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聽聞消息後,病倒在床,昏迷不醒。
再見到他時,他雙眸赤紅,兩鬢消瘦。
我看著他,卻不由笑出聲。
「樓碧蘿,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笑?」
「殿下,你可知陛下為何下詔將我納入後宮?」
「父皇本就篤信遊方術士,追崇黃老之道。前幾日,欽天監夜觀天象,發現紫微星變,預言出你命格尊貴,可興大梁國運……」
太子的聲音越來越小。
「可我聽說昔年欽天監曾遭小人陷害,是皇後娘娘慧眼識珠。」
「樓碧蘿,你這是何意?孤為你在母後殿前長跪,求你我來日,你卻說母後害你入宮,淪為後宮嫔妾?」
太子氣得拂袖離去。
我看著他身影,沒有說話。
幾日後,太子又來到我面前,垂頭喪氣,恍若稚童:
「碧蘿,是孤對不住你。孤沒想到母後會如此行事!」
我知道,他尋到真相了。
可她是皇後,千錯萬錯也是對。
我是出身卑賤的庶女,千對萬對也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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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生氣,隻是輕聲安慰太子:
「皇後娘娘一心為殿下操勞,是碧蘿身份卑賤,配不上殿下。」
「胡說,碧蘿是天下最好的姑娘!」
又過了幾日,皇後召我入宮。
太子為我入宮一事,和皇後陷入冷戰。
畢竟是血脈相連,皇後不忍心太子難做,便拿我開刀。
請安過後,她稟退殿中婢女。
嬤嬤從身後屏風拿出一檀木匣。
打開木匣,裡面裝著一顆通體渾圓的墨色小球。
「娘娘,您這是何意?」
「你不必害怕,本宮氣量不至於那麼小。毒死你,太子非要和本宮決裂不成。」
聽到這兒,我松了一口氣。
「這枚藥服下之後,血脈停滯,和假死無異,對外就說你感染風寒,不治身亡。太子會做好安排,待你入葬後,開啟棺椁,這樣,既可免你入宮伴駕之苦,又可全你和太子兩心相許之情。」
我抬頭,和皇後四目相對。
這便是久居深宮的上位者嗎?
我知道,這局不管我如何選擇,都是輸。
不服藥,皇後可以說我為了攀附龍恩,無所不用其極。
服下假死藥,世間便再無樓碧蘿其人。
我的家世、父母、聲名都成了一場空。
能維系我生存的隻有太子的寵愛。
怔愣時,太子等不及,從屏風後踱步而出。
他不由分說,把我攬入懷中,力道之大,幾乎將我揉碎。
「碧蘿,後宮人心叵測,明爭暗鬥,即便是母後,她也沒少遭到明槍暗箭。而你隻是個無權無勢的庶女,若當真步入後宮,怕被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孤知道,假死脫身會委屈你,但你放心,孤已經為你選好了身世。是涿州縣縣丞的小女兒。雖地位低了些,但孤會疼你愛你,絕對比你成為父皇的寵妾要好!」
他的聲音聽起來情深意切,感人肺腑。
我接過那枚假死藥:「臣女叩謝皇恩。」
16
回府不久,我便失足落水,高燒不退。
請來數位大夫,都說我染病不治,恐不久於人世。
約定好起棺的那日,太子並沒有出現。
因為那天,太子重病發作。
皇後按照欽天監所言,找到命格相合的女子,嫁入東宮衝喜。
那人正是嫡姐。
我的棺椁停放在樓府側廳。
接我入宮的內侍就站在我靈前,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是個沒福氣的。同為樓家女,一個嫁入東宮,一個卻要趕赴冥府。」
話音剛落,空中幾道金光乍起,飄飄嫋嫋,落在棺椁上。
內侍大驚,連忙命人推開棺椁,發現我雙目安詳。
