少三個時辰,隻為蕭永雋。
再後來,永雋對我徹底放下了防備,也入了謝太傅謝衍鶴的青眼。
雖然永雋記在了我的名下,但我卻覺得永雋是我和蘭春一起撫養長大的。
在永雋十五歲時,蘭春S了,S在了太和湖中。
屍體被發現時都已經浮腫起來。
我趴在她棺前哭得悽厲,永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我的背。
他說:「別哭了,母妃,我以後會讓你過得好的。」
事實也的確如此。
永雋當了皇帝,我成了太後。
一切都很好。
隻是再沒有一個人敢讓我在她面前哭了。
3
永雋登基第二年娶了個皇後,是斐相的女兒斐令珠,大家閨秀,端莊高貴,但讀的書太多,反而性子怯了些。
在見過皇後的次日,我對永雋道:「好在你後宮妃嫔不多,不然皇後也壓不住這些人。」
此言不虛,皇帝登基三年,後宮除皇後外也才五人。
敏貴妃安氏,大將軍之女,愛拈酸,是個眼高於頂的主兒。
悫妃林氏,乃鎮南侯的庶女,撫育了大公主,性子謹慎老實,倒不負她悫之封號。
蕙嫔王氏,工部侍郎次女,闔宮中長相最為豔麗,亦是皇帝最為寵愛的妃子。
另有兩位貴人,鄭沈二人,母家品階較低,但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官員。
我最疼愛的仍是皇後,一則她是我精挑細選的兒媳,二則,斐令珠的眼和蘭春極像。
一雙杏眼水汪汪的,極為動人。
不同的是,斐令珠書卷氣更重,蘭春俠義氣更重。
陽安三年,皇後終於懷上了皇帝的孩子。
她坐在長春宮時小聲告知我時,臉都羞紅了。
我笑著揶揄她,「皇後竟也會害羞,看來是皇帝待你好,才會有這樣的小女兒神態。」
皇後微微低頭,抿唇輕笑。
她的笑是輕微的,如風掠過湖面時皺起的漣漪,不到一瞬又恢復平靜。
「還不足三個月,兒臣還未告訴陛下。但兒臣與太後娘娘一向知無不言,所以第一時間告訴了您。
「母後,您要替兒臣保密。」
我自然是歡喜的。一時對斐令珠的喜愛更添幾分。
蕭永雋踏入長春宮的時候,黃昏漸斜,我正在和皇後說一些皇帝幼時的糗事。
畢竟是斐令珠的夫,她聽得十分認真,眼睛放得極亮。
「母後,陛下小時候真的為了塊馍馍而被小太監打了?」
「當然了,誰讓他偷偷摸摸地去,回來之後哇哇大哭,硬要和哀家一起睡。」
皇後臉露薄紅,仿佛也為皇帝而感到害羞般。
我心下微微嘆氣,那些年的日子可真不容易,好在永雋爭氣,跟著謝太傅一步一步登上帝位。
未等我再說些什麼,便聽得一句朗聲。
「母後和皇後在說些什麼,兒臣怎麼好像感覺在說兒臣?」
蕭永雋笑著掀了簾子走了進來。
皇後款款迎了過去,皇帝自然地牽住了她,又和她一同落座。
他盯著我,仿佛想讓我說出個所以然來。
「還能說什麼,自然是說你年幼頑皮,可讓哀家操碎了心。」
蕭永雋唇角略彎,插科打诨般作了個揖,「勞母後受罪了,兒臣在這裡向您賠罪。」
嘿,這混小子。
登時引得我笑出了聲。
皇後眼中也含著笑意。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夜裡,明月伺候我就寢時道:「古有彩衣娛親,今有陛下賠罪,娘娘好福氣,陛下和皇後娘娘都最為孝敬您呢。」
我卻莫名落淚。
「是啊,蘭姐姐也說我有福氣。」
4
斐令珠是春日診出有孕的,故而到了六月份,肚子漸漸顯懷。
我特意敲打了敏貴妃等人,「這是皇帝和皇後的第一個子嗣,不僅是哀家要仔細皇後肚裡的皇嗣,爾等亦要以皇後為至尊。」
言下之意便是,皇後這胎要是落了,唯你們是問。
畢竟嫡子和庶子終歸不同。
皇帝需要一個嫡子,斐令珠也需要。
眾妃嫔自然應是。
我這才滿意地讓明月打發走她們。
永雋得知這個消息後,辨不出喜怒,但他仍讓福恩公公給令珠送了許多賞賜。
斐令珠顯然有些傷心,一向溫婉的她第一次在我這裡失神。
我佯惱,「皇後懷上龍胎,就不把哀家放在眼裡了。」
皇後忙要起身告罪。
