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程凜的注視下,我緩緩脫下戒指。
用盡全部力氣,強迫自己說出那句話——
「程凜,我們離婚吧。」
他眼圈紅了,聲音也有些顫抖:
「你確定?」
程凜多麼驕傲的一個人啊。
他自然不會向我低頭,也不可能挽留我。
我知道的。
我看著他的眼神一點一點冷下去。
「好,這可是你說的。」
「寧頌宜,既然你要離婚,那就別後悔。」
6
同學聚會到了後半場,暴風雪突然襲來。
我們租的溫泉莊園不巧在山上。
因此我隻能改變計劃,和大家在山莊裡暫住一晚,等明早風雪小些再驅車離開。
泡溫泉時,女生們有一搭沒一搭闲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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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中的時候還暗戀過體委來著,現在......唉,隻能說歲月是把殺豬刀啊。」
「是啊,沒想到以前班裡最調皮的男生當了爸爸,居然也能變得那麼穩重,也就程凜婚前婚後看著變化不大。」
「對了,說起程凜,他明明不在咱們聚會名單上,我問了班長才知道人家是推了一個項目啟動會臨時趕過來的呢。」
「真是奇了怪了,高中的時候程凜一直獨來獨往,也沒見他和班裡誰關系好到會特意來參加同學會的程度啊......」
我鬼使神差點開那個熟悉的號碼。
這三年,程凜一共給我發過三條短信。
第一條在離婚後第一個月。
【你有幾件衣服落在我的衣櫃裡了,周末過來拿嗎?】
第二條在離婚後第二年過年。
【我帶了點東西拜訪嶽父嶽母,現在在你家樓下。】
第三條隻有三個字——
【寧頌宜。】
大概是他剛發出去就後悔了,後面想說什麼都不得而知。
我一條也沒有回復他。
在鋼戳蓋上離婚證的那一刻,我已經決定徹底切斷對他的感情了。
如果不是這場同學聚會,我和程凜大概會老死不相往來吧......
泡完溫泉,我和大家在大堂分別。
她們另有娛樂活動,我準備回房睡覺。
遠遠地,就見程凜抱著臂站在走廊,似乎是在等人。
我目不斜視地從他身前經過。
他叫住我:
「寧頌宜。」
我沒有理會他,低頭用門卡開門。
門把手卻被人按住。
程凜的語氣終於有了波瀾:
「寧頌宜,你說清楚,相親是怎麼回事?」
7
我越來越搞不懂程凜了。
都離婚三年了,他憑什麼還幹涉我的私生活?
這個時間,屬夜貓子的同學們約好要去棋牌室通宵玩桌遊。
我不想讓人撞見,卻被程凜強行扣住手腕往外帶。
「寧頌宜,和我聊聊。」
我掙扎不開,心中頓時升起一陣無名火,語氣不善嗆他:
「我跟你沒什麼好聊的,事情就是你聽到的那樣啊,我也老大不小了,相親有什麼不對嗎?」
他動作未停:
「我不允許!」
我笑著提醒他:
「程凜,你是不是忘了,我們已經離婚了。」
這話不知觸怒他哪根神經,他恨恨道: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咱們好歹認識這麼多年,難道我連過問一句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我終於甩開他。
沒等開口,被別人搶先一步:
「頌宜,阿凜,你們還沒睡啊?」
「沒睡正好,班長還在房間裡給他老婆煲電話粥呢,我們缺點人,要不要一起來玩?」
我不想繼續被程凜糾纏,忙不迭答應。
誰知他陰魂不散跟了過來。
真心話大冒險環節。
一個跟我不太熟的男同學抽中了出題機會,而我剛好是被懲罰對象。
他沒刁難我,象徵性地選了真心話,問我現在在哪裡工作。
我說完,大家都很意外:
「哇,頌宜,所以你先是在美術培訓機構當老師,然後被學生家長挖去出版社做兒童繪本插畫師了對吧?」
「你這直接相當於轉行了,真佩服你,我討厭死自己現在的工作了,但我沒有你這種從頭再來的勇氣!」
以前喜歡過程凜的班花在一旁陰陽怪氣:
「這有什麼可佩服的?大半夜孤男寡女在那拉拉扯扯才是值得佩服的事,反正我做不來。」
我和程凜是一起過來的。
經班花這樣添油加醋地描述,大家很難不多想。
他們八卦、猜測的眼神紛紛投向我,像是在說——
「程凜都有家室了,寧頌宜怎麼還不知廉恥地往人家身上倒貼啊?」
