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滿頭霧水被宋棠棠拉走:「他是誰啊?我認識嗎?」
電梯裡,宋棠棠眼神驚恐,摸著我的額頭:「完了完了完了,你是真燒糊塗了。
「那天我就跟你說要降溫吧,讓你多穿點你還說沒事,結果晚上燒到三十九。
「你是不知道,急診裡你一邊發燒一邊哭,鼻血哗哗流,差點把我和導員嚇S!
「咱們導當時哭著給主任打電話,她說連辭職報告都在腦子裡擬好了。」
我:「啊?」
可能是我清澈的眼神過於愚蠢,宋棠棠嘆了口氣。
她把她知道的故事全都告訴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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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他曾經在我家借住,說了他和姜瑤的事,說了他對我的糾纏不清……說到最後,她義憤填膺:
「他啊,純純一渣男,離他越遠越好。
「還有你個大饞丫頭,陌生人給的飲料,你怎麼能拿呢?!
「你就不怕人在飲料裡下毒、下藥,你的危機意識怎麼這麼差!」
她氣得不行,機關槍一樣,連帶著我一起遭殃。
「……」
我委屈地弱弱開口:「我以為是你叫的外賣。」
後來,我和我媽求證過。
宋棠棠說的那些,竟然是真的。
我和那個叫作程燃的人,真的在同一個屋檐下住過。
隻是我怎麼會完全沒有記憶呢?
「那時候他忙著在醫院照顧他媽媽,也不經常住咱們家,就偶爾來梳洗梳洗。
「你忙著上課,可能你們也沒什麼交集,不記得也正常。」
我媽有一搭沒一搭和我闲聊,手裡還翻著材料。
「吃的住的還習不習慣?
「錢夠不夠用,媽媽再給你轉點。
「還有開學時候你們老師說的那個挺不錯的交換項目,不知道你的材料申請怎麼樣了,你有空多上點心。」
視頻那頭的我媽摘下眼鏡,鼻梁上有兩個深深的印子,眼底帶著烏青。
我一一應答,最後說:
「知道了媽媽,我要熄燈了,你也早點休息。」
電話趕在熄燈前掛斷了。
我躺在床上,睜眼看了會兒天花板。
隻是很奇怪,我記得小時候和媽媽也不是很親,那會兒總是有點怕她。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關系變好的呢?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也好像沒有。
算了。
可能長大了很多事情就釋懷了吧。
21
第二天下樓,我果不其然,在樓下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坐在花壇邊,冬日的海風吹起單薄的衣衫,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
看見我的時候,很快起身,走了幾步到我面前,把早飯遞給我,還有新的手套和圍巾。
「喬安語。」他叫我。
明明我不認識他,但他的聲音,卻聽起來莫名熟悉。
「程燃?」
我叫他。
「你記得……」他的眼神很快亮了一瞬,似乎想對我說什麼。
我趕在那之前開口,看著他的眼睛:「不要再給我送東西了。
「我不喜歡吃冷掉的早飯。
「也不喜歡……你送的早飯。」
我想我說的,應該足夠直白。
他應該聽懂了。
「沒關系。」程燃的聲音顫了一瞬,「沒關系。」
「那圍巾和手套收下吧,天氣冷了,你會頸椎不舒服。」
他的手抖得厲害,拿著圍巾像是想給我戴上。
我下意識偏頭躲開。
「不用。」
我從包裡拿出早就備好的過冬玩意兒,愛心的,繡著小熊和小貓,宋棠棠總嚷嚷著要用的姐妹款。
自然也不需要他給的東西。
圍巾我有,手套我也有。
更何況他給得太晚了。
已經是冬天了。
我轉身離開,沒有再看他。
遠處的晨曦漸漸升起。
踏著初冬的薄霧,我和他擦肩而過,匯入人流,然後朝著那道光走去。
(正文完。)
番外:雪落之前
1
「程燃,來一下老師辦公室。」
記憶裡那是個再平凡不過的下午。
離高考還有幾個月。
手中的模擬卷訂正到最後一行,紅筆芯剛好用完。
可能是冬天的晚霞太美,讓一切都看起來那麼不真實。
所以老師的話飄入我耳中時,大腦甚至沒法第一時間反應。
「程燃,你的父母出了車禍正在搶救,趕緊收拾一下東西,老師陪你去醫院。
「其他家屬最好也通知一下。
「情況……似乎不是很樂觀。」
人的大腦似乎有著某種保護機制,那天後來發生的一切,其實我都記不太清了。
隻記得流水般的籤字單從眼前劃過,到最後,卻隻看見了父親裹著白布的樣子。
怎麼會這樣呢?
不應該這樣的。
明明昨天說好了,要趕回來,給我過生日的。
今天的十八歲生日。
2
「程燃,老師知道你家裡現在條件困難,但高考還是希望你能參加的。
「畢竟這可能是你改變人生唯一的機會。
「你的成績這麼好,清北的苗子,說不考就不考了,這……」
辦公室裡,老師看著我那張退學申請書,面露難色。
「你再考慮考慮吧,這我不能同意。」
可是沒有辦法啊。
老師。
我沒有辦法啊。
「程燃,不是姑媽說你,你媽這重度顱腦損傷啊真不一定能治好,運氣好頂多也就是個植物人,後半輩子跟著你也是拖累,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呢?
