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歲那年,母後性情大變。
她說,「母後是封建階級的產物,叫我母親。」
她教我——獨立自強,自尊自愛,女子也能頂半邊天。
還說,「乖女兒,你等著……母親給你掙一個皇太女回來!」
三年,她助父皇平定寰宇,統一天下。
父皇亦許她一生一世,六宮空置。
她創立女學,設立女子科舉,說要創立一個男女平等天下大同的世界。
可後來,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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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看我的眸子裡滿是憎惡,「你為什麼不是男孩兒,你為什麼不是男孩兒!」
可是母後,是您自己說的,女子不比男子差的啊!
1
榮乾八年,大雨滂沱,雷雨交加。
我完成鍾老留給我的課業,撐著小傘,抱著箱箧,路過角門。
湍急的雨水泛紅,從角門處淌進甬道。
好似血水。
我猛頓住腳步。
透過角門的縫隙,就見越貴妃跪在門外,苦苦乞求,「皇後娘娘,求您大發慈悲,放過臣妾的父兄吧。」
母親立在越貴妃身前,「你父兄兼並土地,霸佔良田,導致涼州百姓流離失所,犯下滔天大罪,視法度律令為無物。
「災民湧入京城,他們怕事情敗露,又扣給他們反賊的帽子,悉數絞S。
「其中不乏婦孺,幼子。
「不S他們,公平何在?律法何在?」
越貴妃哭泣,「可歷朝歷代的世家權貴,哪一家不是這樣!
「就連陛下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處置了我們,世家會人人自危,他們會反!」
母親長身直立,語氣堅毅,「那我就一家一家拔除,總有拔盡、除盡的那天!」
大雨稍霽,宮殿琉璃瓦片在日光下泛著暖色。
我發現在那暖色中,竟藏著一道冷光。
下一刻,就見越貴妃抬身,袖中藏著的匕首應聲而出,「妖物,你蠱惑陛下,妄圖顛覆天下,今日我就替陛下除掉你!」
2
我手中箱箧跌落在地。
狂奔至母親身邊,侍立在母後左右的護衛似乎這才回神。
那是父皇精心挑選的護衛,竟無能至此!
既沒能事先察覺,也不能在事發時阻止。
我扶起母親的身子,又驚又怒地指揮他們,「把越貴妃抓起來!」
無人聽我。
隻道,「公主……」
後來我才知,整個鳳藻宮的人都被悉數絞S。
母親身邊的侍衛,也早已換了。
越貴妃笑眯眯地盯著母親,臉上洋溢著奸計得逞的笑意,「你道我為何能在這裡?你以為最想除掉你的是誰!」
母親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來,捂著腰間傷口,「你以為你S了我能活?
「他之所以不自己動手,不正是害怕天下悠悠眾口,想找一個替罪羊麼?
「再說,我還有如何建造大船,如何制作紅衣大炮的手稿,你不想要麼?
「你不想取代我麼?」
越貴妃動搖。
作為女人,她嫉妒母親,又羨慕母親。
她縱然有父皇的寵愛,卻沒有實打實的倚仗。
我扶著母親,走進殿內書房。
拿起書架上一本書之後,竟出現一道石門,母親拉著我閃進石門。
轟隆一聲,石門落下。
將面容猙獰的越貴攔在石門之外。
母親卻再難堅持,嚶嚀一聲,口吐鮮血。
「任務還是失敗了,我要走了。
「你真正的母親會回來,她溫良懦弱,不會威脅到任何人……
「失去威脅的皇後就像一尊大佛,你父皇會好好地供著她……
「至於你,你還記得母親講的越王勾踐和太史公麼?」
我哭著點頭。
「我給你留下了兩樣東西,你要藏好。
「孩子,對不起啊,沒讓你當上皇太女。」
母親含淚氣絕。
我撲在母親身上放聲哭泣。
眼睜睜地看著她雙眼暗淡,又慢慢綻出生機。
露出惶恐而又不安的神情。
我知道,母親又換了人。
那個讓我叫她母親的女人短暫地出現了五年,卻叫我的世界變地天翻地覆。
3
傳聞說,那日皇後宮中遭了刺客,血流成河。
皇後公主洪福,得神靈庇佑竟平安無事。
那之後,母後仍然貴為中宮,卻不再有父皇的寵愛。
應該說,我的母後,從未得到過父皇的寵愛。
朝陽殿不復往日熱鬧,竟似一座奢華的冷宮。
父皇終究還是最愛越貴妃,冊立了越妃的兒子趙聿為太子。
母後看我的眼神裡充滿了厭惡,「趙姝玉!你為什麼不是男子,為什麼不是男子!」
我試圖說服母後,「母後,我雖是女子,也一定會為您養老送終……」
「你住口!」母後指著我痛罵,
「我需要你養什麼老送什麼終!我要的是太子!
