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正好我現在要去小超市買點東西。
「阿姨你就坐這兒吧,我們宿舍能看到海呢。」
我媽跟她連聲道謝,進門後,把那些大包小包放在我桌邊。
空氣沉默,她過了很久開口,學著別人,聊那些家常。
聊我最近睡眠好不好,聊我現在的口味有沒有變。
她大概是不太習慣的。
我也不太習慣。
所以簡單應和,氣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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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最後,我媽可能是實在沒話說了。
她站起來,突然像是想到什麼:「前些天我們把你程阿姨送回去了,程燃也從咱們家搬走了。
「這孩子,命挺苦。
「他媽是自己要走的,趁著晚上沒人,把救命的吊針拔了,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沒救回來。
「最後清醒那會,她讓程燃把這個給你。」
我媽從包裡找出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遞給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接過來打開。
裡面是個玉镯。
深綠色,不是太好的材質,絨布盒子裡面沾上了灰塵。
可我像是被雷劈中,呆愣著站在原地。
上一世的記憶翻湧而來。
滿是油煙味的狹小房間裡,程阿姨生理性抖著手,隻能一筷子,一筷子,慢慢把我愛吃的菜夾到我的碗裡。
那時電視機裡,放著珠寶廣告的聲音。
「安語,你的胳膊又白又細,戴镯子肯定好看。
「哎呀阿姨也有個镯子的,那個顏色好看得很,比電視上這個還要綠。放在老宅呢,下次回去給你,就是可惜不值什麼錢。」
「……」
我拿著那個絨布盒子,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原來她也記得上一世。
原來她也記得我。
我以為自己已經努力修正了現在,卻想不到,我們的命運如同打結的亂線。
每一點改動就會掀起巨大的蝴蝶效應。
人生的遺憾,好像怎麼也還不完。
我哭得太狠,眼淚止不住,把我媽媽也嚇了一跳。
她緊緊抱著我,一下下拍著我的後背。
海邊夕陽落下。
餘暉打在海面,晚潮上漲。
海風穿堂而過,輕輕撫過我的臉頰,拭過我的淚痕。
海浪聲順著遠方的風吹來。
一聲又一聲。
像是在替她和我告別。
17
人的適應性總是比自己想象得更加頑強。
每天遇見許許多多新人新事,新的記憶覆蓋了上一世的過去,那些舊事如今已離我遙遠。
我常在課後去圖書館,四樓的東邊,有一排位置可以看見大海。
聽著潮聲,總能讓我覺得心安。
宋棠棠和我不意外地成了好朋友。
她說,我不能總是悶在宿舍和圖書館,天氣這麼好,總是要出去轉轉的。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前幾天在被窩裡偷偷掉眼淚了。
「你說說,做完真題做實驗,學完高數學化學,這誰心情能好得了啊?人生都灰暗了好不?
「我們這是上大學,可不是上高四啊。」
她強行拉著我換衣服出門,一路上喋喋不休。
「學校在海邊就是好,出門就能看見這麼美的傍晚,感覺心情都開闊了。
「你呀就是還沒適應新生活。大學當然是要做些青春的事情啊,不然等老了回憶起來啥也沒有,多可惜。
「姐今天就帶你出去見見世面。
「我們學校門口那個咖啡館換了新的駐唱,聽說長得可帥了,每天日落的時候有演出呢,咱們趕緊去搶個位置。」
她拉著我在沙灘上奔跑,雙腳陷入綿軟的細沙。
咖啡館在沙灘上擺了一排排淺藍色沙發椅,趕到時,已經圍了不少人。
海風吹拂,夕陽餘暉溫柔地灑下,將一切鍍上淡淡的金,浪漫得不像話。
「你看,就是他。」
我順著宋棠棠指的方向看去,二樓天臺的舞臺上有人抱著吉他。
程燃的模樣,猝不及防撞進我的眼中。
他把頭發剪成了利落的短寸,人也瘦了一大圈,眼窩更深,鼻梁高挺,下颌線鋒利。
正在低頭調試著設備。
周圍有女生說。
「天吶,這個主唱好帥啊。」
「可不嘛,我就是為了他來的。他上次那首自作曲超好聽,我都哭了。說是根據自己的暗戀經歷改編的,好像叫《夏夜》來著。」
「暗戀啊,那他後來有沒有追到?」
「不知道,但如果是我,肯定感動S了。」
周圍不斷有人落座。
有人提醒他時間差不多,可以開始了。
程燃的手撫過琴弦,音響裡,吉他音調響起。
漫天霞光裡。
夕陽在他的身後,將要沒入海平面,海風吹起衣角,透明泡泡飛舞。
時空仿佛短暫重疊。
那首本來要唱給我的《夏夜》,間隔了一世,以這樣荒謬的畫面重新回到我的眼前。
他唱得動情,熟悉的一字一句落入我的耳中。
可是程燃啊。
開頭就錯了,過程又怎麼會對呢?
