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9)
霍家。
「時榆,沒想到你會主動來找我。」霍決為我倒酒,語調深情,「我就知道你對我有情。」
莫茹雲坐在我身側,沒忍住,輕輕地嗤笑了一聲。
我隻是抬頭看向他緊鎖的二樓:「桑小姐呢?」
「她身體不適,」霍決面不改色,「不方便見人。」
「你不用和我裝,」我似笑非笑地說,「我今天過來就是要你放人的。」
霍決微微眯眼。
Advertisement
腦海中的刺痛若隱若現。
我「啪」的丟了一沓文件在桌上。
「這個,是你以前非法吞並其他小微企業的證據。」
我又丟了一沓文件。
「這個,是你們公司以前的財務報表,偷稅漏稅夠嚴重的。」
我又丟了一沓。
「這個,是桑晚晚位列宏安集團股東一職的證明。」
又是一沓。
「這個,是你合並桑氏缺失的讓渡協議書,你沒找到這個,桑晚晚依舊是桑家家主。」
最後一沓。
「這個——是桑晚晚從小到大的健康證明,經過權威認證的智力正常,精神健康,而你準備出具的精神疾病鑑定證明,在這種級別的證明下假得可憐。你是不是沒想到呢?那個每年來給你們體檢的家庭醫生,每年都會將這些東西上傳。」
莫茹雲平靜地推來一個 u 盤。
「你僱兇綁架桑晚晚的證據,照片錄音轉賬記錄都有。」
霍決的臉色隨著每樣東西的拿出,越來越難看,越來越難看。
他SS盯著桌上的一切,怒吼道:「你們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都是假的!偽造的!」
「是真是假你心裡清楚。」我敲了敲桌子,無視了越來越疼痛的大腦,「你也猜到這些東西是誰為你準備的吧?你不是找了很多年麼?」
他表情驟變。
可旋即,他就好像冷靜了下來,輕笑兩聲:「那又怎麼樣?我的公司也是晚晚的公司,她願意替我頂罪,你們難道要害她坐牢?還有這些我們的過去,雖然不太美好,但我們現在很幸福,隻要晚晚不介意,這些東西,都視作無效,警方也懶得管家務事。她離不開我的,她愛我,比你們想象中的要愛。」
說完,他招了招手:「把夫人放出來。」
門開了。
一襲白裙的桑晚晚走了下來。
她看向我和莫茹雲,S水般的眼睛動了動,很快又歸於寂靜。
「阿決?」
「晚晚,這些天我和你之間的誤會也都解釋清楚了,」霍決攬住她的腰,親昵地靠近她的耳邊,「不要再管這些瘋瘋癲癲的無關人員了,以後就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你再給我生個小公主,好嗎?」
桑晚晚精神恍惚,但她怔怔地看著霍決,半晌露出了一個十分幸福的微笑。
瘋了。
瘋了瘋了瘋了瘋了。
我沒瘋,我沒瘋我沒瘋我沒瘋我沒瘋,瘋的是他們不是我瘋的是他們不是我瘋的是他們不是我——
該S該S該S該S該S該S全都去S啊!
世界在顛倒,洶湧的嘔吐欲衝刷著我並不穩定的精神,我的眼前染上一片血色,我捂著耳朵試圖阻攔那些奇怪的雜音,直至一片柔軟覆蓋在我的手上。
「小榆。」
「你沒瘋。」
是莫茹雲的聲音。
「我會陪你一起的。」
她松開手,從我口袋裡取出一封信,直接撕開封口。
「吾孫晚晚,展信安。」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過世很久了。你那裡是現在是什麼季節?如果是冬天的話,你怕冷,一定要多穿點,你以前愛漂亮,穿得太多了像一個球,但是晚晚,你在我心裡,怎麼樣都是最可愛的小雪球。」
「我希望你打開這封信,又希望你永遠不要打開這封信,因為我的晚晚,如果是一個人來看我,那麼一定是很孤獨很孤獨,一定是遇到我想過的那些難題……所以想我了。」
「我也很想你。」
疼痛緩解了。
我抬頭,看見桑晚晚的眼中煥發了新的色彩,她愣愣地注視著莫茹雲手裡的這封信。
霍決臉一沉,上來就要奪信:「什麼鬼東西。」
我上前就是一巴掌,又補了幾下把他暫時踢暈,省得礙事。
十年空手道不是白學的,上學時就愛打架的我,沒點本事早就遍體鱗傷了。
莫茹雲就像沒注意到這一切,她還在念。
「也許是人老了,快S了,我終於有了一段可以清醒的日子。晚晚,你知道嗎,過去的每一天,我都在為自己贖罪。」
「這些年來,我總覺得自己活得混混沌沌的,你小時候,我沒有教你怎麼保護自己,也沒教你怎麼提高防備心;你長大一點,我沒教你怎麼變得強大,怎麼選擇自己的路;你再大一點,我等不及了,我想教你繼承公司……我被懲罰了。」
「我覺得那是懲罰,晚晚。」
「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力量,要我把你變成那樣不諳世事,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它用『賢妻良母』的藩籬,困住了我,我是那個提線木偶,越是反抗,就越獲不得自由,所以我經常忘記自己要做什麼,該做什麼,我覺得這是懲罰。」
「你父母的去世,就在我領著你走進公司的第二天。」
