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丈夫四十周年結婚紀念日這天,我刷到一個同城視頻。
視頻裡,一對老年戀人同吃一個冰淇淋甜筒,對視間笑得甜蜜。
男人身上的白襯衫,是我昨晚熨好的。腳上的黑皮鞋,我今早剛打了油。
我突然想起,結婚四十年,我和丈夫的碗筷向來泾渭分明。
二十二歲生了一個孩子之後,我們便再也沒有睡在一起過。
視頻中的女人我也認識,是我丈夫讀大學時的愛而不得。
而我,是他當年愛而不得的「罪魁禍首」。
嫁給他之後,我退學操持家務,供他讀書。
養大了孩子,如今又幫著帶孫子。
蹉跎到如今六十歲,我突然想為自己活一次。
1
周末一大早,我的丈夫陸行舟就去學校開會了。
陸行舟一向奉行把學校當家,是他們大學裡最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之一。
我早已習慣他的早出晚歸,周末無休。
我拖了三遍地板,洗好衣服,然後仔細地熨燙陸行舟的衣服。
他不喜歡晾幹的衣服上有褶皺,所以結婚四十年來,我日日都要替他熨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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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忙就忙到中午,我隨意地煮了碗清水面條,一邊吃一邊盤算下午去菜市場買什麼。
今天是我和陸行舟四十周年結婚紀念日,兒子和兒媳會帶著小孫子回來吃飯。
陸行舟不愛聞牛羊肉味,兒子不喜歡吃蔬菜,兒媳減肥要吃得清淡、有營養,小孫子海鮮過敏。
每次家庭聚會的菜譜都讓我頭疼。
我嗦著面條打開短視頻,想找找做菜的靈感。
結果就看見了那個同城視頻。
一對男女並肩而站,女人手裡拿著一個冰淇淋甜筒。
她舔了一口之後,笑眯了眼睛,然後把甜筒舉到男人嘴邊。
男人眼神寵溺,用他的大手包住女人拿著甜筒的小手,在她舔過的位置,輕輕地咬了一口。
兩個人都不年輕了,頭發泛著銀色,眼角爬滿皺紋。
可是他們周身散發著的,愛情的甜蜜氣息,如有實質。
視頻的拍攝者隻是一個路人,她羨慕地在視頻裡說:「真希望我也能遇見那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人。」
如果我不認識他們,我大概也會跟著感嘆一句白頭到老的美好。
可是男人身上穿著的白襯衫和灰色西褲,是我昨晚親手熨燙的。
我還不小心被噴湧的蒸汽燙紅了手上一塊皮膚。
他腳上穿著黑色皮鞋,我早上剛打過鞋油,用刷子打磨得锃亮。
他是我從二十歲那年就相敬如賓的丈夫,陸行舟。
喂他冰淇淋的女人我也認識,那是陸行舟大學時的學妹,白清雨。
四十年的歲月雖然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未曾磨滅她的美麗。
她穿著青色旗袍,身材纖細,舉手投足間十分優雅。
視頻一遍遍自動循環,不知過了多久,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淚水滴落在我松弛的小肚子上,暈開圍裙上的一塊油汙。
我恍惚間記起,陸行舟是有潔癖的。
他吃飯的碗是藍色,筷子是深木色,喝水用玻璃杯。
而我的飯碗是白色,筷子是淺木色,喝水用陶瓷杯。
不能混用。
平常隻有我們兩個吃飯的時候,裝在盤子裡的菜也要用鏟子畫一條「三八線」。
他吃多的那邊,我吃少的那邊。
有一次我不小心夾過了界,陸行舟當即摔了筷子,菜湯濺了我一臉。
那時我們還住在筒子樓裡,我隻能冒著寒風,去室外的公共廚房重新洗菜炒菜。
等哄他吃完了那頓飯,我才感覺到小腹傳來的刺骨冰寒。
那是我生完孩子的第一個月。
心髒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我徒勞地大著嘴喘氣。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東西如潮水一般要將我溺斃。
從我懷孕生下孩子到今天,我和我的丈夫,整整三十八年沒有睡在一起了。
而接吻更是從來沒有過。
僅有的幾次親密接觸,陸行舟向來都是單刀直入,毫不溫存。
好笑嗎?
我一個六十歲的,子孫雙全的老太太,至今還保留著初吻。
我本以為陸行舟就是這樣的,不論和誰結婚。
可是今天我才知道,我錯了。
陸行舟可以滿面笑容地握著一個女人的手,吃掉她的唾液。
原來他的潔癖,隻對我。
2
不知道是哭累之後睡著了,還是絕望下的極度缺氧暈了過去。
我從沙發上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
陸行舟的書房傳來說話的聲音。
我去衛生間洗幹淨臉,又去臥室換上我最體面的一套衣服。
然後推開書房的門。
陸行舟正在和他的學生視頻,是我聽不懂的學術課題。
他聽見聲音轉頭看了我一眼,趁著離開攝像頭的一瞬間,皺了皺眉頭,示意我出去。
我裝作沒看懂,固執地站在原地。
陸行舟隻能當著我的面,繼續和他的學生討論,時不時溫聲細語地提點著什麼。
我細細地打量自己的丈夫。
泛灰的頭發用發膠固定得一絲不苟,高挺的鼻梁上夾著金絲邊的眼鏡。
歲月如一把刻刀,削掉了陸行舟的稜角,讓他更加溫潤儒雅。
可是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好好先生,能在發現妻子暈倒在沙發上時不聞不問呢?