我看著程凜,等他主動向大家說明實情。
可他回應我的隻有沉默。
或許是因為他現在還在氣頭上,所以他想用這種方式懲罰我。
又或許在他看來,和我結過婚本身就是一件很難以啟齒又掉價的事情。
所以曾經的他不願意把我帶進他的圈子,也不願意介紹他的朋友給我認識。
我絲毫不懷疑,當初要不是我在他們公司喊了他一聲「老公」,他甚至都不會向同事公開我們之間的關系。
後來還是班長過來重新活躍了氣氛。
玩我有你沒有的遊戲時,場子逐漸熱了起來。
大家為了不受罰喝酒,輪到自己發言時尺度大開。
「我被好朋友分享過她和我前男友的恩愛視頻,你們都沒有吧?快喝快喝!」
「這算什麼,我最戀愛腦那年還給我前男友和他女朋友付過房費呢!」
一個肌肉體育生默默開口,語出驚人:
「我和同性做過飯!」
一個文靜的女生總算讓遊戲變得正常了點:
「我有一個女兒。」
有人道:
「欸,頌宜沒喝酒,玩賴可不行啊。」
原本可以糊弄過去的。
但我突然就不想這麼做了。
我看向程凜,一字一句報復性地說道:
「我沒玩賴。」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程凜手裡的杯子掉地上碎了。
8
我的目的達到了。
這場遊戲最終以程凜當場將我拉走宣告結束。
大家很快猜到個七七八八——
我和程凜結過婚,離了婚,並且我在和他離婚後,還生下了一個女兒。
陸續有人給我發消息:
【所以今天程凜是為你而來的啊啊啊,你們這是現實版帶球跑破鏡重圓文學嗎?】
【頌宜你可別不珍惜啊,現在程凜這種配置的男人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了!】
【我兄弟的人品我還是信得過的,他都為你做到這個地步了,你就原諒他唄。】
顯然,這些人不止發給了我。
程凜揚了揚手機對我道:
「看來大家都挺期待咱倆能復合的。」
我暗滅屏幕:
「那他們的期待要落空了。」
他遊刃有餘地給我倒了杯水,勾唇笑道:
「頌宜,別口是心非了。」
「要是對我沒有感情,你為什麼要生下這個孩子?」
當初和程凜離婚沒一個月,我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醫生說,如果打掉這個孩子,我的身體情況或許很難再有孕。
多番考慮之下,我還是決定生下來。
我爸媽原本堅決反對我做單親媽媽。
但剛好我家城中村的老房子傳來即將拆遷的好消息。
多一個人頭能多分一套房呢。
他們態度一轉,我肚裡的孩子搖身一變成了家裡的小福星。
女兒出生後,我給她取名樂滿。
希望她胸有成竹,自信樂觀。
小滿才剛三歲,已經會一百以內的加減法了。
她的智力天賦的確託了程凜的福。
我實事求是道:
「因為我覺得你的基因還不錯。」
程凜的面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所以,你把我當免費的精子庫用?」
這麼說好像也對。
我點點頭,算是默認。
他騰地起身:
「好,很好,寧頌宜,你厲害!」
這是這場同學聚會,程凜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承認我有故意激怒他的成分在。
本以為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程凜大概不會再來糾纏我了。
然而一周後,他又出現在了我家樓下。
程凜低頭掃了眼我手裡拎的菜籃子,嗓音帶笑:
「不是說要相親,怎麼沒去?」
見我不理他,又道:
「我給女兒買了點玩具,正好快過年了,我順道來拜訪一下嶽父嶽母。」
說著,他抬頭:
「你表弟這麼早就過來了?」
我家住在三樓。
順著程凜的視線望過去。
紅色鏤空窗花下,一個年輕男生正在陪小滿堆積木玩,時不時給她舉高高,逗得她一直笑。
其實以前過年的時候,程凜是見過我表弟的。
可能他沒放在心上,所以才會認錯人吧。
我收回視線,認真告訴他:
「不是表弟,他是我男朋友。」
9
程凜的表情有一瞬間扭曲。
但很快,他嗤笑道:
「寧頌宜,你這借口真是有夠拙劣的。」
「要相親的是你,有男朋友的也是你,你覺得我會信嗎?」
男朋友是真的。
被催相親也是真的。
但我懶得和他解釋,不信就算了。
我轉身要走,他卻扯住我的胳膊不讓我離開。
