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兒子見我不說話,聲音拔高了幾分。
「我爸都跟我說了,不就是因為他今天和白阿姨見了一面,這有什麼?
「當時我就在他倆旁邊,白阿姨就是覺得冰淇淋好吃,想讓我爸嘗一口,你計較這些小事幹嗎?
「白阿姨對我爸的情誼多麼感人,她為了我爸一生未嫁!直到老了才敢來敘敘舊。
「媽,你有時間在這裡拈酸吃醋,不如去健健身、美美容,我爸又不是不給你錢。
「你看看人家白阿姨,同樣的年齡,人家怎麼又瘦又優雅?皮膚也很好。
「說實話,你那個凸出來的肚子,別說我爸不想看你,連我都不願意看。
「都是當奶奶的人了,學人家鬧分居,你讓左鄰右舍怎麼看我們家?
「你讓我單位的同事知道了,我還有什麼臉面上班,不都得笑話我有個為老不尊的媽!」
兒子的指責吵得我耳朵嗡嗡作響,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其實我的四肢還算纖細,臉也是瓜子臉,隻有肚子胖得特別明顯。
是因為我懷陸堯的時候,胎位比較靠前,是懸浮肚。
不但長了大量的妊娠紋,腹直肌也足足分離了四指。
那時陸行舟在念大四最後一個學期。
他忙畢業,忙找工作,忙著和來自天南海北的同窗們聚會。
我生完之後連月子都沒坐幾天,就要帶孩子,要替他照顧父母,要打理他的衣食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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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生完孩子的第二個月,我就日日用布條把兒子背在背上,出去打工補貼家用。
後來陸行舟的職位越來越高,他覺得我四處打工丟人,我才當了家庭主婦。
現在年輕人流行的產後修復是沒有的,而且因為生完臥床的時間太短,我還有輕微子宮脫垂。
還好後來有了短視頻,我照著上面教的方法,做一些修復運動,現在也恢復了個七七八八。
我不是到今天才知道我的付出不值得,而是我一直在麻痺自己。
我懶得辯解什麼了。
從陸堯的手裡奪過箱子,我頭也不回地踏出這扇門。
小孫子被這古怪的家庭氣氛嚇到了,號啕大哭。
我狠狠心,沒有回頭。
陸堯在我身後叫喊:「就算沒有白阿姨,我爸也受歡迎得很,你踏出這個家門就不要想再回來。」
我的眼眶發熱,當年每天要叫至少一百遍媽媽的奶團子,怎麼變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我不敢相信我自己的胯下,生出了一把刺向我自己的尖刀。
4
我提著箱子到樓下,火紅色的保時捷剛好停穩。
車窗落下,閨蜜戴著大框墨鏡,頂著一頭天然的奶奶灰發色探出頭來。
到歲數了,根本不用染。
她伸出戴了四五個金戒指的手,揮了揮。
「姐妹碰頭,萬事不愁。油我加滿了,說吧,你想去哪兒?」
我「噗嗤」一聲笑了。
還好還好,有青青在,我的人生也沒有太糟糕。
我哪也不想去,和青青一起回到她家。
一個二百多平米,坐落於市中心的大平層。
她一個人住。
青青一輩子沒結婚,瀟灑快樂,無憂無慮。
我以前也曾勸過她要找個男人來依靠,她總是不當回事。
現在看來,那句網絡用語怎麼說來著?
哦對。
可笑的是,原來小醜竟是我自己。
青青點了一大堆我小孫子愛吃的垃圾洋快餐,漢堡,薯條,炸雞,還有兩杯草莓味的聖代冰淇淋。
我看著冰淇淋愣愣出神。
還記得上次我和陸行舟帶著小孫子去吃肯德基。
陸行舟去點單,我央求他給我帶一杯冰淇淋。
我從年輕的時候就愛吃甜食,隻是陸行舟不喜歡,所以家裡從來不買,他看了會發脾氣。
我還記得,當時我小心翼翼地請求陸行舟,他隻是嫌棄地看了看我。
「吃什麼冰淇淋?還當自己是小姑娘呢,你孫子都笑話你。」
小孫子還在上幼兒園,聽不出陸行舟語氣裡的嫌惡,在一旁捧場地笑起來。
青青把聖代冰淇淋塞到我的手裡,冰涼的手感瞬間刺激我回神。
「你最愛的草莓味,還不趕緊吃,要化了。」
我狠狠地挖了一大口放在嘴裡,腦仁冰得生疼。
不過神奇的是,心不痛了。
吃完飯收拾幹淨,我們兩個人靠在懶人沙發上看著投影聊著天,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醒來時,夜已經深了。
我茫然了一會兒。
不需要做家務,不需要伺候陸行舟泡腳的夜晚,我有些不知道該幹什麼。
沒一會兒青青也醒了,她看了看手機:「喲,今天醒早了。」
她拉起我的手,把我拽到她房間的衣櫃面前。
「挑一件你喜歡的換上,你身上這套老太婆衣服趕緊給我扔垃圾桶裡去,看著都晦氣。」
我蒙了:「大晚上的,咱倆上哪兒去?」
青青邪魅一笑:「大晚上的當然是找樂子去。」
我躊躇:「別了吧,咱們兩個老太太,多不安全呀,有搶劫的怎麼辦?」
青青是個急脾氣,她抓了一套暗紫色的中式套裝遞給我。
「少廢話,你就穿這套吧,我新買的,可貴氣了。」
她拿著車鑰匙出了門,「車裡等你啊!」
我無奈地開始換衣服,這麼晚了,總不能讓她落單。
5
我沒想到青青帶我來了一家酒吧。
下了車,青青大步流星地往裡走,我抓著她的一片衣角,有些緊。
這是我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我和青青剛一進門,一個不知道應該叫領班還是經理的年輕男人就小跑過來。
他笑得諂媚:「趙姐,您好幾天沒來了,還是二樓的商務房嗎?」
青青一甩車鑰匙:「當然,把車給我洗洗,再叫幾個嘴甜的上樓。」
我跟著青青走,一路上所有的服務員都對我們熱情招呼。
好不容易到了包房裡,我都快緊張得血壓上來了。
「咱來這兒幹啥?我既不會唱歌跳舞,又不會喝酒。」
青青掐了一把我臉上松弛的皮肉:「跟你趙姐來自然是有人給你唱歌跳舞,有人替你喝酒。」
我倆正說著,包房的門就開了。
領班帶著十個肩寬腿長的年輕小伙兒,魚貫而入。
「趙姐,您和您朋友挑挑,店裡最好的都在這兒了。」
青青一揮手:「行了,你先出去吧。」
領班出去之後,所有的年輕小伙兒都圍了過來,青青像是把他們都買了。
五個圍著我,五個圍著她。
朝氣蓬勃長相帥氣的小伙子,一個給我捏肩膀,兩個給我捏腿。
一個端著果盤,插了一塊西瓜要喂我。
最後一個男孩笑得最甜,他撩開上衣:「姐姐,你摸摸我的心,慌不慌?」
我的天啊,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哪裡有大人家四十歲的姐姐?
