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睡主臥,我睡次臥。
互不打擾。
冷戰的這十幾天,我們雖然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形同陌路。
就算迎面碰上,也堅決目不斜視。
隻有白念玉堅持不懈地給我分享他們的美好時刻。
剛開始,我還像個小偷,一個一個點開看看。
後來,我給白念玉設置了消息免打擾。
逛街,去遊樂場,看電影,吃各種美食……
直到第二十天,我回到房間,看到了站在飄窗前的裴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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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背對著我,雙手背在身後,像個老幹部。
看見他的一瞬間,腦袋裡閃過一秒逃避的選項。
但這裡是我的房間,擅闖他人居所的,是他。
「你怎麼進來的,撬鎖,還是爬窗?」
把包隨手放在門櫃上,我強裝自然走了進去。
裴賀轉過身來,盯著我笑:「我以前怎麼沒有發現你這麼毒舌,白懷玉?」
我的名字很普通,但從他嘴裡吐出來,卻生生多出一份繾綣。
「這是我的家,我想來就來。」
男人順勢坐到床上,支著一隻手臂看我。
包裡的手機響起,我看了眼上面顯示的白念玉的名字,猶豫幾秒,還是點了接通鍵。
女人的哭聲從那端傳過來。
「妹妹,我跟阿賀吵架了,你,你能幫我勸勸他嗎?」
她哭哭啼啼地說起白天發生的事。
末了,又求我勸裴賀回去。
掛斷電話後,我抬眼望向坐在床沿,一臉淡然的男人。
跟白念玉吵架了才來找我這個樂子。
臭東西。
「白念玉在等你,你走吧。」
面對我的推搡,裴賀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一點點用力。
「懷玉,你當真要跟我離婚?」
「裴賀你聽著,如果你是來籤字的,抽屜裡就有離婚協議書,你籤完就可以走人,如果不是,請你盡快離開,我這裡不歡迎你。」
對視十幾秒,他還是沒有松手。
「懷玉,你恨我嗎?」
恨,怎麼不恨。
他跟白念玉談了整整兩年,我家破產的時候,我也沒見他伸手幫忙。
我媽病重急需救命錢的時候,給他打了十幾通電話,他也沒有接。
怎麼會不恨。
但,又恨不起來。
他跟我家非親非故,有什麼義務幫我們。
「你說出來,你到底恨我什麼?」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開口:
「裴賀,別讓我看不起你,你給不了我幸福,就不要再辜負另一個女人,沒有誰能一直等你。」
8
去墓園的路上,下起了雨。
噼裡啪啦地狂掉雨點。
路過的面包車碾過路邊的水坑,濺了我一身水。
嘆出一口氣,我隻好彎腰去拍掉泥點。
然而隻一眼沒注意,那輛面包車又倒了回來。
腦袋被東西猛地撞擊後,眼前一黑……
再清醒過來,是在一個很大的倉庫。
廢舊的鐵架,碎裂的玻璃,滿地的鏽屑。
旁邊站著的黑衣男人聽著電話,時不時說個「是」,眼睛瞥向我,帶著凌厲。
緩了很久,我才反應過來,我被綁架了。
那男人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撥通了一個電話。
幾秒後,接通了。
男人點開免提,然後舉著手機伸到我唇前,推了下我的額頭,示意我說話。
目光落到通話界面,上面是裴賀的號碼。
我咬住唇,沒吭聲。
下一秒,一個巴掌就甩了過來,很重,很響。
腦袋裡嗡嗡嗡地響,臉頰更是火辣辣地疼。
脖頸被他掐住,再次對上手機。
我還是沒有開口。
男人白了我一眼,一把將我推倒。
背部狠狠撞上地面,似乎撞上了一個尖銳的東西。
疼得我倒抽涼氣。
「白懷玉在我們手上,要想她活著,就準備五千萬現金……」
男人的話沒有說完,就被一道女聲打斷。
「妹妹,你想要錢,直說啊,再怎麼樣也不能找人做戲啊?你這不是欺詐嗎?」
是白念玉的聲音。
但,這是裴賀的電話。
手機那端停頓了一會兒,才傳出裴賀的聲音。
「白懷玉是不是在旁邊?你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不用跟我說,反正就要離婚了,我和她,馬上就沒關系了。