陸續有鄰居經過,頻頻回頭看向我們。
我沒辦法,隻好同意帶他上樓。
爸媽在廚房做飯,是徐牧堯出來開的門。
他穿著白色編織毛衣,青春男大氣息撲面而來。
看了一眼我身後的程凜,他的笑容更燦爛了:
「姐姐回來了?」
然後旁若無人地親了我一口。
程凜當場黑了臉。
徐牧堯肯定是故意的。
因為他馬上又擺出正牌男友的姿態給程凜倒了茶:
「我知道你,前夫哥。」
小滿正在客廳裡玩扭扭車。
程凜企圖給自己找回一點場子,拿起購物袋裡的兔子玩偶走到她身前蹲下:
「小滿,我是爸爸,來,叫爸爸。」
小滿在他陣陣催促下「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扯著兔子玩偶的耳朵胡亂往他身上打。
「嗚,你不是,嗚......誰對媽媽好,誰才是我爸爸。」
程凜被打得不知所措。
明明小滿沒用多大力氣,他整個人卻像泄了氣般坐到地上。
徐牧堯不嫌事大,抱起小滿邊哄邊問:
「小滿,那讓我來做你的爸爸好不好呀?」
小滿漸漸停止了抽噎,奶聲奶氣道:
「好。」
空氣中似有無數細小火花。
隻要這兩人一對視,就噼裡啪啦作響。
在氣氛變得更焦灼前,我對程凜說:
「女兒看也看完了,東西也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他看了眼小滿,強壓著聲音咬牙切齒:
「寧頌宜,你就這麼急著趕我走,迫不及待和你的小男友甜蜜嗎?」
這時,我媽從廚房出來:
「大過年的,小程留下來一起吃個午飯吧。」
程凜自然滿口答應。
去上洗手間的功夫,我媽把我拽走。
果然,她開始勸我和程凜復合。
「寧頌宜,你還年輕,聽媽一句勸,婚姻都是需要互相忍讓和理解的,別這麼拗了。」
「小程這個條件你不要,別人都搶著要,將來有你後悔的。」
「你不是說小徐假期結束後就要出國留學了嗎?你們之後難道還要異國戀?」
「你真覺得以你和他的年齡差,再帶個女兒,你們能有未來嗎?」
「我看小程有意和你復合,媽也不催你去相親了,你自己好好想想,不為自己考慮,也為小滿考慮一下吧......」
瞧,包括我爸媽,所有人都覺得我在犯傻。
他們不理解,明明程凜在我們的婚姻中沒犯任何原則性錯誤,我為什麼非要和他離婚。
不理解在程凜功成名就、回頭向我求復合時,我為什麼還固執地堅持己見。
在他們眼裡,程凜是聰明的學霸、事業有成的女婿、合拍的同事、多金的上司......
唯獨在我的人生中,他是一位冷漠自私的丈夫。
可徐牧堯不同。
是他頭一回讓我體驗到了親密關系的另一種可能性——
原來愛情也可以平等、健康且熱烈。
10
我第一次見徐牧堯是在書店。
每到周末,我都喜歡泡在那裡,看小朋友們抱著我的繪本讀得津津有味,心中滿滿都是幸福感。
然而這天來了個大朋友。
以前隨手塗畫時,程凜不止一次對我說:
「寧頌宜,都多大個人了,怎麼還這麼幼稚。」
所以,我對成年人閱讀我的兒童繪本天然有一種羞恥感。
可眼前這個男生似乎真的很喜歡它們。
他甚至直接把我的全套繪本買了下來。
我也因此記住了他。
後來,他來我們出版社實習。
我才知道他叫徐牧堯,是程凜他們學校英語文學專業的大四學生。
因為畢業設計的課題是兒童文學作品翻譯,所以他主動提出做我的助理,協助翻譯我的繪本在海外渠道發行。
徐牧堯似乎總能懂我一些奇奇怪怪的腦洞。
比如——
沒有耳朵的兔子撿到一顆蛋的故事。
或者——
一隻鱷魚出生在鴨子家庭的故事。
有天他在閱讀我的文稿。
「被餓成了副熊樣兒的棕熊小姐為了能找到蜜蜂口中的蜂蜜山,四處問路。」
「貓先生告訴她蜂蜜山在牛奶湖旁邊,狗姑娘告訴她蜂蜜山在骨頭塔附近,烏鴉大嬸說要穿過面包橋......等等!」
他恍然大悟:
「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麼蜂蜜山,棕熊小姐被騙了!」
我咬著筆,思緒天馬行空地飄:
「或許真的有呢,隻要她一直爬呀爬,爬到最高的山坡上......」
暑期實習結束,徐牧堯開始打直球追我。
得知我有個女兒後,他並沒有退縮,而是道:
「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有趣的靈魂,無關年齡,也無關其他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