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小娘得寵後,父親特意請了女夫子,教我詩書樂器。
沒教兩天,嫡姐又帶著我去施粥布善,救濟百姓。
嫡姐施粥時,不帶丫鬟,隻帶我一人。
馬車裡,嫡姐挑起我的下巴:
「一個姨娘就算再得寵,也是個奴才。就如同你現在這般,就算長得貌似天仙,也要在我身側當丫鬟!要是伺候得舒服,我還能讓娘親給你安排個好人家。」
周圍沒有外人,嫡姐不用裝出那副悲天憫人的菩薩樣。
我垂眸,應了聲「是」。
嫡姐施粥很講究時間。
若看到粥鋪旁站著貴人車駕,即便烈日當頭,也全然不顧,站在街頭一勺又一勺地施粥。
沒人時,她就坐在棚子裡,吃著解暑的酥酪,囑咐我站在街頭,施粥行善。
嫡姐穿著銀白色的廣袖流仙裙,顧盼生輝,美得好似神仙妃子。
我則穿灰布麻衣。
先敬羅衣後敬人。
那些往來的官家貴人,都覺得我是嫡姐的丫鬟。
他們稱贊嫡姐菩薩心腸,又頌她調教有方,就連身邊的丫鬟做起事來,都如此麻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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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嫡姐施粥的美名在西街傳開,大家都喚她「白粥仙子」。
不隻因為她貌美,更是因為有她在時,粥桶裡盡是白花花的米粒。
就連京中三歲的小孩兒都知道,隻有嫡姐這樣的白粥仙子才配得上太子妃之位。
時間一長,嫡姐摸清了太子賑災出現的時間。
她揉著酸脹的手臂撲到大夫人懷裡撒嬌:
「娘親,施粥太累了,我想歇一天。你都不知道,那些流民身上有多臭,我隻遠遠站著,就覺得頭暈腦漲。施粥的事兒交給碧蘿那丫頭好了,這幾日太子又不會去,就算她去,西街的人也會把她認作我的大丫鬟。」
我穿著粗布麻衣,像往日一般施粥。
今日與往日不同,排隊的人尤其多。
在看到桶內稀粥後,更有人摔碎粥碗:
「不是說白粥仙子嗎?怎麼今日的粥這般稀?我就知道,你們千金小姐所謂的施粥布善,不過是為了拿我們百姓做筏子,成全自己的名聲!」
在他的起哄下,周圍人一呼百應,亂作一團。
我持刀,一劍刺進那人胸膛。
霎時,血流三尺。
災民們如同驚弓之鳥,愣在原地。
「此人雖衣著破爛,卻雙手白皙,明顯是尋釁滋事的小人。朝廷開倉放糧,我陪嫡姐在西街布善救濟的是真正受難的百姓,而不是城內好吃懶做的地痞流氓。流民果腹尚且不易,又怎麼會挑三揀四,嫌棄我這是白粥還是稀粥?」
流民散去,粥棚又恢復往日安寧。
我長舒了一口氣,手指卻止不住地顫抖。
卻聽到一人調侃:
「我以為小娘子慷慨陳詞,必是見慣了大風大浪,沒想到,你竟如此害怕?既然害怕,為何要這樣做?」
他腰間掛著一金蛇佩飾。
我知這人是太子的門客,便朗聲道:
「這是朝廷賑濟百姓的粥棚,若真出事,太子殿下如何是好?陛下又該如何煩憂?」
回府後,嫡姐聽說我在西街的所作所為,二話不說,就讓我跪下:
「樓碧蘿,你膽大包天,居然當眾刺殺百姓,你是想連累父親被朝中大臣責罵嗎?」
她拿著藤條向我走來。
剛要落下時,卻聽見一道清揚的稟告聲:
「太子殿下到——」
嫡姐盈盈叩拜,向太子請安。
太子卻無視她,扶我起身:
「二小姐有勇有謀,真是讓孤敬佩!」
他目光一掃,發現嫡姐手中的藤條,鳳眸半眯,厲聲道:
「樓小姐這是要罰誰?」
嫡姐恨恨地收起藤條,隻道是一場誤會。
8
那天後,嫡姐的名聲受到了質疑。
百姓說她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
所謂的施粥布善都是裝的,哪有人施粥還不忘記打扮得那麼顯眼?
