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這個和這個呢?」
紙頁在筆下沙沙作響,客廳時鍾滴答走過。
她好像……比我想的好學……一點。
好吧……不止……一點。
再醒來,我已經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倒在沙發,身上的毯子帶著好聞的氣味,廚房裡有香味傳來。
【早飯是粥。
【昨晚謝謝你。
【吃不完的請放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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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白色便箋紙上,她的字跡娟秀。
6
後來的日子,像流水一樣過。
其實很多事情我都記不太清楚了,聽說創傷,似乎會永久改變人的大腦。
我想我身體裡的一部分,大概確確實實跟著十八歲那天的我,一起S去了。
比如,關於我去世的父親。
比如,關於姜瑤。
和她分手那天,下著雨。
我沒有再提要去上一所大學的事,也沒有再提以後。
我隻是平靜地告訴她:「我們不要再繼續了。
「對你,對我,都好。」
我沒有辦法給你想要的人生。
所以,對不起。
轉身離開的時候,她在我的身後,哭著罵我是渾蛋。
是啊。
我是。
大雨中,我沒有帶傘,所以被淋湿得狼狽。
但也總好過流眼淚讓人看到。
我想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能把我母親照顧好,就很好了。
什麼未來,以後,通通都跟我沒關系。
7
生活似乎偶爾也會有好運發生。
喬安語出分那天,我在酒吧加班。
隔著手機小小的屏幕,她緊張得要命。
「你的成績讀 211 應該沒問題。」我說,「不用太緊張。」
她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
兜兜轉轉,摸了摸鼻子:「算了,如果能上 211 也很好啦。」
她在撒謊。
她大概不知道,她撒謊的時候,總會下意識看向右邊。
不會的題說會了的時候。
沒吃飯說吃過了的時候。
我笑了笑,假裝不知道。
她的一口氣吸了又吸,看見分數的那刻,手忙腳亂,差點扔了手機。
下一刻卻哭了。
小小的手機屏幕裡,她哭得狼狽。
所以我一遍遍告訴她,你很棒,我知道你可以的。
喬安語考上了我的學校。
隻是可惜,專業不太好,沒能去到想去的專業。
「沒事的,我到時候努力轉專業,好學校找工作總有點學歷優勢吧。」
她抱著錄取通知書,高興得不得了,圍著我叫學長。
「學長,學長,學長。」
一開始還挺正經,後來就變了味,故意拉長了音調。
「少惡心我。」我笑著懟。
她故意的,叫得更來勁了,還滿屋子亂竄,被椅子絆了一跤。
摔進我懷裡的時候,臉變得特紅。
盛夏的晚風吹拂窗沿,她一下子站起來,慌得亂了神。
8
其實我都知道。
知道她追著我考同一所大學。
知道她喜歡我。
語言可以騙人,但是眼神不能。
愛過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但是我假裝不知道。
我沒有辦法給任何人,想要的人生。
能照顧好母親就很好了。
能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很好了。
我一遍遍告訴自己。
隻是我不知道,為什麼看見她和那個實習的學長走在一起,我會這麼生氣。
「他對你很好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冷地問。
「好啊。」她說。
「當然好啊,早上給我送早飯,上課前給我送咖啡,下雨給我送傘,做什麼都會和我說,這還不好嗎?」
她抬頭看著我,抿著嘴,像是在賭氣。
「而且我喜歡誰,跟你也沒有什麼關……」
在我面前談論著喜歡另外一個人,實在是太聒噪了。
我傾身,忽然覆上她的唇。
吻得很用力,帶著頑劣的惡趣味。
直到最後,她用手拼命拍我的後背,然後把我推開。
「程燃,你有病啊。
「我喜歡你,你又不喜歡我,那你管我喜歡誰。」
她拼命用手擦著嘴唇,皺眉看著我,像是在生氣。
可我卻覺得可愛。
「我喜歡你的。」
大雪落滿肩頭。
我聽見自己說。
「喬安語,我喜歡你的。
「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9
往事如一場大夢。
夢醒時分,好像後悔也來不及了。
「程燃,你現在還不能出院!
「你高燒還沒退,至少要再留院觀察一個晚上……哎……你……」
病房裡,我沒顧身後醫生的話,拿上手機往外跑。
我看見了。
母親忽然去世以後的某天晚上,我都看見了。
我站在旁觀者的視角,看見了上一世喬安語短暫的一生,也看見了她對我毫無掩飾的愛意。
為什麼呢程燃?
為什麼她不吵不鬧,你就把她忽視?
為什麼重活一世,還要一錯再錯?