「隨你們的便。」
他的話音很冷,在倉庫裡甚至產生了回音。
很空。
最後那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淚珠子順著鬢角浸到頭發裡。
9
僵著手指打開門,家裡空蕩蕩的,沒有人。
我洗了兩個小時的澡。
幾乎搓破了皮。
可身上的血卻怎麼也洗不幹淨。
背部痛得厲害,我扛不住,還是去了醫院。
果真,被戳破了皮肉。
醫生替我包扎好傷口後,將止血棉放到盤子裡,一面收拾東西,一面說著我聽不太懂的話。
「我看你驗血報告,你懷孕六周了,平常飲食要均衡,劇烈運動最好不要,像你背上這種,是撞到什麼東西了嗎,日常要多注意,保護好腹部……」
耳朵裡嗡嗡直響。
我的生理期向來很準,但這個月,確實沒有來。
拿著驗血報告走出科室時,我腦袋裡還是一團糨糊。
這個孩子,不能來,也,不該來。
「懷玉?」
迎面走過來的,是扶著白念玉的裴賀。
他攬著她的肩,幾乎支撐起她整個人的重量。
「你來醫院做什麼?不玩綁架的遊戲了?」
指甲透過驗血報告的紙張,深深陷進掌心。
我終於還是笑不出來了。
「裴賀,你以為那是遊戲?」
他皺起眉頭,似乎很不理解我為什麼糾結這個問題。
「阿賀,我膝蓋好疼。」
原本盯著我的男人,立即轉移了目光,溫柔地看向懷裡的女人。
順著白念玉的手指,我看到了她紅了一小片的膝蓋。
冷笑一聲後,我不再理會他們。
去約了流產手術。
躺在手術臺上,我再次陷入回憶。
白念玉是什麼時候變的。
明明以前,她很好。
我爸媽隻有我和白念玉兩個女兒,因此,對我們很是疼愛。
我爸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給白念玉。
因為,她最像我爸。
會說話,脾氣直爽,不怕生。
白念玉二十周歲生日的時候,我爸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笑:「如果念玉是個兒子,咱們家就完美了!」
而白念玉則笑著推了我爸手臂一下,裝作生氣的模樣:
「怎麼,女兒不好嗎?女兒也能當大老板,以後,等你老了,我掌家,妹妹隻管吃喝玩樂,什麼都不用擔心……」
說到我的時候,我抱著我媽偷笑,小聲地跟我媽說著話:
「姐姐不害臊,昨天還纏著我,求我給她畫像……」
10
「白懷玉!」
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裴賀的臉。
皺著眉,很生氣。
「白懷玉,你現在翅膀硬了,什麼都做得出來!連我的孩子也想打掉!你就那麼恨我嗎?」
下身沒有絲毫痛感。
再看旁邊同樣站著的醫生,她戴著口罩,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
但大概,是看八卦的表情。
麻醉勁緩過來之後,醫生說我們夫妻意見分歧太大,讓我們回家商量過後再決定。
裴賀拽著我的手臂,把我塞進車裡。
坐穩了才看見副駕駛上坐著白念玉。
都說情敵見面,分外眼紅。
她確實眼紅了。
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淚,不時偏頭看向裴賀。
回到家後,裴賀的怒火徹底爆發。
大聲質問我為什麼要背著他打掉孩子。
白念玉就坐在沙發另一端,靜靜地看著我和裴賀。
背部的傷很痛,心裡也痛,全身都不舒服。
多年沉積的不滿瞬間溢出來,我大吼著:「因為我白懷玉不想要這個孽種!」
男人愣怔了一霎。
下一秒,手掌掐住我的脖頸,抵住牆壁。
「裴賀!」
白念玉的聲音又氣又急。
我有那麼一刻的錯覺,她在擔心我。
裴賀眼尾紅了,眼眶裡積聚著水光,壓抑著嗓音吼我:
「白懷玉,你說我的孩子是孽種?你怎麼敢的?」
他很想有個孩子。
我一直都知道。
隻是這幾年間,他放不下白念玉,在那方面很克制。
大多,是在他醉酒的時候,將我錯看成白念玉,才會壓著我喊「阿玉」。
可,這個孩子,不能留。
頸間的手其實沒有那麼用力,但我就是覺得喘不上氣。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我怎麼不敢!我敢發誓我愛過你,你敢嗎!
「既然不愛,這個孩子生下來就是錯誤!
「讓他來到這世界上受盡別人白眼,被人指著罵父母不和,父親和姨姨勾連不清?
