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似乎隻有鮮血才能略微麻痺一絲痛苦。
而幸運的是,我剛巧知道解毒的方法。
於是我俯身跪在地上,抬起頭,聲音中早沒了恐懼和顫抖。
我說:「我要活。」
?
——此時此刻。
現在,當我邁步走向病床前的謝丞那裡時。
所有人都驚愕地瞪大眼睛看向我。
好一會,婆母才張了張嘴。
「程鳶,你在……你在胡鬧什麼?」
是謝丞抬起手,攔住了他母親的動作。
「讓阿鳶來。」
「讓她試試。」
我知道。
老師的話又一次靈驗了。
上輩子,他教我的東西救了我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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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我還要再用這些學問來逆天改命一次。
7
我在謝丞的房間裡面待了一天一夜。
不眠不休。
——箭上的毒剜去了,他的胳膊也保下了。
太醫一直幫我打下手,目睹了全程。
語氣中都透露著不可置信。
「程姑娘,你可真是厲害。」
「你老師是誰,和誰學過?這藥材這麼偏僻,你都知道?」
……
我笑了笑,沒回答。
直到我推門出去,他還在後面嘖嘖稱奇。
?
我也沒想到,這之後見到的第一個人。
會是那個一直想要給我下馬威的婆母,謝家老夫人。
獨子有性命危險,她自然寢食難安。
可又幫不上什麼忙,隻能一個人在臥室裡面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直到聽說謝丞脫離了危險,毒性已去。
她第一時間跑過來。
和我撞見後。
神色微微怔住,頓了頓,恍然間出現了一絲復雜難言的表情。
那一刻,她大概是羞愧的。
我和她第一次見面,不過也就是兩三天前。
那時候她因為我庶女的身份,對我不喜,甚至鄙夷、厭惡,左思右想該怎樣給我一個下馬威。
可不過就這麼短短的幾天。
我便救了她兒子一條命。
她大概也突然想清楚了。
這突然換嫁的事情,和我一個說不上話的二女兒又有什麼關系?
左不過是大夫人家那邊出了主意。
於是這位整個京城都出了名彪悍又不好說話的女人,真的低下了頭。
她嘆了口氣,握住了我的手。
「阿鳶。」
「前幾天,是我說錯了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她眼神灼灼地看著我,此刻就像看著一個親生女兒一般。
伸出手,褪下了自己腕上的镯子。
「這是謝家的傳家寶,你留著。」
「從此以後,不論生死,隻要謝家不倒,一定護你一世安穩。」
8
謝丞畢竟是練武的體質,雖然這次受傷不輕,但恢復得也快。
我寫下了藥方。
把藥熬煮好後,再給他端過去。
我們以前沒什麼交集。
所以婚後的生活,平靜、淡然……而且無聊。
大部分時候,都是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做做女工,看看老師留下的書籍。
他則是翻翻兵法,偶爾部下過來匯報軍中事務。
就交代幾句部署。
大概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實在沒什麼意思。
他開始主動找話說——
「阿鳶?」
「嗯。」
「繡什麼呢?」
「荷包。」
「咳咳,我荷包上次打仗沒了。」
「哦。」
「聽說阿武的錢袋子是他娘子給繡的,他歡喜得緊。」
「……哦……」
?
可能見我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
謝丞以拳抵唇,歪了歪腦袋,咳嗽兩聲。
「那個,幾天後中秋節,皇室每年都有夜宴,熱鬧得很。」
「阿鳶,感興趣嗎?」
他眨了眨眼睛。
向來在戰場上殺伐果決的男人,此刻有些期待地看向我。
「要不,我陪你一起?」
別說。
這倒真提醒我了。
上一世,我第一次見到崔御,就是在中秋夜宴上。
五皇子為了拉攏和這位權臣的關系。
給我下了藥,送到他的私宅。
傳聞他性情暴虐,因為少年時就入了宮,動了刀子。
雖然沒辦法真的和女人發生什麼,但卻酷愛以折磨她們取樂。
從他府邸抬出的女子屍體數不勝數。
許多皮膚開裂,鮮血淋漓。
有的上面還長出了奇怪的東西。
我後來真的跟在他身邊。
才知道,他不是有什麼奇異的癖好。
而是在拿那些人試藥罷了——
那時候他頭痛得越加頻繁,瘋症時不時便會發作。
他常常做噩夢。
夢裡他一個人在冷冰冰的宮殿裡,被人一箭穿心。
那人隱在薄霧中,連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楚。
於是醒來後,害怕夢境成真的崔御開始瘋狂屠戮朝中反對他的重臣。
甚至連皇族都不放過。
直到我後來嘗試了許多方法,用藥物抑制住了他的頭疾。
他整個人的癔症才漸漸好轉。
不再隨意在癲狂的狀態下大開殺戒。
而是選擇了懦弱又無能的五皇子,扶持成了傀儡皇帝。
自己則成為了整個皇朝幕後的王——
想到這。
我抬起頭。
看向了謝丞。
上一世,他因為身子癱瘓,成了所有人口中的廢人,自然不會礙到崔御的眼。
可這一次呢?
