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廊另一端,傳來了一聲聲腳步。
我抬起頭。
發現五皇子過來了。
他後面似乎還有一個人。
身量極高,氣度不凡,穿著一襲紫紅色繡巨蟒官袍。
慢慢地、淡然地向這裡踱來。
看到他的臉,旁邊的幾個路過的侍從連忙跪了下去。
俯身叩拜。
「恭迎九千歲——」
13
這是我重生之後,第一次見到崔御。
他面色蒼白如紙,唇色極淡,細看的話,眼瞳中還帶著一絲淡淡的血色。
整個人纏繞著一股草藥的氣味。
仿佛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病氣中。
上一輩子,五皇子就是在這場中秋宴中,把我送給了崔御。
這一次,他必定想要故技重施。
Advertisement
可此時看到渾身狼狽不堪的程宜,他登時傻眼了。
「怎麼回事?」
「這可是暉春閣的衣服,怎麼會有酒漬?」
「還有你的臉,又紅又腫,是做了什麼?」
他不關心自己的後宅婦人發生了什麼事情,隻覺得給他丟了臉。
因此猛地甩開程宜向他伸出的手,慌張地退後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身旁沒什麼反應的崔御。
表情糾結地低聲解釋了幾句——
這可是他精心選擇,用來拉攏這位九千歲的禮物啊。
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五皇子不知道。
雖然傳聞崔御喜歡用折磨名門貴女來發泄自己心中的陰暗面。
但他把她們帶回去。
隻不過是用作一個試藥的容器罷了。
因此根本無所謂容貌、體態或者性情。
此刻他冷淡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大概就算是應下了。
之後他便垂下眼,帶著身後的隨從往前走去了。
——他執掌天下大權,就算皇族也不放在眼中。
何況這種小事了。
眼見這位活閻王總算離開,沒弄出什麼事情。
氣氛霎時松弛下去。
?
我也舒了一口氣。
活動了活動胳膊,剛想站起來,招呼婆母回家。
下一瞬。
腳步聲去而復返。
一雙黑色龍紋玉靴停在了我的面前。
頭頂上方的聲音陰沉沉響起。
「你是哪家的人?」
14
這個聲音,我上輩子曾經聽過無數次。
冷肅的、壓迫的、寂然的。
「程鳶,過來。」
「程鳶,別讓本宮生氣。」
「程鳶,給本宮上藥。」
「程鳶,你在哪?」
……
還有我死前,墜入湖水的那一刻。
他恐慌又絕望的那一句喊聲。
「阿鳶!」
所幸時間輪轉,這一輩子,記憶湮滅。
他已經什麼都不再知道。
站在他面前的,不過是一個從未見過面的陌生人,程鳶罷了。
?
「程鳶。」
崔御念出我的名字。
低低地,像是咀嚼般地沉吟了兩遍。
正當所有人覺得奇怪的時候,他的手猛地一抖。
整個人似乎僵住了一般。
然後死死按住自己的眼睛。
我抬起頭。
曾經的記憶告訴我,崔御這是頭疾又犯了。
這還隻是早期。
後面更嚴重的時候,他瘋起來,連殺幾個人都是常事。
有隨侍看他樣子不好,要過來扶他,他一把把人推開。
崔御自己也不知道。
為什麼看到這個叫作程鳶的女人時。
他會覺得自己像是突然落入一汪冰湖中。
鋪天蓋地的畫面碎片向他湧來,他卻什麼都抓不住。
隻剩下一片漆黑。
最終。
隻能伸出手。
嗓音幹啞,「我們以前見過?」
?
