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到模考成績出來的那天。
連日來熬夜耗盡了我所有精力,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睡醒時,程燃就在我身邊。
「醒了?再睡會吧。」
他語氣熟稔,拿著卷子在錯誤處勾畫,像在寫什麼。
燈光從他的頭頂投下,在他的眼眸處落下一片陰影。
上一世,我大概就是這時喜歡上程燃的。
他成績很好,或許是為了報答我母親的幫助,不管多晚下班回家還是會給我講題。
有天他實在太困,在我解題的間隙,趴在桌上睡著了。
Advertisement
晚風繾綣,吹過書頁。
少年人呼吸安靜,睫毛垂落,在眼睑上投落一片陰影。
喜歡一個人,似乎隻要某個瞬間。
我開始了我漫長無邊的暗戀。
桌邊若有若無碰上的手,他的筆尖劃過書頁的沙沙聲響……以及無數個擦肩而過的瞬間。
程燃可能不記得,但我怎麼會忘了呢?
喜歡他的每個瞬間,都是我貧瘠的青春期裡,唯一感覺熱烈活著的時刻。
但我也知道程燃不喜歡我。
他隻把我當作妹妹,從不講自己的私事,對我一向客氣疏離。
我努力告訴自己,能看見他就很好了。
喜歡又不是……一定要在一起。
我一遍遍對自己說。
可謊言說了一千遍,也沒能說服自己。
我不甘心。
我無法控制地想,如果我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
所以我拼命地學,緊緊抓著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祈求好運能眷顧我,哪怕一次。
直到高考出分那天。
我看著比預期高出一截的分數泣不成聲。
視頻那頭的程燃好像比我還高興,一遍遍對我說,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盛夏的傍晚,他的身旁是高樓的璀璨霓虹,映在他的眼中熠熠生輝。
我想,我真的真的,好喜歡他。
7
「數學的分數還可以再提一些。」
程燃的聲音冷靜、克制,打斷了往事,也讓我不得不面對現實。
時間格外殘忍。
就算回到了十八歲,我們也終究不再是當年的模樣。
程燃手腕上的紅繩醒目刺眼。
重生一世的程燃,大概終於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沒有在最困難的時候,和姜瑤提分手。
所以從來不愛戴任何飾品的程燃,戴上了姜瑤買的紅繩。
求好運,求平安。
挺沒意思的。
我伸手,把考卷抽走,也適時提醒他:「你越界了。
「我應該早就告訴過你,我不喜歡陌生人碰我的東西。」
抽走的瞬間,程燃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反手把卷子壓在胳膊下,像是聽不懂我的逐客令。
「別鬧。」
程燃嘆了口氣,不依不饒。
「喬安語,你冷靜一點,跟我置氣沒有用。
「現在離高考沒多久了,你連基礎題都還在錯。這樣的狀態根本考不上錦大,我可以幫你補……」
「我不想上錦大。」
我驀然打斷他,然後用不解的表情看著他。
「你能不能不要總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程燃怔了一瞬,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說,開口還想說什麼。
可我實在是厭倦了和他爭辯,於是把筆袋裡的目標院校卡拿出來,嵐大赫然在上。
我沒有說謊。
上一世我確實追著程燃考上了錦大。
隻是那個故事,其實還有個遺憾的結尾。
分數不高的我,被調劑去了冷門的天坑專業,畢業時比班裡同期的男生少了許多面試機會,潛藏在行業內的規則讓我苦不堪言。
在錦大讀書,唯一的好處就是離程燃夠近,我們的生活漸漸有了交集。
但這唯一的好處,到頭來,也不過是現實給我的響亮巴掌。
頭疼襲來之前,我很認真地告訴他:「我一直想去的,隻有嵐大。」
嵐大雖然比錦大層次稍低,但城市我很喜歡,也能換個我喜歡的專業。
最重要的是,一南一北。
我和他不會有任何交集。
就這樣斷得幹幹淨淨,挺好。
從此以後,不管他是喜歡姜瑤還是瑤姜,都跟我沒關系。
8
程燃走的時候黑著臉。
他沉默了許久,最後咬著牙關扔下一句「隨便你」,轉身時,還差點撞到我的書架。
我想他可能隻是不熟悉我的變化。
那個會在他難過低落時,安慰他整夜的喬安語已經不存在了。
被他親手抹去了。
他大概不記得,那樣的紅繩,其實我也送過。
剛出道那年,他有首歌被剪輯博主用作伴奏,小火了一把。
有人找上門,想買下版權,可開價卻低到離譜。
程燃沒同意。
不歡而散的時候,那人語氣輕蔑:「還真當自己有幾分才華了?