風聲在我的耳邊呼嘯而過,像是也在責罵我的自私、愚蠢和軟弱。
我買了最近的一班車,去嵐城。
高燒還沒退,坐在車上,燒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我聽見她對我說:
「程燃,以後還有我陪著你呢,阿姨人這麼好,肯定去了很美的地方,她隻是先我們一步去等我們。
「程燃,聽說城西的寺廟最靈,我給你求了這根紅繩,希望它能保佑你事事順利。
「程燃,你不要總是一個人悶在房裡寫歌,你胃不好,不要總不記得吃飯。
「程燃。
「程燃。
「……
「程燃,你來晚了。」
晚風裡,我站在臺階上,目光終於和她齊平。
她的嘴角笑著,眼神卻悲傷,像是氤氲著一場盛大的別離。
「我沒有辦法替她接受你的道歉。
「她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番外:尾聲
1
我見過海邊的春天夏天秋天。
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冬天的海景。
沙灘被大雪覆蓋,浪花紛湧上白色的海岸,偶爾有海鷗飛過,天地茫茫一片,安靜到,好像可以忘記所有煩惱。
隻是不巧。
海岸邊,我遇見了程燃。
我很久沒見過他了,那天說的話,可能真的刺激到了他。
他很久沒再給我送過東西,也很久沒來過我學校。
看見他的時候,我沒再往前走,在思考要不要往後退。
「喬安語。」他突然喊我。
海邊潮聲起伏,我聽見他的聲音,像是破碎在風裡。
「我們聊聊。」他說。
我覺得我和他實在是沒什麼可聊的。
索性轉身要走。
「你把我忘記了。」
我邁開腿之前,他忽然開口,帶著很重的鼻音,然後又說了些沒頭沒尾的話。
他說我曾經和他是相愛的。
他說我們有過上一世的故事。
他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
他看著我的眼神,漸漸悲傷,眼睛裡,像是彌漫著大霧。
可是程燃。
真正相愛的話,大概是不會忘記的。
能忘記的, 都是不重要的。
我看著他,兜兜轉轉,沒敢把這句話說出口。
他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我怕刺激他。
所以我說:「程燃你知道嗎?在我的老家錦城,有座很靈的寺廟叫作興緣寺。
「聽說那邊求紅繩, 心越誠, 越靈驗。
「你去求一根吧。
「說不定求一根, 我就想起你了。」
2
我當然不要程燃的紅繩。
我敢那麼說,完全是因為交換學校的審批手續下來了, 我早就買好了去英國的機票。
這次的交換名單不對外開放, 除了宋棠棠和導員,沒人知道我要去哪裡。
我在英國待了一年, 回來後,倒是再沒見過程燃。
宋棠棠也說沒見過。
「你剛走的時候, 他倒是來過,說是有東西給你。
「但我跟他說,你退學了。
「他找了幾天沒找到你,就沒出現過了。」
這件事變成插曲, 我很快沒放在心上, 因為我和宋棠棠的營養學自媒體號正好趕上短視頻風口, 這會兒漲粉漲得飛起。
她出鏡, 我幕後。
竟然意外地得心應手。
就連宋棠棠也說:「我靠你這個剪輯技術,簡直就像剛畢業有五年工作經歷的應屆大學生一樣絲滑啊。」
我思索片刻, 點點頭:「那肯定是姐天賦過人。」
她的白眼差點翻上天。
畢業那年,我和宋棠棠用做博主攢的小金庫創業, 做了自己的減脂零食品牌。
剛好趕上全民直播健身風口, 那陣子還賣出了好幾個爆款。
宋棠棠驚訝地看著我:「我靠你這個投資眼光, 簡直就像畢業有十年工作經驗的應屆大學生一樣老練啊。」
她對著我, 上下打量,最後得出結論:「你不會真的和那程燃, 有個什麼前世今生吧。」
臺下歡呼起哄,氣氛躁動。
「(「」3
快開春的時候我媽終於忙完了手上的案子, 和我一起回老家。
汽車駛過鄉野,把我帶到老舊的陵園。
我認識的,這裡是我媽朋友程景文阿姨住的地方, 我媽得空回來, 總是要來看看她。
穿過一片黑白, 我媽把手中的花放在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和善。
我不認識她,但每次看見照片,心裡都莫名酸澀。
眼眶漸漸湿了。
在我媽面前掉眼淚實在有點丟臉, 眼淚掉下來之前, 我快走兩步到旁邊。
我這才注意到, 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墓碑。
像是從沒人打理過,枯草蔓長。
很奇怪, 很奇怪。
冬日的積雪還未化盡。
我拂去碑前的殘雪。
碑上沒有名字, 但是擺滿了紅繩,許許多多,一根又一根。
風穿過林間,枯枝沙沙作響, 我好像聽見晚風吹來遠處的呢喃:
「如果有來世,你一定一定,要找到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