「你就是被那個妖女蠱惑了,
「她佔去我身子三年,百官稱頌,黎民愛戴,就連我的女兒都被她蠱惑了去!
「滾!
「給我滾!」
殿內噼裡啪啦一陣響動。
我被蹦起來的碎瓷劃了臉頰。
青姑姑替我包扎,「公主,你別怪她,她也是可憐人吶。」
我第一次問青姑姑,「姑姑,那個男女平等的世界,你相信麼?」
姑姑說,「她在的時候奴婢信,如今她都不在了,就當那是一場夢好了。」
不久,母後從一個才人手中過繼了個養子。
起名叫趙臨。
滿心希望這個孩子能長大爭氣,奪回太子之位。
4
四月初十,太子趙聿生辰。
父皇下旨延請當世大儒鍾老先生做趙聿的老師。
那是母後當初三顧茅廬為我請的老師。
據說鍾老先生將宣旨太監攔在門外,不肯接旨。
隻教小廝出來傳話,「當初皇後娘娘說過,要老朽做朝陽公主的老師,
「老朽無能年邁體弱,無法逐一教導兩位殿下,
「若陛下真要老朽教導皇子,那就委屈兩位殿下一同聽課吧。」
父皇答應下來,鍾老這才出門接旨。
而我終於能重新做回鍾老的弟子。
但很快,鍾老就對我失望了。
他發現我竟變得愚鈍頑劣,不堪教化。
他在上頭講鄒忌,我在下頭畫王八。
他在上頭講孔子,我在下頭玩蟲子。
鍾老忍無可忍,撕了我的塗鴉,逼我伸出手來,拿三寸寬的教鞭狠狠地打我的掌心,「這幾日講的課題,你都聽到哪裡去了?你說,我昨日講的什麼?」
我捏著紅腫的手心,支支吾吾。
趙聿站起來說,「夫子,您昨日講的是鄒忌諷齊王納諫篇——」
說完洋洋灑灑,背誦全文,滔滔不絕地說了自己的一番見解。
鍾老更氣了,猛地擲了教鞭,罰我在學堂跪著。
鍾老的孫子鍾言拿著米糕來看我,我狼吞虎咽地吃下米糕,又從袖子裡拿出蛐蛐罐,招呼鍾言,「玩兒麼?」
鍾言失望地嘆了一口氣,「從前希望你比我傻,如今是真的傻了。」
他走了。
我從晌午跪到日頭西斜。
鍾老才踱步到我的面前問我,「知錯了麼?」
我跪地筆直,「學生不知。」
「明明公主隻需學女紅刺繡,,認識幾個字,再找一個驸馬嫁了,
「夫子卻要我學這學那,母後如今都說,女子讀書無用!
「夫子做什麼還要我學!我不學,S也不學!」
鍾老氣地發抖,終是立在我面前,身軀瞬間佝偻,「你還記得我為何會收你做我的弟子麼?」
當然記得。
鍾老當時說自己不擅教導女子。
母後便說,「男子學什麼,女子就學什麼。
「今日是我的姝玉,來日就輪到天下女子。
「鍾老為當世大儒,應當無比期盼聖賢書中大同世界的到來。
「今日先生教導姝玉隻是開端,來日本宮還要建女學,創女子科舉,我要朝中一半官員都是女子!」
鍾老問,「娘娘要老朽教公主什麼?」
母後回答擲地有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後來鍾老誇贊我,說我聰敏不輸男兒,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隨著母後立女學,興女子科舉,有傳言說往後我會被父皇立為皇太女,繼承皇位。
5
鍾老不知道,趙聿身邊的小太監將這話學給趙聿,趙聿又學給父皇,父皇不但沒有懲罰我,反而寬慰鍾老,「她是女子,太傅不必教她諸多聖賢道理,反倒是朕的太子,還請鍾老好生教導。」
晚上,鳳藻宮的油燈燃至天明。
第二日,我趴在案頭昏昏欲睡。
鍾老暼了我一眼,質問,「你是被刺客嚇破了膽麼?如此愚鈍平庸,不堪大用!」
愚鈍平庸,不堪大用。
八字評語很快傳遍皇宮。
許多人痛心惋惜,許多人嘲笑謾罵。
說什麼女主天下?