我一怔。
似乎心跳都漏了一拍。
「沒有見過。」
半晌,我垂下頭,平靜地回應道。
「怎麼可能見過?」
「阿鳶是我謝家新娶回來的媳婦,她以前也沒入過宮,和您這位九千歲能有什麼關系?」
這話是我婆母說的。
她似乎看崔御對我不依不饒。
因此站出來。
幫我擋了回去。
她不僅僅是高門主母,更是早年在沙場上建功立業的女將。
論威望,不比這些權臣差到哪。
果然,崔御看到這位謝家老夫人發話後。
不再執著於我。
他頓了頓,似乎闲聊般。
剛剛周身的那股鬱氣慢慢收斂了起來。
「……原來是謝小將軍的夫人。」
「那大概是本宮記錯了。」
「聽說謝丞前幾天被反賊圍困的時候,受了一箭。」
「這箭傷,還沒好嗎?」
15
「死太監,什麼意思?」
「他是不是懷疑你裝病啊。」
「還說過幾天要親自來登門拜訪,我看他肯定不安好心。」
自從中秋夜宴回來後,謝老夫人就一直在叨叨遇見崔御的事情。
謝家人耿直。
她自然對這位聲名狼藉的佞臣相當看不順眼。
謝丞沒接話。
隻是笑了笑。
他的傷口幾乎已經好全了。
現在已經可以和以前一樣,單手執劍,御馬騎射了。
待到婆母走後。
他一扯韁繩。
從馬上翻身而下,走到我的面前。
「阿鳶。」
「我真的應該多謝你。」
「若不是你,我這胳膊必然保不下……」
「不,不隻是胳膊,或許我整個人都救不回來,隻怕成為一個廢人了。」
他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束野花,紅紅綠綠的,塞到我的手裡。
謝丞微笑著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帶著一絲少年氣。
「看見好看,於是想起你。」
?
成婚後連日的相處,使我和謝丞的關系親密起來。
他牽著馬,和我提起朝堂上的事情。
中秋宴後不過短短幾日。
京城中似乎又開始明爭暗鬥、風起雲湧。
變得不太平起來。
起因看起來是崔御對權力的欲望不停膨脹。
隻要是朝中反對他的臣子。
他一概毫不留情,施以重刑。
就算是不好當場動手。
這些人也會過幾天隱秘地消失。
這種事情鬧得人心惶惶,恐懼不安。
像一把巨大的铡刀,不期然也許就會掉落在誰的頭上。
漸漸的,明面上。
沒有人再反對他。
但背地裡卻漸漸有團體分化出來。
他們拉幫結派,目的是徹底根除掉崔御的勢力。
將他拽下深淵。
而謝丞。
自然是他們想要拉攏的不二人選。
他聲望極高,又掌握兵權。
更重要的是。
謝家是出了名的清流,早前便和崔御不對付。
於是這段時間內。
偶爾會有人喬裝打扮,弄成販夫走卒的樣子,秘密出入將軍府。
謝丞左手牽著馬。
右手慢慢向我這裡伸過來,扯住了我的手。
「阿鳶。」
「如果我和崔御之間,終有一個是必死的結局。」
「你會後悔嫁進謝家嗎?」
——怎麼會呢?
我已經經歷過上一世那樣狼狽的時刻了。
我笑笑。
然後用力攥緊謝丞的手。
即使一個字不說,我們都有了答案。
16
自從謝丞中箭後,對外便一直宣稱的是傷重未愈。
朝堂更是一次都沒有去過。
關於他的流言在上京傳的沸沸揚揚——
有說他殘了,有說他廢了,也有說他死了的。
隻不過對崔御來說。
謝丞一日不肯真的露面,他就一日不能松懈下來。
終於。
他還是派人下了一道旨意。
要他的親信駕著馬車,帶著謝家的整個親族入宮朝見。
官話倒是說的好聽。
什麼……
「擔心同僚身體。」
「自己不好離宮。」
「方便太醫診治。」
?
這樣騙小孩的話,任誰也不會信。
謝丞在自己的書房悶了一個下午。
直到了晚上,我給他端去晚飯。
他從窗外收回目光,看向我。
「阿鳶,你瞧——」
「我若是好端端的,他放不下我的兵權。」
「我縱然裝病,他也還是疑心。」
「可我真入了宮,還能活著出來嗎?」
是啊。
真見了面,什麼傷還能裝得下去?