不論是在朝堂還是軍務中,他和崔御的政見往往都相當不一致。
他要是犯起瘋癲來,恐怕會第一個對謝丞下手。
與其坐以待斃。
何不借著這個受傷的機會,裝個病呢?
9
「阿鳶不想我陪你嗎?」
見我一直不說話。
謝丞眼睫垂下,露出一絲失望的情緒。
他很快遮住,但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那感覺有點像我以前在藥房養過的大黃狗。
有時候我要回太傅府。
它送我離開的時候,眼睛裡就有這樣可憐兮兮的表情。
上輩子崔御的事情不大好說。
於是我摸了摸謝丞的頭發,先簡單解釋道。
「你身子還不大好。」
「我晚上早點回來陪你,好不好?」
?
中秋那一天,我和謝家老夫人一起去的。
皇室相當看重這一天的,上京幾乎所有的高門大戶都去往了夜宴。
我也終於見到了許久未見到的嫡姐。
程宜。
她跟在五皇子,和五皇子的發妻身邊。
穿得一身綾羅綢緞,珠光寶翠。
頭上戴的首飾圓潤好看。
似乎比正夫人,那位國公府家的嫡小姐肖瀾額頭上的還要昂貴漂亮。
——我想了想,倒也不奇怪。
畢竟她從娘家那裡帶去了那麼多箱嫁妝去了皇子府。
就算正妻看她不順眼。
但一時半會,想動她的貼身財產,也還是不可能。
?
皇室子弟的位次都在宴席前面。
嫡姐從長長的宮殿內走過時,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許多人的注意。
「她就是太傅家的那個大女兒。」
「聽說她和她妹妹換了婚事,才嫁到了五皇子那裡呢。」
「五皇子不是有正妻嗎?她出身不低,也隻能做妾啊。」
「真有意思,五皇子可不是什麼好人。」
「嘖嘖,誰知道呢,陪嫁還這樣多,不是下嫁嗎?倒有些像個笑話了。」
……
出嫁之前,我和程宜換嫁的事情就已經傳揚了出去。
街頭巷尾,人來人往,最喜的就是這種八卦故事。
今天的中秋夜宴。
上京的這些達官貴人聚在一起,雖然明面上不好說。
但背地裡早就悄悄地、小聲地議論開了。
有的人甚至還拿起筷子,意有所指地往程宜那邊指了指。
我不知道程宜聽沒聽見。
隻不過她的面色確實不太好。
細看的話,在脖頸和臉頰上,甚至能看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傷痕。
我一怔——
她這是,被人打了?
可上輩子,起碼在被送給崔御之前。
我在五皇子那裡,因為有點利用價值,倒還沒受過什麼虐待。
恍惚思索間,我的肩膀被拍了拍。
婆母走了過來。
她語氣輕緩。
「那個是不是你阿姐?」
10
謝丞在家裡養傷的這幾天,我和婆母的關系也漸漸親密了起來。
危險期度過後,我又日夜守在謝丞的房間。
親自熬藥蒸煮,替他處理傷口。
也因此沒趕得上新婚後三天的回門。
為了這事,婆母一直覺得不好意思。
此刻看到我的嫡姐,她大概覺得我見到娘家親人,必然覺得掛念。
因此笑著和我提議。
「你去敘敘舊吧,不用管我這個老太婆,玩得盡興就行。」
——我和程宜的感情可一點都不好。
但畢竟不想讓老夫人掃興。
所以還是慢悠悠朝著那邊走去了。
總歸出嫁以後,我確實和她沒再有過聯系。
也有些好奇。
她在五皇子那邊,能掙得一個什麼出路呢?
?