他怔愣著不知所措時,卻聞見一陣異香。
再抬頭,發現我已死而復生。
我起身時,突聞百鳥啼叫,懸停在樓府半空。
此景驚呆城中眾人。
我奉詔入宮那日,京中人傳言四起:
「樓家有女,鳳凰真身。涅槃而生,國運興盛。」
皇帝聞聽此言,大筆一揮,擢封我為玉嫔。
當晚,他便召我侍寢。
17
次日,向皇後請安時,她特意將我留下。
「本宮當初贈你靈藥,卻不想倒是養虎為患。你這丫頭,倒是聰明。」
「承蒙娘娘誇獎,隻是臣妾愧不敢當。臣妾這一生困苦,若不步步謹慎,以命相搏,怕早就死無葬身之地。」
皇後這招陰險毒辣。
若非我兵行險著,先她一步,早讓彩雲和小娘布置好涅槃一事,怕是早已香消玉殒,命折她手。
那時,便是太子對我再深愛,也斷不會為了一個死人葬送自己的前路。
從皇後宮裡出來,她說我言行無狀,罰我抄百卷經書,閉門思過。
皇帝聽說後,直接賜我百金,免去刑罰。
他說:「玉嫔年歲尚小,便有衝撞,也在所難免。你是後宮主位,難道還容不得一個小丫頭?」
一時間,我風頭無兩。
再和太子相見時,他對我怒目而視。
見四下無人,他便將我抵在假山處。
「玉嫔娘娘,你騙得寧弈好苦!」
「請殿下休得放肆,我如今是你父皇的妾室,是你的庶母!」
太子聞言,心中怒火燃燃:
「庶母!孤倒想知道,孤便在此處要了你,父皇是信你,還是信孤?!」
說話間,一滴淚掉落在太子身上。
躁動的男人停下手,臉上帶著幾分無措:
「樓碧蘿,明明是你負孤,你哭什麼?」
「殿下說碧蘿負你,那殿下呢?碧蘿甘願為殿下拋棄小娘,舍身赴死,可你卻置碧蘿生死於不顧,轉頭娶了嫡姐。若那日內侍不來,碧蘿恐怕要長眠地底。這就是殿下的愛嗎?」
太子慌了,撒開手,逃也似的離開了。
五日後,我和嫡姐在皇宮偶遇。
她春風得意,刻意在我面前描述太子的精勇。
她越說,我越想笑。
倘若如此,昨晚溜進我寢殿討伐我負他的男人又是誰?
我不想與她當眾討論這種閨房秘事。
卻不想,樓卿雪為了嘲笑我,竟然口出狂言:
「可憐你是寵妃又如何?還不是要去伺候一個年過半百的老男人!」
我抬手賞了樓卿雪一巴掌。
「樓碧蘿,你怎麼敢?!」
「嫡姐,這可是後宮,你還當是樓府呢,任由你口無遮攔?陛下龍體尊貴,豈由你在這裡大放厥詞?若今日不能給你個教訓,他日讓你衝撞了貴人,又該如何是好?這是我最後喚你一次嫡姐,按輩分,我可是你的庶母!下次見面,你可得向我行禮。」
「樓碧蘿,你這個賤婢!」
「哦,我忘了,太子妃向來尊貴,學不會彎腰下跪,那便請教習嬤嬤,教你行禮,教到你學會叩拜為止!」
當晚,兩個教習嬤嬤看著樓卿雪,讓她學了一晚上規矩。
皇上聽聞後,又命人罰了她半年月俸。
太子本就厭惡她和皇後的算計,這等懲罰,再符合他心意不過。
大夫人有心救女,可前線戰報傳來,說永安侯剛愎自用,戰死前線。
小娘此刻已平安生產,是對兒龍鳳胎。
沒了王家做靠山,父親再不懼怕大夫人,將小娘抬為平妻。
永安侯一死,前線大亂。
關鍵時刻,安平王臨危受命,徵戰前線。
安平王是惠妃所生,天資聰穎,龍章玉姿。
若非皇後勢大,太子之位花落誰家尚未可知。
安平王去前線不到三月,便有捷報傳來。
如是三年,安平王在前線威名赫赫,平鎮邊疆。
皇帝對他愈發贊賞。
而我也成功誕下了一個皇子,被封為玉妃。
皇帝更是喜不自勝。
在此前,皇帝憂心前線,勞累不堪。
現在,他滿目紅光。
「欽天監所言甚是,愛妃當真能興盛我大梁國運。」
我斂眸輕笑,沒有多言。
尾聲
皇帝身體康健,大梁民風和樂,前線更是一片安寧。
太子卻不願意了。
沒人想被永遠壓在頭上,當萬年老二。
皇帝封禪泰山時,感染風寒。
此病來勢洶洶,皇帝一連三日,沒能上朝。
太子在御前盡孝。
我在熬煮湯藥時,太子卻將我攔住,遞給我一包藥:
「碧蘿,將此物下在父皇的湯藥中,天下便是你我的。」
他言之鑿鑿,向我許諾。
當夜,午門喪鍾響起。
皇後手持鳳印,命宮人將我斬首示眾。