所有的謊言全部都會不攻自破。
謝丞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輕輕伸手捧住我的臉頰。
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說道。
「你是謝家的兒子,難道有坐以待斃的道理嗎?」
「謝丞。」
「既然他逼我們。」
「我們便魚死網破。」
——「好。」
謝丞吻住我的額頭。
「那我們謝家,那一天,就反了。」
17
謝丞、老夫人,還有我。
三個人坐了一架馬車。
我們被引到了一處偏殿,在裡面等了許久。
侍從說崔御在處理政務,不能立刻過來。
婆母罵罵咧咧,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本來我們不準備讓老人家過來的。
畢竟九死一生、有去無回的事情。
但她堅決不肯。
「別以為我不知道,死太監把我們叫去不就是要來個瓮中捉鱉嗎?」
「想滅我們謝家?」
「我老太婆砍死他奶奶的!」
?
明明是生死攸關的場合。
但她似乎毫無負擔,一掃沉悶的氣氛。
連帶著我和謝丞心情都輕松許多。
我站起身,隨意掃視了一下這間小小的偏殿。
書架上零散地擺著幾本書。
院子裡種的是垂柳。
陽光透光枝椏縫隙,斜斜地射了進來。
我皺了皺眉。
好熟悉的感覺——
下一瞬,我猛地想起。
這不是上一輩子,崔御把我帶進宮後,我住過的地方嗎?
不過我沒住多久。
後來他發現我能扼制他的瘋病,就把我從這個偏宅撈了出去。
要我幹脆和他同寢同食,一步不許離開他的視線。
我揉了揉額頭。
這是巧合嗎?
實在有些讓人討厭了。
下一刻。
一聲尖利的嗓音打算了我的思緒。
通傳從門外傳來。
「九千歲到——」
?
崔御來了。
和中秋夜宴上見到他的那一次相比,不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
他整個人瘦削了許多,臉色更加蒼白。
仿佛如一張畫紙般,下面隱隱可以看到流動的血管。
隻有眼睑那一處顏色深重。
似乎很久很久都不曾好好睡過了。
也難怪。
如果沒有藥的話。
他的病隻會越來越重。
再加上他殺了那麼多人。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報應吧。
?
「謝將軍。」
崔御咳嗽了兩聲。
他的聲音單薄,越發低沉。
「聽說你受了這樣重的傷,本宮寢食難安。」
「因此特地把你請進宮,找了許多太醫,為你看診。」
「謝家是為國徵戰的功臣,本宮絕不能委屈了你們。」
他笑著。
一字一頓地說完。
目光慢慢移到我身上。
「哦,謝夫人。」
「本宮記得你。」
「你有一個姐姐在宮裡,要不要見見?」
18
我順著他的手指向外看去。
這才發現,崔御還帶了不少人過來。
在那些穿著太醫署朝服的人之外,程宜實在是太顯眼。
她一身豔紅色衣飾。
身形纖弱。
——五皇子果然還是把他送了進來。
?
她跟隨著崔御。
一步一步,停在我的身旁。
我們的肩膀互相碰在了一起。
下一刻。
聲音從我耳旁傳來。
輕得隻有我們兩個人才能聽見——
「妹妹。」
「我以為這次會不一樣。」
「可我硬跟過來看。」
「發現不過如此……謝丞,他還是一個廢人嘛。」
她看見這樣多的太醫拿著藥箱進來。
圍在謝丞一人身邊。
有人搭住他的脈搏,有人觀察他的面色。
而他斜倚在床榻一動不動。
傳聞中中箭的右臂蜷縮在角落裡。
像是殘疾了一般。
她冷哼一聲。
「就這種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是吧——」
她話音剛落。
我猛地轉過臉。
冷冷地瞧著她。
縱然已經春天了,面前的人還是裹著一層夾袄。
程宜面色蒼白。
縱然極力用脂粉遮掩,仍能看出她神態上的變化。
尤其是兩側臉頰。
長出了奇怪的、魚鱗狀的波紋。
隱隱地泛著紫紅的顏色。
——這是中毒的症狀。
看樣崔御毫不客氣。
真在她身上試了不少毒性。
照這樣子下去。
她後半輩子,就算不死。
也隻能活在痛苦的深淵,半殘不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