皇室宗親向來喜歡晚到,宴席這片位置顯得幾乎有些空曠。
五皇子也有事離席。
他要走的時候,和左右兩邊的正妻與貴妾分別交代了幾句。
國公府的那位沒說什麼,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程宜的姿勢則親昵太多。
她先是拉住五皇子的手,糾纏了一會。
又低聲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直逗得對方哈哈大笑。
好一會才邁步離開。
於是席間。
隻剩下程宜和五皇子妃肖瀾。
兩個人的關系看起來很不好。
氣氛詭異得沉寂了下來。
尷尬、無聲、淡漠。
直到肖瀾起身……
輕挪到程宜身邊,突然端起一杯酒。
然後下一瞬。
猛地擲到嫡姐身上,語氣冷靜輕蔑。
「賤婦。」
「堂堂太傅就是這樣教導自己嫡親女兒的嗎?竟然學了一身狐媚子功夫。」
「誰讓你這樣大庭廣眾這樣毫無顧忌的?」
皇子妃的聲音不算小。
許多人都抬起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
——我一下子就明白,程宜脖頸上的傷痕,是從哪裡來的了。
國公府這位大小姐的善妒刻薄,是出了名的。
雖然謝丞的母親也眼高於頂,看起來不好相處。
但兩人的傲慢是完全不同的。
婆母起碼不是壞人。
但這位五皇子妃不一樣,誰得罪了她,她可是真的锱铢必較、以眼還眼,絕不放過。
上一輩子,我進了五皇子的宅邸後,對她的聲名就有所耳聞。
因此我根本不敢去觸她的霉頭。
再加上五皇子對我也絲毫不感興趣。
成婚那段時間來,我們連房都沒圓過。
肖瀾自然不會把我當作眼中釘。
甚至因為我嫁妝不夠,參加宴會的時候沒什麼拿得出手的衣服。
她還會給我一兩件……
可這一世的程宜呢?
我搖了搖頭。
她恐怕是知道五皇子以後會成為皇帝,所以為了以後當上皇後,刻意討好引誘。
可是卻沒想到,正好觸了正妻的逆鱗。
因此被瘋狂排擠打壓吧。
11
中秋夜宴被大夫人當眾潑了酒,程宜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論身份,她也不過就是一個妾。
雖然背後是太傅府,但就算真是被罵了被打了,那也是理所應當。
還能有地方說理去?
她忍了又忍。
實在受不了了。
猛地站起來,想要離開宴席。
低著頭走到回廊,「啪」的一聲。
和我撞上了。
?
我承認。
我是有點看熱鬧的心態。
熱鬧結束了,剛準備回去。
結果卻被匆匆離開的程宜碰到了。
回廊這邊沒什麼人,我也隻帶著我的庶女。
她碰到我,火氣似乎更大了。
猛地衝我發泄出來。
「程鳶?」
「那邊是皇室子弟的位置,你過來幹什麼?」
「是特地來看我笑話的嗎?」
她朝我邁近一步,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前胸。
「別以為自己嫁進謝家就了不起。」
「你那個夫君……謝丞,現在應該還躺在床上,起都起不來,成日靠著下人伺候吧?」
「我勸你別和我作對。」
「等以後五皇子發達了,謝家又算得上什麼東西?」
……
侍女拽了拽我的袖子。
語氣不忿,「夫人,這人說的也太過分了吧?要不要我回去告訴老夫人。」
我搖了搖頭。
冷冷地看著程宜。
我這樣輕視的眼神,讓她想起了上輩子——
她拖我去死之前的那段日子。
所有人都說她紅杏出牆,說她有辱門楣,說她不如我這個庶女。
想到這。
她渾身發抖。
抬起手,就要打我。
「程鳶,你別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這不是以前了,這一次,我要和你換命!」
12
沒有巴掌落下來。
下一瞬。
她的胳膊被牽制住,整個人被猛地向後推了一個踉跄。
是我的婆母。
她看我遲遲沒有回去,過來找我。
「我以為你是名門貴女,沒想到說話竟然這樣惡毒!」
——謝家的這位老夫人,年輕的時候也曾和謝老將軍一起徵戰沙場。
整個上京中,沒有什麼她懼怕的人物。
何況一個皇室的妾室罷了。
?
程宜被推了一把,勉強才站穩身子。
她狼狽不堪地低下頭整理衣服。
瞥了一眼,頓時注意到我手腕上的镯子。
那個是謝家幾代傳下來的玉石。
上一世她也想要,但卻一直沒有得到的東西。
我嫁到謝家才幾個月,婆母就給了我。
再看看謝家老夫人護著我的樣子。
她一下子覺得不公平,明顯失了態。
「你不是最看重嫡庶之別嗎?」
「程鳶不過就是個庶女,你怎麼對她這麼好?」
「以前,你又怎麼對我這樣苛刻霸道,恨不得我去死?」
……
婆母聽不懂程宜口中的話,隻覺得她瘋瘋癲癲。
說出來的話也不像正常人的樣子。
於是幹脆一巴掌打了過去。
「什麼嫡庶之別?」
「阿鳶是我的兒媳婦,就是我的女兒。」
「不過一個妾室,想欺負她,還得問問我們謝家讓不讓!」
事情吵吵嚷嚷。
鬧得越來越厲害。
此時的程宜,捂著自己的臉,紅了眼。
她大概自己也想不明白。
那個霸道兇悍的謝家老夫人,竟然也會這樣護在別人面前。
有路過的侍從發現情況不對,匆匆忙忙去叫人了。
於是片刻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