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臉繃得S緊,眼睛也是紅的。
他步子邁得很大,連瘸了的腿都好像走平了,氣勢洶洶。
我垂下眼,以為他要休我,或者打我一頓,最差也要像我娘那樣罵我,把我趕走。
可,他隻是走到我面前,快速吞咽了下口水後,一把將我攬在懷裡。
空氣在一剎那安靜了。
秋日的風徐徐吹著鬢發,剛才的罵聲,過去的詛咒和抽打,都好像是上輩子的事,離我很遠很遠。
隻有羅衍的心跳,「咚咚」地震著我的耳側。
還有他說話的聲音:「別怕,你很好,以後都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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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湿了。
有水從眼角冒出來,擦也擦不完。
羅衍把我的臉按在他衣服上:「想哭就哭吧,沒什麼的。」
我本來不覺得委屈,可是他一說這話,我的鼻子突然就特別酸,胸口悶得難受,張嘴就哭出了聲。
心底那口濁氣,突然就壓不住,爭先恐後往外衝。
我抱住羅衍的腰,把臉埋在他懷裡,哭到一抽一抽,好幾次還差點喘不上氣。
他就輕輕拍我的背,幫我順氣。
嘴裡一直念著:「沒事,有我在,有我在呢……」
我哭到聲音沙啞,眼睛通紅,連鼻涕泡都吹起來了,這才想起我剛做好的飯還在桌上,趕緊抬起頭來:「你別管我,你先吃飯吧,別放涼了。」
羅衍愣了下,隨即笑出聲。
「虧你現在還惦記著飯,那去洗把臉,我們一起吃。」
我去洗臉時,從水缸裡看到自己的樣子,羞得想一頭扎進水裡去。
怎麼能哭成這樣,我可是從六歲開始就是打罵不驚的堅強小孩兒。
現在都十三了,竟然還哭紅鼻子,太羞了。
所以我磨磨蹭蹭回到飯桌時,一直低著頭,不敢看羅衍。
他倒是跟前兩天一樣,給我夾菜,幫我盛湯。
看我嘴邊沾上飯粒,還會遞過帕子,示意我擦。
他好像……沒有笑我,也不打算罵我。
我抬眼看他,他垂著眼皮,認真吃飯。
我暗暗呼出一口氣,放下心來。
我娘中午受了驚,我本以為她這兩天不會再找我們麻煩,沒想到傍晚她就把裡正請來,還喊了全村的人來看熱鬧。
罵我恩將仇報,剛嫁人就與娘家斷親,是狼心狗肺的東西。
村裡人也對我指指點點。
裡正皺著眉問我是怎麼回事。
按我們這兒的規矩,女兒出家三天要有回門禮,之後每年的夏收節、中秋節、春節都要備禮回娘家探望,以感謝娘家對自己的養育之恩。
我第一遭的回門禮都沒有,對他們來說是開了一個極壞的頭,十惡不赦。
羅衍把我擋在身後,對裡正道:「是我不讓她回門的。」
裡正當下跺腳:「閨女是人家生養的,你憑什麼不讓她回娘家?小子,這院子是當年秋婆婆買下建的房子,她人已經不在,你要不想在村裡住,趕緊走。」
我娘一聽裡正站她那邊,立時來了勁。
她擠到最前面,一邊指揮人往我們屋裡拿東西,一邊罵我和羅衍:「裡正說得對,你個野崽子,本就不是我們村的人,白佔我們村這麼久的地方,你早該滾了。
「還有你這個賤骨頭,以為嫁給他,有人撐腰,就連親娘老子都不認了,像你種小娼婦,就該賣到勾欄院去,好好侍候男人。」
村中人本還跟她一起罵我和羅衍,聽到我娘最後一句話,他們有點罵不出口。
但院子裡還是雞飛狗跳,因為我弟弟丁光宗正在捉小雞,我爹把屋內的東西往外搬,卻卡在門口處。
羅衍的手握成拳頭,青筋在手背上跳動。
可他目光掃到垂眼低頭的我,就咬咬牙,把手放開,反而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我的眼眶發熱。
他這樣對我,我怎麼能看著他家被搶?