都是痴心妄想。
真的是痴望麼?
趙聿十五歲時,鍾老與世長辭。
趙聿在靈前吊唁,痛哭流涕。
而我在府中花天酒地,和數十面首玩蝴蝶撲花的遊戲。
父皇斥責我,沒有絲毫感恩之心。
命我在府中自省。
夜色時,我才敢一身鬥篷,從恩師府宅後門進入靈堂,為恩師燒上一張紙。
我跪在靈堂上,眼淚簌簌而落。
鍾言跪在我旁邊,遞給我一方帕子,眼中映著靈前的火光,
「爺爺說,你的苦衷他明白。
「他當日斥責你,罰你,說你愚鈍平庸不堪大用也不過是陪你演戲。
「他臨S前讓我告訴你,你仍然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我抬起頭看向老師的靈位,
鍾言問,「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轉頭望向他,「聽說烏容國的王子來求娶皇室公主,父皇想把我嫁出去。
「母後卻想我嫁給趙將軍的兒子,為她的養子鋪路。
「這兩人,我都不想嫁。」
鍾言頓了頓,「你想嫁誰?」
我想了想,「穆國公府的癱子,聽說命不久矣。我嫁過去,當一個高貴的寡婦,繼續和我府中的那十幾個俊俏的面首郎君,玩蝴蝶撲花。」
6
鍾言燒掉最後一張紙,火舌舔舐上來,襯地他的眼睛更亮。
他說,「姝玉,你定會如願以償。」
不久,前來和親的烏容國王子被山匪襲擊,生S不明。
而母後中意的趙小將軍,我的表哥也嫌我聲名狼藉,寧願遠走邊關,也不肯娶我。
我向父皇請旨賜婚,「父皇,聽聞穆國公家嫡子穆昭,容貌俊美,實是兒臣良配,請父皇為兒臣賜婚。」
父皇一眼看出我的用心,「你看他貌美是真,想著他身體不好早S更是真吧。」
我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父皇大手一揮,十分慷慨地替我賜婚。
還囑咐我,「面首十個足矣,再多就不成體統了。」
我捧著聖旨,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母後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放著好好的將軍不嫁,要嫁給一個沒有實權的癱子,我看你真是癲了!」
我捂著臉頰,看著剛會走路的趙臨,
我問母後,「作為女兒,就連婚姻大事都要為您的兒子讓路,
「哪怕這個兒子非您親生,隻因他是男子,
「也要榨幹親生女兒的最後一滴血來替他鋪路是麼?
「您也是女子!
「您當初被父母逼迫,不得不為了家族利益放棄自己的竹馬嫁給我父皇的時候,就沒有怨恨過麼?!」
母後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
我蹲下身去,緊盯著她,「您說她是妖女,她不是妖。
「這個世道,才是妖。
「它把一個同為女子的母親變成父權的維護者,變成了妖魔,不可怕麼?」
7
嫁給穆昭的那天,母後稱病沒有來送我。
趙聿替我主婚,滿眼奚落,「外頭都傳,皇姐同穆昭天生一對呢。」
他靠近一步,壓低聲音,「一個癱子,一個傻子。」
他自詡聰慧,少年天才。
看誰都覺得是傻子。
我笑笑,大聲衝馬車裡的穆昭道,「夫君啊,太子殿下說我們一個癱子一個傻子,很相配呢。」
「你……」趙聿傻眼。
「殿下。」穆昭的聲音四平八穩,「時辰到了,該走了。」
穆家雖無實權,卻是當初同太祖打江山的元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