「我每天都在後悔,都在害怕,我害S了自己的女兒女婿,我還要害S你嗎?」
「可是我又很想問問上天,為什麼,為什麼就非得選中我的晚晚。」
「你帶著霍決來見我的那一天,我驚悚地發現他或許就是那個注定的人,可他不是什麼好人,我想把他趕出去,我想保護你——於是從那一刻起,我想反抗,我又失去了自己。」
「晚晚,我把你交給了他。我還記得自己無知無覺地對他說把公司都給他,我掙脫不開,我隻能低聲懇求他好好對你。我明白那時的我隻是個軀殼,我怎麼會相信一個外人?我隻會把公司給你,你不想管就找個代理人,但外婆已經賺到了你可以花一輩子的錢,你隻需要快快樂樂地長大,不依附任何人就能過好這一生。」
……
「我又失敗了。」
「幸好我已經快S了啊。」
「S亡前我有了這一段清醒的日子,我看著你的眼睛,這個時候的你很幸福,霍決對你很好,但那是不是因為我們桑家,還對他有利用價值?我知道你很愛霍決,可是外婆不敢去想,這種愛是被控制的,還是你自己的意願。」
「我沒用了,但是給你留下了足以讓你脫身的東西。」
「霍決在騙你,可是外婆希望他能騙你一輩子。」
「如果有一天,他連騙都不願意騙你了,如果有一天,你覺得痛苦想要離開,如果有一天,你交到了願意幫助你的朋友,那你一定會來看我。」
「我不能好好照顧你了,但是晚晚,外婆隻希望你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
「我這一生……」
莫茹雲是跳著念的,念到這,她頓了頓,微垂的眼睫毛有些顫動。
她合上了紙張,沒有繼續念後面的內容。
這摞厚厚的信紙裡夾著不少照片,上面還殘留著些許血色,像是有人咳血時慢慢書寫的。
滴答。
是桑晚晚的眼淚。
她將那封信抱在胸口,捂著嘴,無聲地哭著,肩膀都在顫抖。
啪嚓。
在這一刻,我聽到了很清晰的,很細微的,在耳邊響起的破碎聲。
眼前的世界煥然一新,霍決的身上,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消散了。
我轉頭看向莫茹雲,發現她也露出了怔怔的表情。
「這封信,有奇怪的力量。」莫茹雲說,「摸上去是溫暖的,我覺得自己好像變得……」
她似是不知道如何形容。
但我知道。
那封信上,大概寄存了同為世界傷疤的桑珏,反抗的力量。
「我們成功了。」我說,「小雲。」
「劇情」改變了。
(10)
多年犯罪證據確鑿,霍決鋃鐺入獄。
開庭那天,作為原告的桑晚晚穿著幹練的西裝, 有條不紊地遞交起訴狀和證據材料。
我和莫茹雲坐在臺下, 身邊是也穿著一身西裝的霍思航——
不對, 現在要叫他桑思航了。
他小聲對我們說:「媽媽好帥啊。」
莫茹雲也小聲對我說:「那他以後是不是不能考公了。」
小男孩卻聽到了。
他坐得端正,認認真真地和我們說:「我以前要媽媽傷心, 要受罰,爸爸做錯了事情, 也得受罰。」
但說完後, 他的表情又有些糾結。
我問:「怎麼了?」
他鼓著臉頰說:「爸爸就是爸爸, 但是如果我不想要這個爸爸了,是不是我沒道理?」
「和人才需要講道理。」莫茹雲一本正經地說,「霍決不太算是人, 所以不需要。」
我沒忍住, 在這樣嚴肅的場合又笑了一聲。
「那我能不要他了嗎?」桑思航眨巴著眼睛, 有些低落,「他做的壞事太多了,而且是他先不要我的。」
「這個你得問你媽媽。」我慢悠悠地說,「再教你第二件事,那就是不知道怎麼決定的事情,就問媽媽。」
他乖乖點頭。
桑晚晚最近接管家族企業,手忙腳亂,幸好有我和莫茹雲幫忙。
但她也不白要我們幫忙, 不僅分了股份, 還送了兩幅刺繡給我們。
都是她手工繡的, 最近才拾起來這門手藝, 卻已經結交了不少刺繡大師了,已經有了些名氣。
我倒是看不出針法高明, 但我媽眼前一亮,掛在大廳裡,言之鑿鑿地說這是名家大作, 未來肯定升值。
桑思航追著媽媽去問能不能不要爸爸的話題了, 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他忽然轉過頭看我和莫茹雲, 粉雕玉琢的臉頰上露出了興高採烈的表情。
下庭後,我們來到了桑晚晚的新家。
今天保姆放假,晚餐是桑晚晚做的。
桑思航蹲在一邊認真地洗菜, 我洗完水果, 勾勾手指, 他就跑過來。
「你媽媽和你說了什麼?」
「媽媽說打算自己投資拍節目,到時候每組四個嘉賓,就能拍我們四個啦。」
莫茹雲咬著菠蘿說:「航航, 不是問你這個。我們是想問, 那個問題, 媽媽給你答案了嗎?」
我緊緊握著手中的茶杯,垂著眼,神色恍惚地喃喃自語:「總有一天要把他們都S了。」
「E但」——「因為, 我以後就有三個媽媽了!」
我們愣住了。
「把我當幹媽可以,你敢喊我媽我就揍你哦。」
「唔,我確實也不打算生孩子……那好吧,我也當你的媽媽。」
……
離開法院後的天是灰蒙蒙的。
但是我們走得很快, 逆著人流走,走出蔽頂烏雲,終於走到了一條陽光普照的路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