而我樓家庶女的身份,也被災民知曉。
他們知道我每日施粥布善,都盡心盡力,不假人手。
此外,我還跟著大夫救治生病的災民。
他們稱贊我才是賑濟百姓的活菩薩。
事跡傳到皇後娘娘那裡,她誇我蕙質蘭心,至善至美,賞賜我三千兩白銀。
銀子被我換成棉衣,送至前線。
百姓知道我的事跡後,對我的贊揚越來越多。
太子來樓府走動得也愈發頻繁。
嫡姐不滿,帶著幾個婆子闖進我房內。
「樓碧蘿,你是閨中女子,私下和外男走動,你這是害我樓家百年清譽,我今天要不給你個教訓,實在對不起祖宗!」
話落,婆子的巴掌就要落在我臉上。
我不避不閃:「你大可以扇我耳光,隻是太子明日約我去西街商量災民安置的事宜,若傷處被他發現,你覺得他是降罪一位老臣的嫡女,還是會怪罪你這個動手的婆子?」
那婆子忙跪在地上,顫抖著向嫡姐告罪。
嫡姐見狀,更是怒不可遏。
恰巧這時,小娘和父親從白馬寺上香回來。
嫡姐馬上到父親面前告狀:
「父親,如今這府中一點規矩都沒有!我不過是為了樓家清白給庶妹一個教訓,她居然拿太子殿下壓我,嫡庶尊卑,難道就要從您那裡毀掉嗎?」
我跪在父親面前,不卑不亢:
「女兒自然不敢亂了嫡庶尊卑,隻是太子有約,女兒斷不敢拒絕。殿下多次在女兒面前說起您,誇您慧眼如炬,處事公正……」
父親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油條,如今太子喜愛我,自然不會為了嫡姐幾句話,降罪於我。
他捋了捋胡須,叫我起身,而後望向一旁的嫡姐:
「碧蘿一介庶女,尚且處變不驚,倒是你,急切暴躁,丟了大家做派,自己去經堂面前請罪,什麼時候知錯,什麼時候再起來!」
嫡姐還想爭辯,小娘已然攙扶著父親離開。
9
我趕到時,太子準備的冰飲都化了。
他一臉關切:
「可是樓卿雪在家中為難你了?孤這就去找母後,叫她下一道口諭,給樓卿雪一個教訓。」
之前在西街布善施粥,人人都知道,嫡姐拿我當丫鬟使。
便在府裡,太子也見過兩三次嫡姐要教訓我的場景。
「殿下且慢,我自知殿下好意。可我與嫡姐如何,那都是樓府的私事,您若是插手,雖是替我做主,也難免被有心人利用,落人口舌,碧蘿寧可自己受罪,也不願染指殿下清譽!」
太子聞言,大為感動,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說道:
「我知碧蘿一心為我,可你也要護自己周全,這玉佩是孤百日宴上,父皇所賜,你且拿著,若樓卿雪再敢放肆,你便亮出玉佩。她若不敬,便是犯上!」
三日後,樓卿雪卷土重來。
隻是這次,她不敢輕舉妄動,而是帶著婆子,治罪我房中的婢女彩雲。
「二妹馭下無方,居然縱容婢女盜竊我房中金簪!來人,把這婢女拖出去,杖殺!」
「太子寶玉在此,我看誰敢放肆!」
婢女無辜,不過是樓卿雪汙蔑我的由頭。
「你說我這婢女偷你金簪,那金簪何在?」
樓卿雪將簪子扔到我面前:「在這兒!」
金簪表面光潔嶄新。
看到這兒,我心裡已經有了大概,便命人取來一盆清水,將簪子扔進去。
「我這婢女日常梳頭總會用上桂花頭油,頭油清洗不徹底,她指縫間會夾帶少許。若是她偷竊金簪,浮到水面,應該會有油沫浮出。可金簪在水中許久,並未有半點不同。由此可見,定是有人賊喊捉賊!嫡姐,你切要小心,不要放縱這賊子!」
樓卿雪聞言,自亂陣腳!