何況這還是我害的。
我深吸一口氣,從羅衍身後走出。
一直走到裡正和村人的面前,然後當著他們的面,把袖子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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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胳膊上,是一片連著一片的青紫,靠近肩膀的位置還有許多針扎的血點。
裡正和村人大驚:「羅衍打的?」
我看向正搬東西的三人:「是他們打的。」
村人倒吸氣:「咋這麼狠嘞!」
我哽咽出聲:「我從小到大,每天都勤勤懇懇,一天三餐做飯,家裡的衣服是我洗我縫,從六歲起,連田地裡的活都是我做,我爹娘隻顧吃喝賭,沒錢了就打我罵我,還經常不給我飯吃。」
我娘早就聽不下去,扔掉東西蹿過來:「你這個白眼狼、娼婦,我打你怎麼了?侍候了男人,連娘都不要的賤貨,我就是要打你,我現在還打你……」
她伸過來的手被裡正攔住。
裡正寒著臉呵斥:「丁順家的,今天你把我請來,是要我來主持公道,還是自己鬧?」
裡正是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又是站在我娘那邊,他一開口,我娘隻得悻悻閉嘴,讓他快些主持「公道」。
裡正不負她望,轉向我:「就算你娘打你,父母管教孩子也沒什麼不對,你不能自己一出嫁,就把他們的生養之恩都忘了。」
我娘立時又嚷起來:「就是,我管教你怎麼了,像這種賤婦,就是欠收拾……」
村裡人也小聲嘀咕:
「孩子還是要管教的,尤其是女娃。」
「可不是嘛,要都像她這樣,嫁了人連娘家都不要,我們不是虧S了。」
「這還是從小管教得少,不然她哪敢這樣?」
「讓我回家再抽我家丫頭兩棍子。」
「……」
裡正一個眼神斜過去,他們隻得閉嘴。
我跪在裡正腳前:「爺爺,養育之恩自是不敢忘的,所以羅公子拿二兩銀子娶我的錢,我一分沒留,全部都給了爹娘。
「我也答應他們,把羅公子克S後,我人和宅子一起回家。」
人群裡發出長長一聲「哦……」
村裡人都知道我克夫,卻不知道我爹娘把我嫁給羅衍是這心思。
他們可能不在乎我的S活,可這麼好的院子白白落到我爹娘手裡,好多人還是不樂意的。
有人開始說「公道話」:
「這哪裡是嫁女,分明是謀財害命。」
「要是羅小哥有個三長兩短,都不知道是被克S的,還是被害S的。」
「欸,你還別說,你真別說……」
我娘急了,大聲爭辯:「你們放什麼瞎屁,誰要害他?要不是他非娶,我們還能強嫁不成?我這麼大個閨女,又生又養十幾年,要點回禮怎麼了,你們家都沒閨女嗎?都是白送出去的嗎?」
村中人的風向,馬上又倒轉。
因為人人家裡都有女兒,人人都想用嫁女兒,貼補一些娘家。
連裡正都幹咳數聲,才止住眾人議論。
他開口道:「丁順家的說得對,嫁娶是雙方說好的,生S也是命裡注定的,說不上什麼謀害不謀害。」
他冷下臉,「旺財,三天回門禮你趕緊送過去,親生的父母,別總惹他們生氣。」
我娘的臉高高仰起,拿眼角斜睨我:「聽見了嗎,把這裡的東西都搬過去,今天的事就算了。」
「爺爺!」
我上前一步,拽住要走的裡正,「是親生的我自然要孝敬的,可如果我不是他們親生,而是偷來的呢?」
裡正轉身,一臉疑惑。
我娘已經跳起來:「你在放什麼屁,什麼不是我親生的?我懷胎十月,疼得S去活來把你生下來,這會兒長大了,翅膀硬了,想甩掉我們,就說不是親生的?賤人,看我撕爛你的嘴。」
她要來撕我,卻被裡正和村人一起攔住。
村民沒吃過這個瓜,一個個摩拳擦耳,想知道更多。
裡正的臉板得像被熨鬥燙過:「丁旺財,你娘懷你的時候,全村人都知道,養你十三年,我們也都看著,你為什麼說自己是偷來的?今天要不說出個子醜寅卯,就別怪村裡容不下你們。」
所有人都安靜了,連樹上的鳥兒,菜地裡的蟲子都停止了鳴叫。
我娘更是鼻孔朝天,嘴邊掛出得意的笑。
她很確定我說不出什麼。
而我,從地上站起,擦掉眼淚,從懷裡拿出一件小肚兜:「裡正爺爺既這麼說,那您看看這個,您見過嗎?」
翻起的肚兜邊緣,用金絲線繡著一個「沈」。