「兒臣不敢。」
我卻漾出個笑容,拉著她的手讓她坐下。
「你也知道自己懷了龍胎,一切要以自己為主。至於皇帝,他從小便喜不外露。
「指不定,他心中歡喜極了,隻是不好意思在你我面前表露。」
皇後這才慢慢安下心來,紅著眼,聲如蚊訥,「兒臣多謝太後娘娘勸導。」
皇帝來長春宮陪我用晚膳時,我特意讓小廚房做了他最愛的水晶餚肉。
永雋見到這道菜時,眼亮了亮,「這是母後做的?」
未等我回話,他自顧自搖頭,嘖了嘖,「不對,母後做的賣相可沒那麼好。」
我拿玉箸敲了敲碟,「皇帝倒是出息了。
「皇後為你管著這偌大的宮廷,事無大小皆由她過問,逢年節忙得都顧不上用膳,無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她又為你生兒育女,你瞧瞧,你這是什麼態度?」
蕭永雋的笑淡了下來。
他的瞳孔很幽深,他凝了我許久,仿佛寫著千言萬語般。
但永雋沒有說話,竟顯得寂寥落寞。
我莫名也跟著有些難過,正想說些軟和話來寬慰他,永雋卻率先淡淡開口:「母後,長子不能是斐家的。」
我陡然一震,驚疑不定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
「皇後已經給了她,她也該知足了。」
永雋漫不經心又道一句,仿佛不將此事放在眼裡。
我卻想到了斐令珠說起懷孕時的小女兒作態。
如此端莊規矩的女孩子,害羞是因為永雋,失神也是因為永雋。
永雋卻輕飄飄地說,她。
我莫名想到了令珠那時和蘭春頗為相似的眼,竟生出了騰騰怒火。
我「刷」一下起了身,厲聲喝道:
「她?她是誰?她是斐相的女兒斐令珠,是你的皇後,你的發妻!你就這麼稱呼她,這麼想皇後?」
永雋沒有和我爭執,深深看了我一眼,便離開了長春宮。
我氣得渾身發抖,明月撫慰我,說皇帝有分寸。
我也安慰我自己,永雋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有分寸……
5
次日傍晚,我以為永雋還在生我的氣,但他卻假裝無事發生,來陪我用膳。
我們默契沒有提起皇後,依舊母慈子孝。
皇後很孝敬我,懷著胎也常常來向我請安。
我說要免了她的請安,皇後卻不依,「太後娘娘可是嫌兒臣來得太勤了?」
我笑著道:「是啊,你不來擾哀家,哀家的護甲還可以多換幾個新花樣。」
天知道皇後剛入宮那一陣子,每日晨起都向我請安,我恨不得天天以頭疾為借口擋住她。
現在倒是習慣了,也不得不在眾妃嫔面前作起表率。
皇後笑著給我遞上一串流蘇穗子,上面還掛著塊羊脂玉。
「母後,兒臣總是能看見您戴著玉,但穗子卻陳舊了些。故而兒臣鬥膽為您重新編了個穗子。」
緋色,和蘭春給我打的穗子一模一樣。
我怔了片刻,「你親手做的?」
皇後赧然點點頭。
我望向皇後那雙眼,一樣的水杏眼兒,一樣的明媚動人。
有一剎那,我仿佛看見了蘭春在對我笑,竟有些哽咽,「好孩子,你有心了。」
皇後婉然低頭,「這是兒臣應該做的。」
是夜我又夢見了蘭春。
但蘭春卻藏在花叢裡,始終不讓我尋到她。我焦急地呼喚蘭春,迫切地想和她再見一面。
忽的一陣風吹散了花叢,蘭春笑著跑了出來,我撲向她,作勢要打她。
蘭春卻驟然變成了溺S鬼的模樣,湿漉漉的,全身都浮腫起來,她凝著我,流下兩行血淚。
我哭得不能自已,問她是被誰害S的。
輕輕的風中傳來了幾個字,「蕭……永……雋……」
我一駭,徑直就醒了。醒後再也睡不著,呆呆地躺在床上,又哭了一夜。
6
自從做了那次夢,我待永雋終歸冷淡了些。
永雋有所察覺,但我不說,他也不問。
皇後流產的消息傳來時,我正在小佛堂裡懇求菩薩保佑皇後順利誕下龍嗣。
明月哭著告訴我皇後流產了,我手中的檀木珠,斷了。
皇帝和妃嫔都紛紛前往坤寧宮探望皇後,其中幾分真心我無處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