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使出卑劣的手段,將我控制住,拖到往生池旁。
我看著池水的波瀾,譏笑道:「你就算把我丟下去,讓我下凡投胎,也找不回我的內丹。」
白行簡的眼神仿若淬毒,他微微一笑:「是嗎?」
他的指尖輕觸我的臉頰,卻帶來灼熱的痛楚,仿佛被火焰舔舐。
我的左臉上,赫然出現了一塊如蜘蛛般的紅色胎記。
我愣住了,瞪大雙眼,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我的頭皮。
我感到五感被封鎖,一瞬間,我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甚至無法思考。
他舉起我,像是扔破爛垃圾一般,將我ŧṻₛ扔進了往生池裡。
身體被封印,我如一塊沉石般落入凡間,任憑靈力盡失,墮入人世,再無力掙扎。
12
情絲如織,悄然種在白行簡的心裡。
白行簡喚我去帝王寢宮為他梳頭。
我心中冷笑,卻熟練地拿起結緣梳,輕輕地替他梳理頭發。
一下一下,溫柔且熟稔,他閉上眼睛,沉浸在我手下的按壓中。
突然,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輕輕一帶,我便順勢坐在了他的腿上。
惡心,惡心,真是惡心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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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依舊裝作羞紅了ṱŭ⁻臉,低聲扭捏道:「陛下……」
他凝視著我,語氣溫柔而低沉:「你叫什麼名字?」
「回陛下,奴婢叫小朵。」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小朵,你的眼睛……像她。」
「奴婢不過卑賤之人,怎能和娘娘相比?」
白行簡的思緒仿佛飄得很遠,他低聲呢喃道:「我所說的並非汐瑤,而是我在凡間的妻子,蘭絮。」
一聲暴喝突然打斷了這微妙的氛圍:「你們在做什麼?」
汐瑤怒氣衝衝地闖了進來,我立刻從白行簡腿上跳下,慌忙跪倒在地。
她怒不可遏,一把揪住我的衣領,抬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深深的五道血痕印在了我的臉上。
白行簡怒斥:「放肆!」
汐瑤氣得全身顫抖,連臉上的肌肉也因憤怒而抽動:「白哥,你怎麼能摟著別的女人?」
白行簡語氣冷冽:「朕身為天帝,難道除了你,不該有其他人?」
「白哥,你明明說過此生隻有我……」汐瑤的聲音帶著哭腔。
白行簡毫不留情地打斷她:「看來朕平日對你太過縱容,才讓你如此放肆。你還未當上天後,就敢對朕指手畫腳,若真封你為天後,豈不是要無法無天?」
他吩咐道:「來人,把天妃帶下去禁足宮中,沒朕詔令,不得擅自出來。」
汐瑤眼中含淚,顫抖著看向白行簡。
侍衛們上前時,她卻冷冷地說道:「我自己走。」
她臨走前看我的那一眼,宛如夜貓般陰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她挺直脊背,咬牙切齒地離開了寢宮。
白行簡溫柔地捧起我的臉,用靈力為我治療傷口。
那深可見骨的傷痕,轉瞬間便愈合了。
我假裝惶恐,跪伏在地上,淚流滿面:「請陛下放過奴婢,奴婢身份低賤,娘娘定不會輕易饒過我。」
白行簡眼中閃過一絲憐惜,輕輕將我扶起:「汐瑤也曾是朕的婢女,如今你不過是她當年的樣子,何必害怕?」
他忽然對我說:「跟朕去一個地方。」
白行簡帶我飛下凡間,落在一個小山頭上。
眼前的小院,正是我和他曾經的住處。
天上一天,人間一年。
人間已過七百多年,本該湮滅的舊居卻完好如初,仿佛時光被永遠定格在我們離開的那一刻。
屋內的一切依舊整齊,床鋪被掀開一半,地上落著一隻舊繡鞋。
白行簡走進屋內,手指輕輕撫過木門上刻下的兩個名字:「蘭絮,白行簡。」
他眼尾泛紅,語氣中帶著無限的懷念與痛楚:「蘭絮,是我的妻子。我們在人間做了十年夫妻,她生來命苦,最終為了我而死。」
我心中冷笑,生來命苦,為你而死,那都是你害的啊。
13
我掉進往生池,變成了蘭絮。
六歲時我被爹爹二十個銅板賣進了青樓。
我長得面醜,整個左臉被紅色的胎記覆蓋,鸨母十分嫌棄我,隻讓我做粗活兒。
樓裡的人都嘲笑我是小怪物。
寒冬臘月,我發著高燒在河水裡清洗衣物,暈倒在河裡差點淹死。
給頭牌姑娘漿洗的衣服上鉤了一根絲,她打得我耳膜破裂。
每當犯錯,即便是龜公也能罰我不準吃飯,餓極了,我隻能撈泔水充飢。
我的生活充滿了悽苦,沒有陽光,沒有溫暖,隻有無盡的辛酸和無奈。
等我長到十五歲時,鸨母見我身段婀娜,便動了讓我接客的心思。
我戴著面紗,成為最便宜的妓子。
我無力選擇,就像六歲時無法選擇被嗜賭如命的父親賣掉一樣,十五歲的我,同樣無法選擇不接客。
踏進我房門的都是最最低等的男人,因為他們貧窮,卻想發泄獸欲。
第一次見到白行簡時,我正在接客。
一個醜陋不堪的恩客在我身上起起伏伏。
他的臭汗滴落在我的面紗上,令我作嘔。
我移開視線,假裝在看窗外,期盼他快些完事。
他興奮到了極點,粗魯地掀開了我的面紗。
暴露在他面前的,是一張猙獰醜陋的臉龐。
我左臉的胎記嚇壞了他。