我問裡正:「您和村裡人是看著我娘有孕不假,可她生我時,是不是去了別的地方?再回來我已經抱在懷裡,她是真生了孩子,還是借著假孕偷別人家的孩子,你們知道嗎?」
村人早忍不住議論:
「這麼說我想起來了,丁順家的快生的時候,是出了村。」
「沒錯,那時他們說胎象不穩,要去鎮上找大夫,可回來的時候,旺財已經抱懷裡了。」
「難道她根本沒身孕,是去鎮上偷了別人家的孩子?」
「哇!丁家很會賺錢嘛,偷人家的女娃,用女娃給自己做了十幾年工,長大就把她打發出去害人,害S再賺一處大宅子,純空手套白狼呀!」
我娘已經氣瘋,掙扎著要過來撕肚兜,可裡正根本不讓她碰。
村人看她的眼神也變了,從最初的義憤填膺,到現在的鄙夷不屑。
「怪不得對旺財又打又罵,原來不是自家的孩子,摘完人家的果,現在又來拔樹。」
「你們沒發現嗎?旺財這個名字也不像姑娘家的。」
「還真是,誰家好人把自己女兒的名字叫這個。」
「不是自家孩子,就拼命壓榨,我聽說呀,當初要不是羅衍出二兩銀子,她還要把旺財賣去勾欄院呢。」
我娘跳起來:「你們亂放什麼屁,她是我生的,她是我家孩子。」
「是你生的,你會把她打這樣?」
「是你家的那姓沈的肚兜怎麼說?」有人問。
我娘:「我自己生的,我想怎麼打就怎麼打!肚兜關你們屁事。」
「那可不是哦,我們怕你偷我們家的孩子,也用來給自己賺黑心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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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說不過百嘴。
況且裡正手裡還拿有證據。
我娘氣得差點當場暈厥。
我爹也跑到裡正跟前辯解:「叔,旺財這丫頭是我家的,我親眼看著我媳婦兒生出來。」
裡正:「還有別人看見嗎?」
我爹:「……」
裡正又道:「你們當時說胎位不正,要去鎮上找大夫,那現在把大夫請來,不就能證明這丫頭是你家的?」
「……」我爹滿腦門的汗:「沒、沒大夫,但旺財真是我家的。」
「順兒呀,可她說不是,人家還有證據。」
「……」
沒有證據,爹娘再鬧,也鬧不過裡正。
他道:「旺財拿出沈家肚兜,證明她是你們偷來的;丁順和丁順家的,你們若說不是,就也去找證據,否則,這事隻能按偷孩子處理,我現在就去縣裡報官。」
我娘「骨碌」就躺地上,抱住裡正的腿開始號:「真是我生的,這孩子真是我生的,真的……」
可是她拿不出任何證明。
最終由裡正做主,給了她兩條路。
要麼,去縣裡報官,查明我到底是誰家的孩子;要麼,讓羅衍再出一百個錢,作為這些年他們養我的恩情,從此他們與我們一刀兩斷,再無幹系。
我娘不樂意。
我爹也不樂意。
我弟哭著要把小雞帶回去。
可村裡人堵著我家大門,開始主持公道,說他們可以幫忙去縣裡報案,讓縣太爺來判我家的是非。
我娘不敢去請縣太爺,最後隻能拿走羅衍給的錢作罷。
將村人和裡正送走,院子總算重新安靜下來。
隻是被丁光宗捉出來的小雞,跑得到處都是,還有兩隻被他掐S了。
我拿鐵锨刨坑,把小雞埋在一棵小樹下。
羅衍跟在我身後,看我做完所有事,才過來扯住我手腕:「這些年,你受苦了,以後我對你好,我照顧你。」
我拄著鐵锨看他:「那你能不能先把腿治好?」
他臉色變幻數次,最後默默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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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們用一文錢,搭了村裡去鎮上的驢車,再次去了醫館。
萬幸,羅衍的腿還有救。
隻不過花的時間久一些,錢也多一些。
回來的路上,羅衍沉著臉,眼睛一直看路兩邊的莊稼。
我也沒說話。
治他的腿至少要百兩銀子,而我們隻剩二兩和幾百錢。
省著過,能再顧一年的吃喝,除此再做不了別的。
到家門口時,羅衍終於開口:「我明天就寫休書,你去山上的姑子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