一群人烏泱泱來,又作鳥獸散。
彩雲跪在我面前,淚流滿面:
「謝二小姐救命之恩!」
「你是我房中婢女,嫡姐看我不順,免不了遷怒你們。日後行事,定要多加小心。」
10
三月後,災民安置妥當。
太子因為賑濟災民有功,被皇帝誇贊。
望江閣內,他握著我的手,信誓旦旦:
「碧蘿,這次救災,若沒有你的幫助,斷不會如此順利。孤知你雖為庶女,但論才情學識,不輸世間男兒。你且等等,待番邦使臣走後,孤一定會求得母後準允,八抬大轎,娶你為妃!」
我送上親手縫制的香囊。
上面有銀線繡的兩句詩,陽光一晃,字跡便浮現出來: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太子情難自抑,笑著吻了下我的額頭。
回府時,彩雲興奮地向我匯報:
「小姐,姨娘有喜了!」
姨娘有孕,太子承諾,可謂是雙喜臨門。
父親知道此事後,更是賞了下人雙倍月例。
樓家子嗣不豐,父親隻希望姨娘誕下男胎。
大夫人聽到這消息後,當著佛祖的面,摔碎了不少瓷器。
「一個賤婢,也想爬到我頭上,壞了我兒和太子的好事兒!」
11
不久後,皇宮來人到樓府宣旨:
「素聞樓氏庶女德蘊溫柔,性嫻禮教,特封昭敏郡主,欽此。」
我叩謝聖恩,可心中並無驚喜,反而有一絲不安。
這種不安在和太子見面後,得到了驗證。
從太子口中我得知,此次番邦使者來賀,是為了與大梁和親而來。
接待的使臣正是大夫人的表哥。
封我為郡主,也是為了讓我和親,故意為之。
太子抱著我,信誓旦旦:
「碧蘿放心,孤一定不會讓你嫁到番邦去!」
話是這麼說,我卻不敢將此生希望放在一個男人身上。
可和親大事,牽扯到兩國大事,豈是我一人能撼動?
勸皇帝改變心意很難,若是番邦使者不想要我呢?
又過了幾日,我身穿彩裙,被召到金鑾殿上。
我繼承小娘容貌,即便不施粉黛,也是姿容絕色。
番邦使者見狀,不由呆愣。
便是見慣了美人的皇帝,也心神一晃。
大梁是禮儀之邦,皇帝準許我帶著番邦使者在京城遊玩,領略大梁風光。
三日後,就是我出發去番邦和親的日子。
不想和親前日,番邦使者竟向皇帝下跪請辭,說請人看過,我命格特殊,實在不適合嫁過去和親。
面對番邦使臣提出來的要求,皇帝板著臉,佯裝怒氣,但很快在世家女子的畫像中,挑選了另一位清平郡主。
和親之事就此化解。
番邦使者走後,太子不可思議地問我:
「碧蘿究竟做了什麼?才讓外使如此驚慌?」
我笑著解釋:
「這還要多謝殿下打探到的消息。聽聞使臣幼時曾被金莽繞頸,那之後,便一直視蛇為不祥之物。而我便是利用了這點。臣女身邊有一侍女,精通御獸之術。在白馬寺陪使臣遊玩時,便是讓她相助,召喚了幾條青蛇,讓它們在使臣面前表演一番。他本就怕蛇,又聽人說我降生時有異象,金莽相伴。他便更相信我是害他性命的蛇女。番邦和親,不過是為了和大梁交好,隻要是大梁貴女即可。他自然不會替番邦王子求娶一個會要他性命的蛇女!」
「碧蘿機智,孤當真自愧不如。」
「殿下光明磊落,自然看不上這些雕蟲小技。」
一番話,既是謙讓,又誇贊太子。
他聽得心花怒放。
12
嫡姐知道我沒有被送到番邦和親後,大發雷霆。
她自亂陣腳,醉酒在瓊花宴上對太子暗訴衷腸。
可太子不僅沒理她,還當眾斥責她舉止輕浮,罰嫡姐閉門思過。
生怕我不知道一般,清風朗月的太子居然溜到我閨房,像個孩子一樣,向我請功:
「碧蘿,你不知道你那嫡姐今日多放蕩,居然當眾抱著我不放。可孤隻鍾情你一人。」
我笑著剪下我和他的發絲,用紅繩系好,放在我贈予他的香囊裡,跟他說:
「碧蘿知太子深情,此生無以為報,唯贈殿下。」
兩縷青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太子愣了半晌,而後笑了:
「孤願與碧蘿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13
樓府內,大夫人和嫡姐的房中又碎了不少瓷盞。
不僅因為嫡姐被太子厭棄,更因為小娘有孕,父親要把她抬為平妻。
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我以為扳倒嫡姐和大夫人不過輕而易舉。
直到半月後,前線戰報傳來,科爾川一戰大捷。
皇帝龍心大悅,將此戰主將加官晉爵,賜永安侯。
永安侯不是別人,正是大夫人的堂哥。
永安侯收到大夫人添油加醋的家書後,直接在下朝後,把父親狠狠揍了一頓。
他放下狠話,若是敢將小娘抬為平妻,讓大夫人受屈,定會取父親狗命。
父親雖然生氣,也不敢和風頭正盛的永安侯對著幹。
一時間,小娘的院落又變得冷清起來。
太子也在皇後的示意下,頻繁和嫡姐往來。
每次,他都不忘記給我寫書信,向我表明心意。
嫡姐又來到我房中炫耀:
「樓碧蘿,你便是再精通算計又如何?太子還不是要聽皇後的話,和我出行?如今我舅舅回來了,我倒要看看,你和你那個狐媚子小娘要怎麼鬥?」
我沒說話,隻是握緊拳頭。
嫡姐走後,我將從前太子的書信付之一炬。
什麼情情愛愛,比不了權勢分毫!
14
又過了半月,永安侯領命出徵。
我和姨娘的日子輕松不少。
太子對嫡姐又是一副冷淡的樣子。
他總在空闲的時候,與我許諾,教我信他。
他說斷不會當一言一行被人操縱的傀儡,不會娶不愛的女子為妻,更不會助紂為虐,和嫡姐有任何牽扯。
為此,他不惜和皇後吵架。
他冒著風雨,在殿前跪了一天一夜,就為讓皇後收回納嫡姐為妃的懿旨。
嫡姐氣得要死,衝進房間要鞭打我。
若非彩雲阻攔,我怕是傷痕累累。
誰也沒想到,聖上為樓府下了道聖旨。
隻是,這次不是嫡姐封太子妃,而是封我為貴人,入主祈年殿。
傳旨的內侍走後,嫡姐坐在地上大笑。
笑罷,她擦了擦眼角的淚:
「樓碧蘿,你可真是洪福齊天,居然得陛下深恩,被封為玉貴人。」
見我愣在原地,她嘴角的笑意更甚:
「也難怪,你娘狐媚,將你養得膚滑似水,冰肌玉骨,自然得男人喜歡。一個狐媚子,也想翻身?當真可笑!」
小娘聽到消息後,險些哭死過去。
醒來後,她埋怨自己:
「都怪姨娘不好,若非姨娘地位卑賤,斷不會讓你入那吃人的後宮!」
我伏在姨娘膝頭道:
「禍兮福之所倚。姨娘怎知等待我的不是富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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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下跪求情時,本就淋了一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