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成為一個廢人。
我看著她這個樣子。
突然覺得可憐。
「程宜。」
「你費了這麼多力氣。」
「就想活成這樣嗎?」
19
程宜呆呆地看著我。
似乎什麼都不明白。
可很快,惶恐的聲音從床榻前傳了過來。
太醫跪了下去。
「謝將軍。」
「似乎……沒有疾患。」
——「沒有疾患。」
程宜愣愣地重復了一遍。
她慢慢地扭過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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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我。
聲音發啞。
「程鳶。」
她不可置信。
「怎麼,他是好的?」
「他怎麼可能……難道世間有起死回生的道理嗎?」
?
沒有人理會她的失態。
窗外猛然間響起兵器撞擊的聲音。
刀光劍影、金戈鐵馬。
是謝家。
也是一直被崔御迫害的其他朝臣、宗族。
終於聯合起來。
反了。
外面是拼死的搏殺。
而屋內。
崔御依舊面無表情。
他伸出食指,揉著自己的額角。
下一瞬,抽出他隨身佩戴的長劍。
聲音冷冷地。
「謝將軍。」
「我果然沒懷疑錯你。」
20
入宮,是不可以帶武器的。
但謝丞畢竟是常年駐守邊疆的武將。
他側身一躲。
利落地避開劍鋒。
可是崔御呢?
他從底層一步一步慢慢爬到如今的位置。
原也不止是一個隻會舞文弄墨的佞臣。
?
婆母被侍衛控制住,隻能焦急地亂喊。
我也一樣。
這場你死我活的較量也許不過一盞茶的時間。
卻有可能決定這個朝代的走向。
若是謝丞敗了。
外面的軍隊便沒有了首領。
若是崔御死了。
這場在一個宦官集團血腥統治下的時代,便終於可以落下帷幕了。
我握緊自己的手指。
猛然間。
一道記憶悠忽衝入腦海。
在這個我曾住過的別院裡。
靠近正門的櫃子裡,放著一把弓箭。
我原本是不會的。
但上輩子,崔御不知怎麼,偶爾起了興致。
教過我兩回。
我學得不算好。
但到了此刻,唯有一試。
下一刻我反身衝向玄關——
運氣眷顧於我。
東西還在那裡。
我深呼吸。
按著記憶裡的步驟,挽弓搭箭,向著崔御的方向。
隻這一下。
正中心間。
21
崔御做過無數次惡夢。
夢裡面。
一個看不清面貌的人拉起長弓,將一支長而利的箭精準無誤射入他的心髒。
後來他的病症越來越重。
那夢不分日夜地糾纏著他。
讓他寢食難安。
他唯有一個一個殺盡朝堂上的政敵。
似乎隻有恨他的人全部倒下。
再沒有人能撼動得了他的位置。
他才能稍稍心安一些。
?
——可如今。
噩夢還是成真。
他撐著半邊身子,跪在冰涼的石磚地上。
那人逆著光。
一步步向他走來。
漸漸露出她的身子,她的相貌。
她的眼睛。
她。
程鳶。
「會拉弓嗎?」
「我教你,阿鳶。」
那天為什麼要教她這個呢?
不記得了。
好像隻是因為心情好。
崔御笑了笑。
在他要死的這一刻,鋪天蓋地的、要淹沒世間一切的記憶向他湧來。
裹挾著把他帶回遙遠的上一世。
那時候程鳶還不是謝家的小夫人。
她跟在他身後。
是他的良藥。
是他的阿鳶。
他的身子漸漸好起來。
好到有一天,他甚至產生了奢望。
以為他們兩個人,可以在這座荒涼的宮殿中。
白頭偕老。
可是啊……
阿鳶。
為什麼這一輩子,你不來了呢?
胸前的血淌得越來越快。
他知道自己很快要死了。
於是崔御抬起頭。
朝著走來的程鳶伸出手。
他努力扯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阿鳶。」
「你的箭法學的很好。」
——上一輩子那一箭,如今終於射了出來。
正中他的心髒。
22
崔御死了。
外面那些抵抗的禁軍沒了首領,在謝家軍的面前。
很快繳械投降,一哄而散。
皇室的後代被崔御迫害殺死太多。
剩下的大多是沒什麼本事的幾個宗族。
比如五皇子。
他就因為勾結奸黨,被朝臣聲討。
關入了地牢。
最後大家商量來商量去。
選了一個遠房的孩子,扶上了皇位。
他隻有六七歲,以前也沒學過什麼政事。
於是謝丞成了攝政王。
在小皇帝成年之前接管朝中一切大事的處置任命。
?