陸行舟終於結束了視頻,他合上筆記本電腦,皺眉看向我。
「你在這裡站著幹什麼?今天兒子不是回來吃飯嗎?都幾點了你還不做飯!」
「我有事想問你。」我往前走了幾步,靠近他的辦公桌。
也許是站得有點久,我一個踉跄,手扶在桌面的一摞文件上才勉強站穩。
陸行舟怒吼:「你是豬嗎?平地都走不穩!把手從我的文件上拿開!」
他一邊想推開我,一邊又不願意碰我,糾結得很。
回想起來,平時他也是這樣對我的,我總能一笑置之。
可是今天我感受到了一種叫作憤怒的情緒。
「陸行舟,你今天真的是去學校開會了嗎?」
陸行舟的臉被瞬間染紅。
他氣急敗壞:「你在懷疑我什麼?幾十年來我勤勤懇懇,哪個周末我沒在開會?
「要不是我努力工作,你能安心在家當個米蟲嗎?」
我看著他扭曲的臉,內心從來沒如此清醒過。
「沈老教授,您要不要去外面打聽打聽,一個 24 小時隨叫隨到的住家保姆要多少錢,代孕一個性別為男的孩子又要多少錢。
「我不是不掙錢,隻是沒人給我發工資而已。
「況且,當年我也可以考大學的,是為了供你,我才退學的!」
陸行舟似乎沒想到我今天如此的伶牙俐齒,他嘴唇顫抖了半天,氣勢弱了下來。
「我不想和你吵,幾十年過去了,說這些沒有意義,趕緊去做飯吧。」
我卻不想輕輕揭過。
我拿出手機,播放那個視頻給他看。
「賀蘭你什麼意思?我和白清雨隻不過是偶遇而已!別人誤會也能怪我嗎?」
我嗤笑:「是買甜筒的時候偶遇嗎?陸行舟,你從來不愛吃甜食。」
陸行舟怒目而視,口水噴濺,完全喪失了學者風度。
他指責我:「幾十年前你就是這樣善妒,沒想到現在還是如此!
「我可以發誓,我和白清雨從來沒有睡過!別用你齷齪的思想猜忌我倆純潔的感情。」
我突然覺得很累,這就是我愛了四十年,捧了四十年的男人嗎?
我從廚房拿了他的碗和杯子回到書房。
「陸行舟,你在這個家裡永遠和我分得清清楚楚,卻和白清雨同吃一個甜筒。」
我把碗和杯子高舉過頭頂,然後重重地砸向地面。
「哗啦——」
瓷片和玻璃碎片鋪了滿地。
陸行舟被我的舉動嚇得後退了幾步。
我的臉頰被一塊飛起的瓷片劃傷,沁出一滴血珠。
臉上有點痒,我用手背抹了抹,然後開口說道:「陸行舟,結婚四十年,你從來不會用我的碗吃飯,我的杯子喝水,哪怕我洗得再幹淨。
「現在我摔了你的碗和你的杯子,今晚你會用我的碗吃飯,用我的杯子喝水嗎?
「如果你敢說假話,白清雨明天出門就被車撞死!」
陸行舟此時反而冷靜了下來。
他定定地看著我,開口說道:「別鬧了,時間還早,我可以去買新的碗筷。」
我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陸行舟,一個堂堂高校教授,因為怕白清雨受到莫名的詛咒,所以不敢說假話哄一哄自己的妻子。
他厭惡我,當年卻因為沒錢念書,不得不娶了我。
而我當年愛慕他,也自知相貌上是我高攀了他。
我的成績明明比他還優秀一些,卻在婚後自願退學,打三份工供他。
幾十年如一日的真誠相待,換來的是他厭惡與我碰觸,卻和白清雨曖昧不清。
在油鍋裡煎熬了幾十年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死亡。
「我們分開吧,陸行舟。」
3
我在臥室默默地收拾行李,耳邊還回響著剛剛陸行舟的嘲諷聲。
「六十歲的老太太趕新潮啊你?學人家小年輕分手,你個豬腦子離了我吃什麼喝什麼?
「你以為我離了你不行,不過是個家庭主婦。我隨便找個家政公司,幾千塊一個月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
「離了我,你上哪找一個月能掙兩三萬的老伴?你這麼老了不會以為還有老頭要你吧?」
人總是需要一個發泄情緒的渠道。
陸行舟對外面的人多溫和有禮,對我就有多刻薄。
在他的嘴裡,我笨手笨腳,腦子不好使,長得不好看,渾身上下毫無優點。
但是我至少有手有腳,身體健康,走到哪總不至於餓死。
況且我還有一個老頑童閨蜜。
認識她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叮」的一聲,手機上收到了她的回復。
點開語音條。
趙青青的聲音一如往常,肆意飛揚,透著一股年輕勁兒。
「老賀,我剛開出車庫,二十分鍾內必到。要不要帶兩個壯漢,揍你家那個死老頭一頓!」
我不由自主地彎起嘴角。
「我在樓下等你,謝謝你收留我。」
迅速收拾好了行李,我拖著箱子來到大門前,門卻從外面打開了……
兒子陸堯站在門外,兒媳領著小孫子跟在後面。
陸堯一把奪過我的箱子:「媽!一大把年紀了,你跟我爸鬧什麼?我爸周末帶完學生還要回家哄你,累不累啊?」
這個我從小一手帶大的兒子,日日看著陸行舟對我疾言厲色,對我一向不太尊重。
在他眼裡,陸行舟是高校教授,是一家之主,是全家的收入來源。
而我,大概隻是一個已經老去的家庭主婦。
他已經不記得,我是如何一邊背著他,一邊在工廠裡打工。
兒媳碰了碰陸堯的胳膊,示意他對我態度好些。
陸堯卻瞪了她一眼。
他完美地遺傳了陸行舟的大男子主義,無可救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