音響裡吉他忽然落下重重一聲,唱到一半的歌停下,程燃終於發現了我。
他很久沒能開口,漸漸紅了眼眶。
臺下的觀眾先是疑惑,後來又有人朝他喊了幾聲,讓他繼續。
他沒有繼續,拿著吉他的手抖得厲害,像是哭了。
為什麼要哭呢程燃?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所有都已經結束了,我們注定回不去的。
我拉著宋棠棠轉身就走。
「哎哎,不是,我這,剛來。」她有點沒懂,奇怪地一步三回頭。
「我認識他。
「那人是個愛劈腿的渣男。
「他的女朋友誣蔑我是他的小三。」
我省略了大部分前世今生的復雜劇情,言簡意赅地向她交代清楚事情的原委。
宋棠棠眼神中的鄙夷越來越深,到最後,氣得直翻白眼。
「長得人模人樣沒想到人品這麼差。
「有女朋友了還非要招惹你,你沒理,他女朋友倒是衝上來說你當小三。
「還罵得這麼難聽,我靠什麼人嘛,真想給這顛公顛婆來兩拳。」
「所以我不太想看見他。」我說。
宋棠棠拍了拍我肩:「我理解,我理解。
「咱們再也不來了,下次繞著走。」
18
連著下了幾場雨,秋日的嵐城比往年降溫得更早。
薄薄的毛衣擋不住寒意,冷風直往身體裡鑽。
下了晚課,人潮擁擠。
我跟著人潮向宿舍走,卻沒想到,在宿舍樓下看見了程燃。
他穿得很少,身上隻有一件薄薄的黑色衝鋒衣。
靠站在路燈下,颀長的身形落拓,指尖的紅色光點明滅。
偶爾有路過的女生,看他幾眼。
程燃沒抬頭。
我隨著人流朝宿舍走,沒有看他,卻在將要路過時,被他叫住。
「喬安語。」他喊我,嗓音帶了啞。
我沒停,繼續向前走。
「喬安語。」他又喊,聲音比之前響。
「喬安語。
「喬安語。」
我沒理他,他便一聲又一聲地喊,跟在我身後,不依不饒像個無賴。
直到快到宿舍樓下。
人群裡,程燃的模樣惹眼,周圍有同班女生認出了他,看向他和我的眼神變得八卦。
程燃故意的。
我不回頭,他開口:「喬安語,你做我女……」
「說夠了沒?!」
我終於忍無可忍,出聲打斷,皺眉看向他。
他像是終於得逞,笑得惡劣。
「我們談談。」他說。
「我們沒什麼好……」
「我退學了。」
他開口,兩句話撞在一起。
「打算重新考一年,這個學校我挺喜歡的,要不你教教我吧,學姐。」
他站在臺階下,仰頭看我。
我罵他:「你瘋了?」
「嗯,腦子不太好,可能是摔壞了。」
他說著那些自嘲的話,然後又突然沒頭沒尾地說:
「我和姜瑤分手很久了,其實我不喜歡她,我隻是……」
「程燃。」
我打斷他的話,看著他的眼睛。
「別來煩我。
「不管你喜歡誰討厭誰,都跟我沒關系。
「不要再來找我,不要跟我說莫名其妙的話。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樓下的人群快要散盡了。
深秋的晚風乍起,吹起我的發絲,擋住我的眼眸。
視線朦朧裡。
我看見程燃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直到他的影子把我蓋住。
他伸手,把我的頭發挽到耳後,又俯身在我耳邊:
「喬安語。」
他壓低聲音喊我的名字。
再開口時,像是舊情人的呢喃:
「你聽得懂。
「不要騙我。」
19
晚風裡,他的嘴角笑著,眼神卻悲傷,像在氤氲著一場離別的大霧。
「我知道,你聽得懂。
「所以我們不要再這樣了,假裝不熟悉,假裝不認識。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對不起,對不起。
「所有都是。」
風把他的聲音吹到我的耳邊。
我看著他,卻清楚感覺到,記憶裡最後的碎片正在消散。
一點點,破碎在深秋的晚風裡。
太晚了程燃。
太晚了。
你真正對不起的那個人,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我不是她。
不會在你生病的時候坐幾小時車去看你。
不會在你寫歌的時候一直默默陪著你。
不會在你傷心難過的時候抱著安慰你。
不會和你有那些過去。
更不會……和你在一起。
轉身離開之前,我聽見自己輕輕開口:
「我沒有辦法替她接受你的道歉。
「她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你來晚了。
「程燃。」
20
系裡都說,學校門口咖啡館那個長得很帥的駐唱在追我。
好像叫什麼,程……燃?
早上會給我送早飯,上課前會給我送咖啡,下雨天就在教學樓下等一整天,說要給我送傘。
第一次,我差點就拿了。
結果那兩杯咖啡被宋棠棠一把奪過,反手塞進垃圾桶。
教學樓人來人往,宋棠棠看向他的眼神厭惡至極。
「誰讓你來的?你是嵐大的學生嗎就天天來我們學校?!
「纏著安語幹什麼?!我現在就叫保安把你轟出去!」
那個人沒有說什麼。
隻是看著我,眼裡帶著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