看著我手足無措的樣子,青青開懷大笑。
她遞給我一瓶啤酒,自己也拿著一瓶和我碰了一下。
「老賀,快樂嗎?快樂就對了,我們要為自己而活!」
那一瞬間,我恍惚看到了年輕時的趙青青。
她把劈腿的未婚夫推進了大冬天的冰窟窿裡,和對方家裡退婚,然後跑到南方摸爬滾打了十年,成了富婆。
我灌了自己一大口啤酒,真苦啊。
然後酥麻麻的氣泡從喉嚨裡蔓延上來,我打了一個嗝。
真爽啊。
6
我在青青家住了下來,不過隻是暫時的。
從酒吧回來的第二天,我就找了律師。
離婚協議我已經發給了陸行舟。
他默不作聲,我也打算給他一段時間考慮。
陸堯倒是聯系了我,這回他的語氣軟和不少。
「媽,您氣夠了也該回來了吧,您不想您孫子嗎?」
我冷笑:「你要為我著想的話,就把孫子送過來給我帶幾天。
「那天不是你說的?我離開了那個家,就不要想著再回去。」
陸堯左勸右勸,勸不動我。
他開始氣急敗壞。
「你那個離婚協議憑什麼分我爸的房子和存款?你準備帶著我家的財產嫁給哪個老頭?」
我沒有生氣,冷靜地回答他:「我沒有讓你爸淨身出戶,已經是看在四十多年情誼的份上。
「不然我拿著他和白清雨的視頻鬧到他單位去,誰都別想好看。」
陸堯咬牙切齒:「你簡直是個野蠻的農村老婦女,比不上白姨一片衣角!
「你就在外面耗著吧,我爸要是真的娶了白姨,有你後悔的!」
懶得聽他放狠話,我直接掛了電話。
後來兒媳偷偷聯系了我,我才知道陸堯為什麼勸我回去。
我伺候了陸行舟四十年,他被我慣得十指不沾陽春水。
衣服是一天一換的,但是換下來的髒衣服全都堆在衛生間。
沒有我給他做飯,他倒是會從樓下的餐廳打包外賣。
但是吃完的外賣盒子就直接堆在餐桌上,幾天下來,髒汙橫流。
一開始,陸堯還指示兒媳去幫陸行舟幹幹家務。
可是陸堯平常在自己家也是個甩手掌櫃,兒媳分身乏術,沒辦法兩頭兼顧。
沒過幾天,陸堯開始不滿起來。
他隻能從家政公司找了一個保姆照顧陸行舟。
可誰承想四十多歲的女保姆見陸行舟是高校教授,又頗有資產,居然想上位當陸堯的後媽。
那天陸行舟臨時受邀去外地參加講壇,陸堯回家幫他爹收拾行李。
一開臥室門,保姆正睡在陸行舟床上!
陸堯以為保姆偷懶,上去猛地一掀被子。
好家伙,被子裡面赤條條、白花花的,差點晃瞎陸堯的眼睛!
聽到這,我忍不住樂出了聲。
仿佛在聽一個與我無關的人的笑料。
陸堯氣瘋了,當即就給家政公司打電話,辭退了這個保姆。
最後的結果就是陸堯思量再三給我打來的電話,勸我回去。
我向兒媳道謝,並告訴她晚點會去看小孫子的。
被陸家父子倆傷透了心,又冷硬了幾分。
在他們眼裡,我永遠是那個家裡最好的保姆,而不是妻子和母親。
7
再次見到陸行舟,是在民政局的門口。
我穿著牛仔褲和衛衣,頭發染成了深棕色。
陸行舟還是一如往常,老學究裝扮,隻不過,襯衫雪白卻布滿褶皺。
這樣的衣服,他以前從來不穿的。
我沒嘲諷他,沒必要。
趕快順順利利地拿了離婚證,我下午還要和青青去練瑜伽。
陸行舟看見我,眼裡一閃而過的竟是驚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