「這人吶,有時候就是得信命。你媽就是這個命,治不了就別治了,沒辦法的事兒。
「什麼?借錢?你姑父外頭欠那一屁股債,我們哪有錢啊。先不說了,我有事兒呢,先掛了啊。」
手機裡的號碼,有的被拉黑,有的被掛斷。
黑暗中,我緊緊抓著手機,偏執地想其實原來的程燃,應該也S在十八歲那天。
和他們S在一起。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自尊撕成一塊塊,再讓人踐踏。
視線落回桌面上的退學申請。
我平靜地說:「我沒辦法老師,請您同意吧,我要退學去打工。」
老師一口氣反復嘆了又嘆。
最後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眶。
3
我母親的情況不是很好。
重度顱腦損傷,伴隨車輛起火造成的大面積皮膚燒傷。
醫生的保守治療費用,對我來說,已經是天價。
治療單流水一般,打零工賺來的錢入不敷出,銀行卡上的存款數字越來越少。
我隻能寄希望於早日找到車禍肇事者,找到我父母的車輛在高速側翻的原因。
我日日夜夜祈禱。
可找到最後。
警方給我看的行車記錄儀裡,我父母是因為避讓一隻誤入高速的小貓,在結了薄冰的路上變道,而導致車輛失控。
我看著那段監控,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湿了眼眶。
沒有肇事者。
沒有賠償。
什麼都沒有。
命運和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它殘忍地把我網入其中,玩弄於股掌,讓我逃無可逃。
眼淚落下,我哭著哭著,卻忽然笑了。
好啊。
好啊。
那花完最後一筆,我就和我媽一起去S。
沒什麼大不了的。
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反正我爛命一條。
4
銀行卡以很快的速度,將要見底。
天氣很好的那天,我給我媽買了一身新衣服,把家裡的窗戶封好,換了新的煤氣。
S在這樣的日子裡,來世應該能少一點辛苦吧。
我這樣想著,卻在拿著袋子推門而入時,意外在醫院病房看見個不認識的女人。
她穿著黑色大衣,拎著公文包,仿佛剛從哪裡趕來。
帶著遙遠的風雪。
「你就是程燃?程景文的兒子?」
她看向我,金絲眼鏡下有濃重的烏青,像是很久沒休息好。
「嗯。」我不想多搭話。
大概又是高高在上指點幾句,然後轉頭就走,表現一下自己的善心。
他們都這樣。
「竟然長得這麼大了。
「我是喬南,是你媽媽以前的同學。」
我安靜地聽著這個陌生女人表明來意。
她的話不多,很快,她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我。
「這裡面有二十萬,你先用。」
藍色的卡面燙金。
我沒有接,問她為什麼。
為什麼別人都避之不及,隻有她願意幫我們?
明明她甚至不認識我。
她轉頭看向我媽,卻像是透過病床上的她,看向很久以前的過去。
「因為你媽媽對我來說很重要。
「沒有她,就沒有現在的我。
「那時候我跑遍了全班同學家裡,挨家挨戶地問,可從清晨跑到深夜,鞋子也跑丟了一隻,也沒有一個人願意替我做證。
「幫我做證,就要丟學籍。
「誰會那麼傻呢?擺明了跟上頭的人不對付。」
她的聲音很輕,可能是在回憶,也可能是在嘆息。
直到最後,像是終於從往事中抽離。
「這筆錢你先用著,不夠了和我說。
「醫生那邊我問過了,她情況不好,但醒過來也不是全無希望。隻不過現在轉院風險太大,等她情況穩住轉去省裡的醫院吧,那裡醫療資源好一點。
「還有你,程燃——」
她終於轉頭看向我。
「太遠的學校可能不方便,聽說你成績很好,省內的錦城大學,考慮一下嗎?也是不錯的 985。」
5
我就是那時候遇見喬安語的。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女孩長發挽在身後,可能是因為清瘦,看起來眼睛格外大。
她和她媽媽一樣,不太愛說話,總是沉默。
所以我先一步開口:「你好,我是程燃。
「我的母親程景文在省人民醫院住院,這陣子可能要打擾你們。
「聽說你現在高三,我盡量住在醫院,不影響你復習。」
她點點頭。
然後背著大大的包,走向房間。
這大概是我對她最初的所有印象。
但也很快,隨著那些忙碌瑣碎的日常,拋在腦後。
我很少碰見她,隻是偶爾會去喬阿姨家裡梳洗。有陌生男性居住,對於一個女生來說,總是不太方便。
直到某個晚上。
前幾天酒吧駐唱連著通宵了兩場,我拖著疲憊的身體,想好好睡一覺。
門鎖轉動打開,女孩哭泣的樣子,猝不及防撞進眼裡。
桌上的卷子攤開,紅色的叉劃破了卷面,看得出書寫者的情緒。
她有點不好意思。
拿著卷子想躲。
我放下身後的吉他:「卷子拿給我看看。」
不是太難的題,但是出題人挖了幾個坑。
而她沒看見,一腳一個坑,錯得明明白白。
筆尖劃過草稿,寫滿一頁。
「聽懂了?」我問她。
「嗯嗯嗯。」身邊的人點頭如搗蒜,「厲害厲害厲害。」
她帶著討好般,小心翼翼地把卷子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