「你這個妖妃,膽大包天,膽敢下毒謀害陛下!」
太子一身鎧甲,目光凌厲,向我逼近:
「碧蘿,把聖旨給朕,朕保你平安!」
「殿下,你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碧蘿,既然你不配合,也別怪朕翻臉無情!」
他一步步逼近。
突然,我身後響起一道中氣十足的呵斥:
「來人,給我把這個逆子拿下!」
不是別人,正是「早死」的皇帝。
太子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喃喃道:
「碧蘿,你負孤!」
我不卑不亢,看向一旁的皇帝:
「妾一生隻忠一主。」
太子說得很對,我身份卑微,入後宮無權無勢,定是死路一條。
所以,我在入宮那刻,便投身皇帝。
為取信明皇,我自服毒藥,向他獻上投名狀。
無權無勢是我的死穴,卻也是我的殺招。
我命如芥草,是上位者最易操縱的刀。
那一夜,皇宮血流成河。
皇帝念及父子親情,並沒有誅殺太子,而是將其貶為庶人,流放嶺南。
皇後被廢,幽居冷宮。
樓卿雪不甘被流放不毛之地,找父親相救。
迎接她的隻有樓府緊閉的大門。
「我不相信!就算父親冷心冷情,不願幫我,那母親呢?她肯定不願意讓我受苦!」
樓卿雪因為惹怒太子,被關在東院。
所以,並沒人告訴她,大夫人早在太子逼宮前,就死了。
聽小娘的書信說,大夫人死前全身肌膚潰爛,惡臭燻人。
府裡人都說她佛口蛇心,活該遭此報應。
但我知道,並非如此。
大夫人自佛堂念經後,整日茹素。
後院新來的廚娘是當初被杖斃的陳婆子的女兒。
那廚娘懂得飲食相生相克之道,大夫人每日飲食,均出自她手。
廚娘的手法並不高明,有心人能看出其中破綻。
譬如秦姨娘,她嫁入樓府前,曾和外祖學過醫術。
從請安時,便看出來大夫人有中毒之證。
她本想向大夫人揭發廚娘,以此作為條件, 接庶妹回府。
廚娘都做好了服毒自殺的打算。
偏偏揭發那天,庶妹死了。
下人來報時,秦姨娘就在一旁站著。
「谷道破裂?痴痴傻傻,就是扔到莊子上, 都不得安生。若有人問起, 就說她突發惡疾, 染了麻風。」
秦姨娘磕破腦袋,想把庶妹接回家安葬,卻聽到大夫人不屑地冷哼:
「我樓家世代高潔,若讓她入葬,豈不壞了百年風水?待日後聰哥長大,你難道要讓人知道, 他有這麼個不知廉恥的姐姐?罷了,聰哥還是在我面前養著,省得跟你學了一身惡習!」
庶弟被抱養到大夫人名下撫養。
秦姨娘忍著、盼著,卻看到庶弟被乳母虐待。
五歲的娃娃,被牛毛細針刺進皮膚。
先前逢人就笑的娃娃變得唯唯諾諾。
那一刻,秦姨娘明白,即便她隱忍一輩子,都沒用。
狗就是狗,伏低做小一輩子,也不會被當人看。
她將祖傳的「百花仙」教給廚娘。
大夫人就這樣,身體被一點一滴侵蝕。
死在她平時最看不上的下人手裡。
大夫人死後, 父親沒了顧忌, 將姨娘扶正。
太子被廢後,皇帝下詔,冊立安兒為太子。
五年後, 安平王大勝, 班師回朝。
年歲增長後, 皇帝疑心越重。
他總擔心我背著他和臣子有染。
很快,我患病的事在府中傳遍。
「(何」可惜,他年歲太大, 晚間多喝了點酒,便中風不醒。
沒到半年,便駕崩了。
他死後, 安兒順理成章登基。
新皇年歲太幼,隻好讓我和安平王輔佐,監聽國事。
也曾有人懷疑過先帝死因是我所為, 不過無憑無證,反被民間支持我的百姓砸破腦袋。
這些年來, 我減輕賦稅, 興辦女學, 一舉一動,為國為民。
百姓不傻,哪裡會調轉刀口, 刺向對他們好的人。
此後,大梁河清海晏,開盛世之景。
我依欄眺望大梁風光。
依稀想起那年入宮先帝的宣旨:
【茲有鳳女,興盛大梁。國運昌隆, 盛世太平。】
既然天命預兆,我命尊貴,貴不可言。
何不順應天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