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嫡姐菩薩心腸。
布善時,她賞給乞丐金銀。
我好意相勸,反被她斥責:
「我知你是庶女,平素最愛金銀珠寶。可金銀這種俗物,又怎能和人命相提並論?」
她因露富被山匪盯上。
我為護她周全,失足跌落懸崖。
回府時,卻被她杖責五十。
因為我在救她時,扯壞了她最愛的廣袖流仙裙。
我傷口感染,她不許人醫治,我被活活疼死。
再睜眼,我回到嫡姐帶我布善當日。
1
「夏日酷暑難耐,姐姐和嫡姐去街頭布善免不了吃苦,不如吃點這解暑的紅糖酥酪?」
庶妹向前推了推瓷碗。
我看著她,一飲而盡。
半個時辰後,嫡姐的大丫鬟過來尋我。
她推開門,卻發現我一臉紅疹。
Advertisement
很快,我患病的事在府中傳遍。
嫡姐親自來房中探望。
我見狀,忙撲在她懷裡哭訴:
「嫡姐,我不會毀容吧?」
我分明看見她嫌惡地撇撇嘴角,可對著府中下人,卻是一副菩薩面孔。
她說:「女子心善為美,應注重自己的德行,區區毀容,不足為懼。」
我垂頭不語,掩住唇邊冷笑。
若當真如此,她為何每日用鮮牛乳淨面,又以鮮花沐浴?
「可這樣,二姐就沒法陪嫡姐去西街布善了?」
「布善講究的是一個心誠,是二妹去還是你去,都不要緊。」
就這樣,庶妹頂了我的位置。
出發前,庶妹附在我耳邊嘲笑:
「姐姐,你真是個福薄的蠢貨,連吃食這麼要緊的事兒都不上心,活該被我搶了在太子面前露臉的機會!」
我笑了笑,沒說話。
這天大的福氣,我擔不起。
直到目睹馬車的身影消失不見,我才松了一口氣。
2
前世便是如此。
庶妹聽聞太子在西街賑災,便設計在我的紅糖酥酪中放了花生,讓我長出紅疹不能出行。
我知庶妹性格,並沒有中招。
卻沒想到,嫡姐為了吸引太子注意,故意把身上的金葉子賞給衣衫褴褸的乞丐。
出門在外,財不露白。
更何況,災區魚龍混雜。
我好意相勸,卻被嫡姐大聲呵斥:
「我知你是庶女,平素最愛金銀珠寶。可金銀這種腌臜俗物,又怎能和人命相提並論?」
話落,便有酸腐的讀書人稱贊:
「這是誰家的小姐,果真是菩薩心腸。」
她是想做太子妃的人,自然看不上這類凡夫俗子,隻道:
「我出門隻是為了布善,不是為了結交公子,求取姻緣。」
這一番話,成功吸引到在場公子的注意。
也引來了潛伏在災民之間的山匪。
回府路上,我們慘遭山匪伏擊。
匪寇們窮兇極惡,殺人如同砍菜。
嫡姐嚇得六神無主。
我是府中庶女,姨娘的賣身契還捏在大夫人手裡。
若我沒有帶著嫡姐平安無事地回去,我和姨娘不會落個好下場。
我便和她互換衣衫,將她扔下馬車,而我駕車獨行。
匪寇圍追堵截間,將我逼落懸崖。
我為活命,一躍而下。
等我九死一生,回到府內,卻被重責五十杖。
就因為我在把嫡姐丟下馬車時,扯壞了她的裙擺。
我傷口潰爛,她卻不讓大夫醫治,要我記住這個教訓。
真可笑。
她丟給乞丐銀錠的時候,不是說人命為大嗎?
怎麼乞丐的命是命,我的命是草嗎?