「我去音樂學院找幾個學生,這種層次的爛貨分分鍾寫一堆。
「等著吧,沒有流量你屁也不是。」
很快網上有人說,他的歌抄襲了某個當紅偶像的生日曲。
罵戰沸沸揚揚,幾乎一邊倒,澄清了也沒用,互聯網上,聲量遠比真相重要。
他的新歌被人舉報,商演被人潑水,就連好不容易談攏的綜藝官宣微博下,也都是讓他退出的評論。
公司說要變相雪藏他的那天,剛好是他的生日。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躺在雪地裡,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
雪花落滿他的肩頭,程燃沒有戴圍巾,被凍得雙頰通紅。
看見我時,委屈巴巴快要落下淚來。
「喬安語,我再也不想過生日了。
「每次都沒什麼好事。
「爸媽出車禍也是,這次也是。」
人年輕時,難免犯傻。
聽說城西的寺廟求順遂,心越誠,越靈驗。
我去的那天,下了十二年來最大的一場雪,大雪中,我一步一叩首,走完了長長的石階。
故事的後來是怎樣,其實我記不太清了。
卻清楚記得那條我誠心求來的紅繩。
他從沒戴過。
……
關門離去時,程燃的背影看起來莫名有些狼狽。
不過我想他總會習慣我的變化。
重生之後,每經過一次大腦疼痛,我對他的記憶就會淡掉幾分。
現在的我有時已經記不起上一世的細節。
忘記程燃大概是早晚的事。
故事需要修正,不該相愛的人,遲早會走散。
9
好在這具身體還沒有完全忘記知識點,模糊不清的考點看幾遍就能回憶起。
我熬了許多個通宵,把知識點重新梳理歸納,趕在模考前,讓自己的成績恢復到了從前的水平。
三模出分那天晚上,我見到了姜瑤。
女孩穿著一襲長裙,站在我家樓下。
長發散落,隨風飄散,漂亮到惹眼,和程燃記憶中幾乎一樣。
隻是她看起來不太開心。
雙手交疊在胸前,漂亮的眉毛皺起。
「我都跟你說了我暑假要報團去旅遊,你到底去不去啊?
「七天的旅行團也才八千,這也付不起嗎?」
可能因為著急,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尖利。
「人家男朋友都給買包買衣服,我男朋友倒好,淨會給我丟人!
「我室友的男朋友都去,你要是不去,我們也不用繼續了!」
程燃站在她面前,背對著我。
他的母親沒有醫保,一個晚上光是住院費就要二百,出院後需要定期復查,也是筆不小的費用。
大學時期的程燃身上負擔真的很重。
那時我從來不敢要求什麼。
隻在每年過生日的時候向上天許願,希望我喜歡的人能睡個好覺,不要再這麼辛苦。
老天爺好像聽見了我的願望。
讓他走向了高處,讓他被人看見。
可萬事都有代價。
……
風吹過程燃清瘦的脊背,把他的話吹到我耳邊。
我聽見他說「好」。
女孩的表情在瞬間變得明媚,她笑著撲上來,抱住程燃。
面前的畫面和夢境重疊。
湿熱的液體不自覺順著臉頰滑落,頭疼襲來,愈演愈烈。
我沒再繼續看了。
反正會哭的孩子一向有糖吃。
不像我,不吵不鬧,總是被人忽視。
10
可能直面程燃和姜瑤讓我受到了刺激。
這一次的頭疼,比往常更加嚴重。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中過去與現在翻滾攪動,牽扯著每一根神經,就好像有人正在把我的記憶從靈魂中抽離。
我蜷縮成團,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拼命安慰自己,疼過了,就忘了,就好了。
直到清晨的陽光灑落過窗沿,帶著微弱的暖意,拂過我被汗水浸湿的臉頰。
讓我無端生出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我想,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把程燃忘記了。
11
高考結束跟著人流走出考場,有不少學生正在笑鬧著撕書。
風吹過,撕碎的書頁和校園的薔薇花瓣一齊飄落,在空中打轉。
見到姜瑤的那天晚上,似乎讓我忘記了很多。
我忘記了自己為什麼會喜歡程燃,也忘記了那些默不作聲的暗戀。
靈魂中抽離的一大部分,變得空白,透明。
就算如今看見了和上一世相似的畫面,我也能控制自己不再回憶。
我沒再多看。
考場門口站著不少來接學生的家長,我徑直穿過人群。
我知道人群裡不會有我的媽媽。
很小的時候,我的父母離婚,我跟著媽媽。
她是律師,忙起來連著月餘也見不到,把我忘記也是常事。
她最常說的就是:「安語,乖一點,媽媽很忙,你自己去看書。」
所以我從小就很乖,很聽話。
安靜得像個啞巴。
在別的孩子還在瘋玩要被爸媽罵一頓才回家吃飯的時候,我已經會做簡單的一菜一湯,再輾轉兩班公交車去我媽媽的單位。
媽媽的同事也說:「還是安語好,從小就懂事,不像我們家那個,一天天不讓人省心!」
說話的是林阿姨,她的女兒我見過的。
比我小一歲,一考砸就喜歡對著她媽撒嬌,惹得林阿姨的巴掌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落不下。
那時林阿姨總是恨鐵不成鋼。
可她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她的女兒。
我也是很久以後才想明白,我和程燃那段失敗的關系裡,處處都有著我原生家庭的影子。
我沒能學會表達自己的需求。
固執地把愛和付出相等同,以為隻要做得越多,他就應該愛上我。
但感情不是單行道。
自我感動換不來真心,隻會讓我的付出變得廉價。
愛人之前,應當先愛己。
12
高考完,我一早就踏上了返鄉的車。
拖著行李穿過顛簸的小路,我看見拄著拐杖的小老太太正在藤蔓下摘黃瓜。
夕陽在她的身後,日暮西沉,把河水映上鮮亮暖色。
淚水不知不覺模糊了視線。
上一世,外婆是在某個早晨去世的。
她身體一向很好,走得也安靜,無病無災,隻是在躺椅上小憩後再也沒能醒來。
那時我正在國外忙著籌備程燃的拍攝資料,沒能見上外婆最後一面。
村裡人都安慰我說這是喜喪,說人終有一S,這已是上天眷顧。
我都懂。
但看見滿屋曬幹的花生時,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
她像是早有預感,所以留給我滿屋思念。
「外婆。」我喊。
小老太太轉頭,先是一愣,拄著拐顫顫巍巍,來時湿了眼眶。
這是我第一次為自己重生感到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