他怒不可遏,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天殺的臭娘們,這種貨色也敢在這裡賣!」
我被打得嘴角鮮血淋漓,慌忙拾起面紗遮住了臉。
這種事情以前也時常發生,隻要我跪下求饒,賣力地伺候他們,就能蒙混過去。
但這個男人性情乖戾,氣急之下竟掐住了我的脖子,我幾乎窒息。
我絕望地抓撓他的手,發出微弱的呻吟,但終是無濟於事。
在意識漸漸模糊之際,我在朦朧中看到遠方飄來一朵流光溢彩的雲,雲端居然站著一位衣袂翩翩的仙人。
仙人來接我了。
一滴淚從我眼角滑落,我閉上了眼。
下一刻,脖子上力道一輕,身上的男子轟然倒地。
等我再睜開眼,看見男子的頭滾落到了窗邊,似不相信自己死了,依然怒目圓睜。
他赤裸的身體則倒在我的床邊,碗口大的刀疤噴濺出鮮紅色的血液。
而剛才的仙人站在床邊,正溫和地看著我。
我不確定自己是死是活,隻能捂著被子,發出一聲尖叫。
門被人推開了,鸨母帶著人闖了進來。
14
鸨母一眼便瞧見了那具無頭的屍體,她驚恐萬分,立刻派人報了官。
在縣衙的大堂上,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顫抖地解釋著:「人不是我殺的,是天上來的仙人所為。我手無寸鐵,更無此等蠻力。」
知縣大人一拍驚堂木,怒喝道:「大膽!你這歹毒婦人,竟敢在本官面前狡辯。」
他命人對我用刑,我被打得皮開肉綻,十根手指的指甲盡數拔去,慘叫連連。
我心中也開始懷疑,那仙人是否隻是我絕望中的幻覺,因為鸨母進來的那一刻,他便消失無蹤。
可人不是我殺的,我不能認罪。
師爺輕聲在知縣耳邊說:「案情有很多不合理之處,而且我們沒發現兇器。」
知縣瞪了他一眼,讓他閉嘴。
死去的不過是個低賤之人,而要一個妓子來頂罪,世人不會深究,甚至百姓還會拍手稱快。
知縣何必去查這案子,簡直吃力不討好。
師爺捏著我的指頭,在認罪書上按下了指印。
我被拖下去的時候,身上無一塊好肉,地面拖出一道殷紅的血痕。
我哭得聲嘶力竭,一直在叫著:「冤枉,冤枉。」
我被關進了陰暗潮湿的監獄。
老鼠被血腥味吸引,肆無忌憚地爬上我的身體。
腳趾上傳來的劇痛讓我從昏迷中驚醒。
我絕望地躺在地上,任由鮮血汩汩地流淌。
這十七年我活得太苦,我已經不想苦苦支撐下去了。
這些年我見過樓裡的姑娘們風光的時候,也見過她們染上了惡疾,被鸨母丟進柴房等死的慘狀。
我們都是這世間的浮萍,命運從來不由自己。
但願我下輩子可以投胎到一個好人家。
可身上還是疼的,疼得我無法抑制地啜泣。
有一雙皂角靴子走到了我的眼前,我緩緩抬起了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風華絕代的臉,透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潔淨。
他步伐輕盈,行走間不帶一絲聲響,如同踏雲而行,不留痕跡。
他正是那天我見過的仙人。
我流著淚,顫抖著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袍子:「仙人,你是要帶我走嗎?」
雪白的袍子上染上了我的鮮血,他毫不介意,蹲下來擦幹我臉上的淚:「我叫白行簡,我為救你而來。」
他輕輕地將我抱起,我在他的懷中聞到了淡淡的檀香。
身後是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獄卒,他猶如無人之境一般走出了地牢。
他帶著我騰雲駕霧,流雲在我臉上摩挲,最後我們落在了鬱鬱蔥蔥的山間。
山頭上有一間院落,籬笆上開滿了薔蘼。
仙人抱著我快步走進屋內,將我輕放在床上。
他放下我後,轉身出門,留下我獨自在房中。
我受寵若驚,覺得自己汙穢不堪,怎麼配睡在仙人的床上。
我掙扎著爬起來,卻不小心摔到了床下。
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仙人再度出現,手裡端著一碗湯水。
他輕柔地將我抱起來,讓我半躺在床上,然後將那碗湯藥端過來。
白玉湯碗裡盛著清水,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淡淡的金光。
他柔聲對我說:「這是歸元草根制成的藥,你是凡人,承受不住靈力充沛的仙丹仙草,隻能每日服用這草根水,慢慢恢復體力。」
我伸出手去接碗,可雙手已經沒有了指甲,鮮血淋淋的手指觸目驚心。
他輕嘆一聲,親自用勺子喂我喝藥,語氣中帶著哄孩子的溫柔:「我來喂你,乖,多喝一點。」
我想活下去,若有辦法,誰願意死?
我垂著淚,喝完了一碗湯水。
他用潔白的手帕擦拭我的眼淚:「別哭。」
我望著他墨黑的雙眼,低聲問道:「你說為我而來,是什麼意思?」
白行簡淡淡地笑了,笑容猶如三月的春風:「蘭絮,我是你前世的丈夫,前世我升了仙,可你落入了輪回。我已經找你找了好久了!」
他用帕子細心擦去我臉上的血跡,仿佛對待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所有人看見我的臉要麼害怕,要麼唾棄,要麼咒罵,最輕的也是皺眉。
十七年來無人在意,一朝感受到溫暖,我既幸福又害怕。
也許那個時候,他心裡在笑,笑我是個傻子,笑我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