上京原本恐慌不安的氣氛被一掃而空。
很快恢復了平靜。
所有事情似乎都慢慢轉向了正軌。
我也去看過一次嫡姐。
她在崔御死後的幾天,整個人便近乎瘋癲了。
她那時候的身體就已經極其不好。
用毒太多,處在惡化的邊緣。
最後又目睹那樣一場殺伐,終於整個人崩潰了。
太傅府本來就沒有實權。
如今嫡女和倒下的九千歲糾纏不清, 他們不僅保不下。
更是第一時間瘋狂撇開關系。
我見到程宜的時候,她被關在一個小小的屋子裡。
身上穿著舊衣服。
環境骯髒破舊, 難以描述。
因為毒發,皮膚上長出斑駁的鱗片,相貌已經毀了。
她躲在角落裡。
聽到我的聲音, 慢慢抬起頭。
時而瘋癲,時而清醒。
瘋癲的時候,她好像回到了剛剛重生時候的樣子。
「程鳶,我這次肯定活得比你好!」
「我要當皇後了哈哈哈哈。」
過了一會, 又抓了抓自己的臉, 哭泣著看我。
像是回到了現在。
「憑什麼, 憑什麼你每次都這麼風光?」
「為什麼我運氣這麼差?」
她揉搓著自己的臉,痛苦地嘶吼。
我看了看她。
最後一次叫了她一聲姐姐。
「姐姐,兩輩子這樣依附男人。」
「和親人爭來爭去,又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我放下一杯酒。
一口便可以致命, 沒有任何痛苦。
是要這樣活著,還是喝下去。
剩下的, 讓她自己選吧。
我轉身離開。
番外 崔御
1
我父母很窮,七歲那一年把我賣進宮。
換了二兩銀子。
沒有任何奇跡發生。
當年我就被淨了身。
成了一個人人可以鄙棄的太監。
但我運氣也不算太差。
第二年, 我認下了一個幹爹。
他對我倒是很好, 教我認字、讀書, 甚至騎馬射箭。
有人說他是大奸臣。
是控制朝堂的人。
但在我眼裡,他更像我的父親。
臨死的時候, 他把象徵九千歲的拂塵交到我手裡。
「崔御。」
「向我們這樣的人,一輩子不會有家人。」
「隻有握住利益權柄, 才能在這個吃人的朝堂活下去。」
「往後的路,你要學會自己走。」
我記住了這幾句話——
於是學著幹爹的樣子。
兢兢業業地收集權力,掌握自己的勢力。
隻是皇室也忌憚我。
後來老皇帝駕崩之前,逼我吃下了一味藥。
他冷冷地看著我。
「你死不了, 隻是這毒會讓你再難入眠,痛不欲生。」
他說得沒錯。
這些噩夢糾纏了我一輩子。
權力和毒藥使我瘋癲。
讓我成了一個殺人取樂的怪物。
2
五皇子第一次把程鳶送過來的時候,我理所當然地收下了。
她是太傅府的庶女。
皇子的一個小妾罷了。
我剛好需要人來試藥,就在我這裡當一個藥人吧。
於是我伸出手。
向她面前擺出兩個藥瓶。
一個是毒物,一個是丹藥師剛剛煉化出的方劑。
不知道成果怎麼樣。
當然先要在這種小白鼠上試一試。
?
然而。
她卻出乎我的意料。
那個叫程鳶的女子並沒有和其他人一樣。
恐慌、逃跑,或是畏懼糾結地吃下。
她把藥瓶拿了起來。
放在鼻子下嗅了嗅。
然後抬起頭。
一眨不眨地看向我。
似乎在探尋我臉上的表情和神態似的。
接著她俯身拜下, 冷靜卻平淡地說。
「九千歲。」
「不必拿我試藥。」
「這毒,我可以試著解。」
3
走到現在。
我從來都用著防備、猜忌對付別人。
但不知道為什麼。
我似乎願意相信她。
我把程鳶留了下來。
開始的幾個月, 我把她放在一處偏宅。
後面幹脆把她一直帶到身邊。
讓她在我的寢殿內熬煮藥劑。
那藥草的香氣纏繞不斷。
倒真讓我整個人的精神松快起來。
甚至我似乎……
很久很久。
都不會做噩夢了。
那一場, 我被人用箭。
生生刺穿心髒的夢。
?
——我找到了我的藥。
程鳶。
就是我的藥。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我不能離開她了呢?
大概是那樣一天, 我開玩笑地問她。
「程鳶。」
「你功勞這樣大,本宮許你一個願望。」
「你隨便說。」
她又像第一次見我時那個樣子。
俯身跪在了地上,長長地叩拜——
「九千歲。」
「我想出宮,想恢復自由身。」
「好嗎?」
我呆呆地楞在原地。
耳朵有吵鬧的嗡鳴聲。
你看。
我自以為我對她很好了。
華麗的衣飾、精致的食物, 宮女隨從, 珠寶錦緞。
應有盡有。
可她不稀罕。
她隻關心一件事。
那就是離開我。
我啞了啞嗓子。
聲音出口,不像自己的。
「換一個。」
「這個不成。」
4
——除了這一個,什麼都行。
阿鳶。
老皇帝死後的那幾年,帝位一直空懸。
幾個皇子明爭暗鬥。
背地裡巴結我的人當然不少。
後來似乎誰都沒沒想到。
最後那個愚蠢、木訥又無德的五皇子登上了最高的位置。
登基大典上。
許多人用或鄙夷或羨慕的目光望著五皇子。
隻有我看向程鳶。
我想。
她喜歡什麼樣的人呢?
大概不是我這樣的吧。
一個殘缺的、鄙陋的怪物。
猛地伸手,拿起金簪刺入我的脖頸,然後緊緊抱住我,和我一起跌入旁邊的湖水中。
「就所」甚至算不上人。
我自嘲地笑笑。
可那又怎麼樣?
我出生被遺棄, 一輩子活在憎恨陰謀中。
她是我唯一的光。
阿鳶。
我知道你想要離開……
可是縱然我骯髒如泥,也想要抓住我這一生唯一的月亮。
所以。
就陪我在這深宮中,一起墜落吧。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