我傷口潰爛,活活疼死。
再睜眼,我重生了。
這次,我故意喝下那碗讓我生疹的酥酪。
隻希望,嫡姐死得不要太難看。
3
傍晚,出去布善的千金都已回到自家府上。
嫡姐卻遲遲沒有歸家。
大夫人急了,忙派人四下尋找。
次日天亮,府內家丁才從城郊的破廟中,發現樓家破爛的馬車。
隻是帶回來的卻隻有庶妹。
庶妹被發現時衣衫褴褸,滿身髒汙。
一看便遭了大難。
濃雲如墨,大雨滂沱。
年近五十的千金聖手連連搖頭。
他說:「府上小姐壞了身子,此生再難有孕。」
秦姨娘是庶妹的親娘,聞言兩眼一閉,昏死過去。
府內流言四起。
有婆子揣測,嫡姐可能跟庶妹一樣:
「真是可惜了小姐,那般冰清玉潔的仙子,如今卻……」
「如今卻什麼?」大夫人的聲音幽幽響起,「我從前有沒有說過,在府內當差,最重要的是閉緊嘴巴?!」
那個婆子被剝光衣服,當眾杖殺。
慘叫聲夾雜在雨裡,血色被雨水衝淡,在青石板上蔓延。
雨停後,下人們足足擦了一天。
燻香嫋嫋升起,府內又是一片祥和。
4
庶妹醒來後痴痴傻傻,成了瘋子。
沒多久,她又成了啞巴。
聽說是庶妹房裡的大丫鬟平日總被庶妹虐待,趁機把庶妹的藥換成了啞藥。
大夫人怕影響府內其他的小姐,命人把她丟到莊子自生自滅。
庶妹被送走時,秦姨娘看都沒看一眼。
她隻顧逗弄懷裡年僅三歲的兒子。
丫鬟婆子都說秦姨娘冷血無情。
我分明看到秦姨娘雙眼星光點點。
秦姨娘……哭了。
小時候我就知道,除了大夫人,府內的姨娘都是有點權勢的下人。
是生是死,都在主子一念之間。
想要和小娘活下去,我就得往上爬,爬出樓府。
往外跑的計劃還沒實現,我就被婆子押到大夫人面前。
認識嫡姐的人都誇她菩薩心腸,悲天憫人。
而眼前的大夫人更勝一籌。
一身素衣,神色不悲不喜。
因為常年在佛堂念經,身上透著一股檀香味兒。
她像樽玉做的佛,手段卻異常凌厲。
就像現在,她隻捻了捻佛珠,錢嬤嬤便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臉上浮腫一片,忙跪在地上哀求:
「大夫人,碧蘿錯了,碧蘿不該偷穿嫡姐的雲錦,不該擦嫡姐的胭脂水粉。」
雖然大家都知道我是因為出了紅疹,沒法和嫡姐去西街布善。
可庶妹一身狼狽,嫡姐生死不明。
就算我有千萬種合理的因由,都抵不住大夫人的懷疑。
為了活,我得扮蠢。
做一個聰明人正眼都瞧不上的蠢貨。
我的一席表演,成功讓大夫人卸下防備。
「前幾日,本想著你聰明伶俐。將來你嫡姐入宮,你跟在她身邊,也能沾染幾分好處。現在瞧著,卻是個蠢貨!」
「什麼?嫡姐入宮還會帶上我?嫡姐真是世上最大的好人!」
「小點聲,我聽著頭疼。」
大夫人捏著眉心,一臉痛苦。
她還想問我點什麼,卻聽見一陣嬌俏的女聲:
「娘親,娘親你快出來!你看我身邊的這位是誰?!」
大夫人聞言,連忙抬頭去接。
我順著目光望去,發現來人長身玉立,一襲紫袍。
陽光下,暗線繡的四爪大蟒若隱若現。
是太子?!
5
見到嫡姐平安無事,更有太子相護,大夫人喜不自勝。
嫡姐同前世一般,贈給街邊的乞丐金銀。
不過庶妹言行無狀,指著乞丐嘲笑,稱他們不過是賤命芥草,哪配得上如此華貴之物?