「裴賀,你隻為你自己考慮!」
男人的手松了些,慢慢放下去。
他忽然抱住我,嘴裡不停地說著「對不起」。
白念玉站在沙發前,看著我和裴賀,手指攪在一起,滿臉復雜。
我盯著她,湊近裴賀的耳邊:「沒人願意一直在原地等你,白念玉也不例外。
「還有,你真的很渣。」
11
推開他之後,我轉身離開了這個家。
身後,男人的抽泣聲逐漸被女人的安慰聲掩蓋。
接到李編電話的時候,我站在醫院門口,仰頭看著上面巨大的紅色十字架。
「哭過啊?我來接你。」
電話隨即被掛斷。
六分鍾後,我上了李妍張揚的紅色跑車。
「诶呦,妹妹,早跟你說,男人不值得,你不聽,這下傷心肝了吧……」
我偏著腦袋,看向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熟練開車的女人。
紅色短發,大金耳環,一眼看上去,就十分爽利。
李妍是我的上司。
今年三十六,未婚未育。
但精氣神比我這個二十六的還要好。
當初去到她編輯社工作,她很看重我,隻要是我提的要求,她都盡量滿足。
當然,也總是勸我:「搞不懂男人,不結婚,就永遠新鮮,一旦結婚,攥在手裡,就厭煩得要S,不結婚,最好……」
李妍大喇喇坐在高腳椅上,對著吧臺的服務員點酒。
問到我的時候,我回了她一句「一杯牛奶」。
她瞪著眼睛,笑著看我:「你逗我玩呢?咱們是在酒吧,不是在兒童樂園。」
「我懷孕了。」
她眼睛瞪得更大,湊過來,神神秘秘地問我:
「誰的?你想開了?找的外面的?」
笑出來的感覺,很好。
聽完我的解釋,李妍「噢」了一聲,仰頭喝了一大口酒。
「那改天我陪你去打掉。」
說著,她呆了一瞬,接著說:「不想打也可以,生下來,咱們可以一起養……」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清,這裡實在吵得厲害。
「姐姐你好?」
右肩被人輕輕點了點,我扭過頭去。
一個穿著白 T 的男生站在我身側,正笑著看我。
「姐姐,我叫程淨,能認識一下嗎?」
目光越過他,我看見不遠處的沙發上,探著腦袋看熱鬧的三四個男生。
二維碼伸到我面前,有些晃眼。
李妍戳著我的臂肘,眼神示意我上。
我嘆了口氣,微笑著回他:「我有孩子了,你介意嗎?」
男生愣了幾秒,唇角勾著笑,聲音很清澈:「不介意,我可以做他的繼父。」
這話,很沒有禮貌。
但傳進李妍耳朵裡,仿佛變成了其他的話。
她狂笑著伸手從包裡拿出我的手機,熟練地輸入密碼,打開綠色軟件,掃了程淨的二維碼。
男生離開後,她仍是笑個不停。
「妹妹,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不比那什麼裴賀帥得多?眼瞎了這麼多年,你可吃點好的吧!」
12
我還是打掉了孩子。
在白念玉的陪同下。
不親眼看到我打掉孩子,她不放心。
從醫院出來回酒店的路上,我問出了積壓在我心底的疑問,為什麼當初要拋下我和媽離開。
白念玉攥著包帶的手指捏得發白,咬著唇,眼皮垂著。
我看不見她眼中的情緒。
「我不想放棄我的夢想。」
她抓住我的手,看著我,語氣透著無可奈何:
「懷玉,你知道我的,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擁有自己的服裝品牌,那時候我已經通過了國外公司的面試,如果我不去的話,一切都白費了……」
我還以為她有什麼迫不得已的理由。
每當我想起媽的時候,我都替她找借口。
竟然僅僅是因為一個機會。
我甩開她的手,看著眼前逐漸陌生的臉。
「白念玉,你的心好狠,你知道那時候我有多害怕嗎?媽大口大口地吐著血,咽氣前還喊著你的名字,你怎麼那麼狠心!
「我不想啊!公司破產,我也沒辦法啊!要怪,就怪爸!是他不聽媽的話,一下子把所有錢都投了進去!怪他自己!怪他自己,不留一點後手!
「白念玉!」
女人被我狠狠推到地上,紅色的高跟鞋斷了鞋跟。
「是你把那個項目介紹給爸的,我是不是可以怪你啊?」
四年前,H 市大力開發房地產。
我爸買下了其中一塊不小的地皮。
但不幸的是,工程中發生了重大意外事故,S了好幾名工人。
紙包不住火。
很快,有人匿名舉報,這項工程並沒有政府審批。
也就是說,它是不合法的。
公司賣了,房子賣了,還欠下八千萬的債款。
以往交好的合作伙伴,一個個閉門不見。
那段時間,我們一家幾乎不敢出門。
受不了外界的壓力,我爸從二十七樓一躍而下。
我媽重病倒下。
本該共患難的艱難時刻,白念玉卻消失得幹幹淨淨。
「白念玉,你跟裴賀一樣,自私。
「你不是也一樣?還不是嫁給了你曾經的姐夫?」
白念玉撐著手臂站起身,盯著我直笑:「妹妹,咱們倆半斤八兩,都不是好東西,誰也別罵誰,就算我不回來,裴賀也不會真正愛上你。」
事已至此,我不會再跟她討論關於裴賀的事。
瞪了她一眼後,轉身就走。
身後的女人不依不饒,衝著我還在喊:「妹妹!你應該感謝我,裴賀那樣的男人,你駕馭不了!」
13
李妍聽說我打掉孩子後,垂著眉傷感了一會兒,下一秒就吵著可以慶祝了。
叫了編輯社的幾個好友,組了酒局。
程淨也來了。
李妍說,是他自己來的,不是她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