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往上課鈴打響,沈陶蘇有些嗔怪地推他一把,他才不情不願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這天生物實驗課,他又賴在沈陶蘇身邊不肯走。
原本跟沈陶蘇一組的男生催了好幾回。
他忽然有些不悅道:
「我坐我女朋友身邊怎麼了?你去跟邊曉秋一組不就行了?」
「哥你開玩笑吧!我看見她的臉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我晚上會做噩夢的,你放過我吧。」
男生脫口而出,說完又猛然愣住。
我猜他一定想起了這兩年陳奕川逮誰揍誰,替我出氣的樣子。
已經很久沒人敢當著他的面說這些話了。
可這次,空氣裡沉默了很久。
陳奕川隻是冷哼一聲,隨口說了句「別離我女朋友那麼近」,然後踢開幾把椅子,坐到了我身邊。
「看我幹什麼,看器材啊!」
他不耐煩地朝我道。
我趕緊低下頭。
每組需要一個人做實驗,另一個人記錄數據。
我做完實驗,想把陳奕川記的東西誊到自己的報告上時,他忽然變了臉色,壓低聲音朝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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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曉秋,離我遠一點,我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讓你難堪。」
我手腕一下子僵住,整個人都不知所措起來:
「我、我隻是想抄一下數據……」
「那你也別離我這麼近。」
他不耐煩地把報告推過來。
我吸了吸鼻子,竭力克制住湧上來的酸意,快速把數據抄了上去。
按照老師的要求,實驗報告要同時寫上兩個組員的名字。
可我才剛寫了一個「陳」字,陳奕川就猛然掃開我的手,快速將那個字塗成了黑疙瘩。
「不想跟你的名字放在一起。」
他睨我一眼:
「晦氣。」
我的心就像不久前那塊桃酥一樣。
砸在地上,摔得七零八碎。
08
那天放學。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沒忍住站在鏡子前,端詳著自己的臉。
我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我,長了這麼大一塊胎記!
為什麼這胎記偏偏長在這麼明顯的地方……
我腦子裡湧著各種亂七八糟的思緒。
就在這時,保姆輕敲了兩下門,讓我下去吃飯。
爸媽難得都在。
他們正笑鬧著,哄著弟弟多吃一口雞蛋。
我坐下來,沉默地扒了一會兒飯,忽然抬頭,輕聲道:
「我想去把胎記除了。」
聲音不大,桌上卻倏地安靜下來。
爸爸撂下筷子,擰眉看我:
「你怎麼又來作妖了?」
「我是不是跟你講得很清楚了,大師說過你的胎記不能除,否則會影響咱們家的運勢!」
「我現在的生意正在擴大規模,你弟弟明年也要上中學了,這都是非常關鍵的時刻,你能別這麼愛慕虛榮嗎?」
我垂著頭,拼命眨眼,想把眼淚憋回去。
但大滴大滴的淚水還是落進了碗裡。
媽媽嘆了口氣,把我的碗挪開:
「鼻涕眼淚一把的,飯還能吃嗎?我再給你盛一碗吧。」
他們總是這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以往這個時候,我隻能認錯作罷。
可今天,我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反駁道:
「我不知道你們聽了哪個大師的話,但書上說了,這就是封建迷信。」
「而且因為這塊胎記,我在學校裡一直被嘲笑,我真的不想帶著它過一輩子……」
我話還沒說完,我爸就抓起筷子丟了過來:
「我看你讀書都讀進狗肚子裡了!怕被人笑,那你幹脆別上學了!」
我媽趕緊攔住他,走過來幫我擦衣服上的油漬。
「曉秋,別這麼軸。」她勸我。
媽媽聲音很溫柔,可說的話卻不比爸爸好聽半分:
「你要是不想被人看見這塊胎記,出去可以戴口罩呀。」
「再說了,網上都說學生最善良了,其他同學怎麼可能因為一塊胎記就欺負你呢?」
「你也要多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知道嗎?」
喉嚨酸疼得幾乎痙攣。
這就是我的父母啊……
我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
09
從前我難過的時候,還有陳奕川可以傾訴。
可現在,我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
我開始整日整日戴著口罩,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接連數天,我都是裝塊面包在書包裡。
中午,所有人都去食堂吃飯了,我就一個人爬上天臺啃面包,拿著塊石頭塗塗畫畫。
這天,我又蹲在地上啃面包,畫昨天沒畫完的半張人臉。
一道清亮的聲音忽然自背後響起:
「你是哪個班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我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反應過來後,又手忙腳亂地戴口罩。
說話的人見我嚇成這樣,有些哭笑不得:
「我不是壞人,我是咱們學校的美術老師。」
她說她前兩天上天臺打電話,看見了我畫的東西,覺得我非常有天賦,功底也很扎實,還以為是學校裡哪個美術生。
可今天見了我,才發現眼生得很。
祝老師問了我的名字,在系統裡查過我的信息,忽然衝我挑挑眉:
「照你目前的成績,要是純靠文化課,頂多去所中不溜的學校,但我沒看走眼過——」
「你要是轉美術,肯定能去國內最頂尖的學校。」
「考慮一下,好不好?」
我的心怦怦直跳。
從小到大,從沒有人這樣肯定過我。
「我、我能考慮多久?」
「最好明天中午前給我答復,我下午就要帶大家出去集訓了。」
我趕緊點頭。
10
那天回家,我就把這個消息țû⁵告訴了爸媽。
自從上次不歡而散後,我們已經好幾天不講話了。
不知是不是對我有所愧疚,這回,我剛提出想學美術,我爸就直接點了頭:
「行吧,反正也不指望你接手家裡的生意,隨便學學就成了。」
我沒理會他話裡的不屑,迫不及待地給祝老師發消息。
次日清早,我就向班主任提交了申請。
下午,就跟著一行人坐上了離校的大巴。
看著窗外漸行漸遠的街景……
不知為何,我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震了兩下。
我點開屏幕,看到陳奕川的名字,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他已經很久沒主動找過我了。
而現在,他問我:
【去哪兒了?怎麼一天沒來班裡?】
我想了想,還是告訴了他:
【短期內我都不會再回班裡了。】
【什麼意思?】
【我去學美術了。】
我剛發出去,對面就彈出一連串問號:
【???】
【你瘋了吧,邊曉秋?】
【不到一年就高考了,你還不務正業,到處瞎跑?】
【你學個鳥毛的美術啊,別浪費家裡的錢了行不行?】
【你有這個時間,不如多做兩張試卷。】
我看著這些字,心裡酸酸脹脹,難過極了。
趁他再打擊我之前,我深吸了一口氣,直接點了刪除好友。
反正不會有以後了,留在列表裡也沒什麼用。
不如快刀斬亂麻,省得看到他的名字,平添憂愁。
11
那晚,我和兩個女生分到了同一間宿舍。
她們見我一直戴著口罩,有些奇怪地問我:
「今天溫度好高,你不嫌熱嗎?」
我有些局促:「不,不熱。」
然而——
怎麼可能呢?
我都能感覺到臉上潮湿的汗意。
不過兩個室友並沒繼續追問什麼。
害怕嚇到她們,即使需要洗澡,不得不摘掉口罩時,我也一直用頭發擋著臉。
可沾了水的地面滑得厲害,我一不留神,居然平地摔出半米遠。
室友們趕緊來拉我。
我第一反應就是擋臉。
可她們還是看見了。
那一瞬間,房間裡跟按下消音鍵一樣。
我難堪地低下頭,等待著熟悉的嘲諷。
然而沒有。
沒有嘲諷。
隻有一聲驚異的「哇哦」。
「好像蝴蝶啊。」
我茫然地抬頭,就見室友指了指自己的臉。
「你那塊胎記,形狀好像蝴蝶啊。」
另一個人也跟著點頭。
我眼眶一熱。
好想哭,但又努力忍住了。 ƭũ̂₈
12
我開始了在畫室的集訓。
不知是不是有了朋友,又或者每個人都隻在意眼前的畫紙,居然罕見地沒人孤立我、嘲笑我了。
丟掉了戒備,我跟他們的相處也逐漸變得坦然起來。
這天,上完課。
我看著剩下的顏料,想到室友的話,突發奇想地在胎記上畫了一隻蝴蝶。
這段時間誰也沒我拼,或許我真的有些天賦,畫技突飛猛進。
這隻蝴蝶也畫得栩栩如生。
正當我給蝴蝶描著金邊時,室友忽然打來電話:
「曉秋,外面有個帥哥找你。」
「找我?」
我有些疑惑。
我好像沒什麼太熟的異性吧?
我這樣想著,收拾東西走出了畫室。
直到看見樹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我才恍然大悟。
是陳奕川啊。
他居然來找我了。
坦白說,刪掉他的那一刻,我本以為自己會在沼澤裡痛苦掙扎很久。
但不知是不是這段時間太忙了,我竟許多天沒有想起他了。
陳奕川跟我對上視線,不知為何有些發愣。
好半天,他才搖搖頭,大步朝我走來:
「行啊邊曉秋,翅膀硬了,一聲不吭跑這麼遠,還把我所有賬號刪的刪,拉黑的拉黑。」
「怎麼,你還想反了天啊?」
我推開他上來抓我衣袖的手。
「這不是正合你意嗎?沒有人會再拿我開你的玩笑,你和你女朋友也不用看見我,就跟吞了蒼蠅一樣惡心。」
陳奕川皺眉,想說話,又被我截住話頭:
「沈陶蘇在哪裡?你不要單獨跟我站在一起,這樣不合適。」
他繼續擰眉看我。
半晌,似是氣笑了。
「邊曉秋,你現在說話怎麼這麼夾槍帶棒的?你是來學畫畫的,還是來練口才的啊?」
我正想開口,不知從哪裡衝過來一個男生,氣還沒喘勻,就朝我舉起手機,羞澀地晃了晃:
「嗨同學,我注意你很久了,能加個微信嗎?」
13
「你他媽眼瞎嗎?」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陳奕川就狠推了男生一把,怒吼道。
男生有些退縮:「你是她男朋友嗎?」
陳奕川噎了噎:「……不是。」
「那我要她聯系方式,關你屁事啊?」
男生擠開他,重新點開二維碼。
陳奕川抓了抓頭發,整個人煩躁得厲害。
「你看不見她臉上這麼大一塊胎記嗎!」
男生有些茫然,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
「是胎記啊……」他嘟囔著,「我還以為是特效妝容呢——不過遠看是真好看,我們幾個互相慫恿了半天,才敢過來要聯系方式。」
他指指後面,角落裡還有幾個男生。
此刻全都一臉期待地看著這兒。
陳奕川一眼掃過去。
回頭掀起唇角,冷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