嫡姐當街訓斥,爭吵聲引起百姓的不滿。
西街魚龍混雜,災民們一擁而上。
太子督查賑災一事,在暴亂中救下嫡姐。
嫡姐在躲避時意外扭傷腳踝,太子心善,便帶她到醫館救治。
而庶妹乘轎回家時,被露富引來的劫匪所傷。
得知庶妹遭遇後,嫡姐並無劫後餘生的後怕,反而抿了口茶,滿眼不屑:
「到底是福薄,貴人近在眼前她都抓不住,平白被賤民侮辱,好在消息沒有傳出,不然豈不影響我樓府世代清白?」
「我兒所言甚是。」
兩人並不在意庶妹的死活和清白,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起太子的事兒。
因此,也就沒有注意到門外探望的秦姨娘。
她十指掐進血肉,眼中滿是不甘。
混沌間,她卻被一聲「姨娘」喚醒。
庶弟張開臂膀,跌跌撞撞地跑向她懷裡。
聲音引起了大夫人的注意。
丫鬟推開門,將秦姨娘迎進門。
「妾身帶著聰兒給夫人請安。」
大夫人並沒有喚秦姨娘起身,而是伸手招了招庶弟。
她掂了掂庶弟,又遞給他一塊糖糕:
「幾日不見,聰兒又瘦了,許是你心思太多,不注意聰兒飲食。即日起,聰兒便抱到我這裡來撫養。」
秦姨娘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頭,應了聲「是」。
大夫人整日在佛堂祈福,為嫡姐出謀劃策,博取太子歡心還來不及,哪有時間照顧庶弟呢?
她這樣做,不過是讓秦姨娘知道,誰才是這府裡的主人。
秦姨娘失魂落魄地來,又失魂落魄地走。
府內丫鬟說起這些八卦時,一臉盎然。
我伏在小娘腿上,心中湧上一股物傷其類的悲哀。
「姨娘,我們會是下一個秦姨娘嗎?」
小娘愣了下,閉上眼。
再睜眼時,她眸中滿是堅定:「不會。」
6
那天之後,小娘開始在鏡前描眉畫鬢,打扮自己。
小娘眉心處有一塊疤。
那是幼年嫡姐逗弄狸奴意外抓傷所致。
同一天,我在湖邊喂錦鯉,意外落水。
在此之前,小娘是府裡最得寵的妾室,是父親最愛的女人。
可小娘毀容後,父親便不來了。
現而在,小娘輕點眉心,那處駭人的疤竟成了一朵淡粉色的桃花,更襯得小娘膚白似雪,眉目如畫。
小娘貌美,平日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也會讓人贊嘆。
如今隻稍作打扮,美目流轉間顧盼生輝,晃得人心神一滯。
小娘身著素衣到梅園收集晨露時,和父親偶遇。
幾隻蝴蝶落在她身側,久久不肯離去。
父親大為驚愕。
發現是小娘後,被她美色所惑,當即詩興大發,題詞贊頌。
小娘美目流轉,用眼神訴說多年不見的思念。
溫香軟玉在懷,父親哪顧得了其他,一路將小娘抱至臥房。
一刻未到,小娘便回來了。
我有些驚愕。
父親的身體居然這般差?
怪不得府中人丁稀少,除了三姐妹,隻有庶弟這一根獨苗。
思索間,小腹墜痛。
我的葵水到了。
我記得,小娘的葵水分明也在此日。
我看著她,滿眼不解:
「小娘身體明明不適,為何還要選在今日?」
小娘點了點我的鼻尖:
「蘿兒,你要知道,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世間萬物,越輕易得到,便越輕賤。」
小娘盛寵時,覺得與父親是兩心相許的真愛。
一朝毀容,才知世事薄涼,人心善變。
如今,她對父親全無男女之情。
再度爭寵,不過為保我平安。
心中無愛的小娘待父親如貓撲碩鼠,時放時撲。
七日後,小娘不用到梅園取晨露,父親早已自覺踏入小院。
他來時正值傍晚,桌上隻有兩三碟小菜。
如此簡陋的飯菜,父親哪能不知這些年我與小娘受的苦?
他故作淡定地捋了捋胡須,待了一刻鍾就走了。
晚上,府內哀號一片。
次日天不亮,房裡煥然一新。
小山堆成的藥材補品、綾羅綢緞、珠寶玉器把原本破落清幽的小院襯出幾分富貴。
樓府的人都知道,小娘復寵了。
「隻是我不懂,小娘有如此手段,何故院內冷清至此?」
「我再得寵,不過是寵妾。大夫人背後是王家,隻要王家不倒,你父親便不會傷她半分。男人就是偷腥的貓,喂不熟。而我隻盼我兒平安。」
從前,是不敢爭。
可爭與不爭,都不被當作人。
為何不爭上一回,力爭上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