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逆流 3719 2025-04-02 14:29:22

是臉譜化角色下的演員,為自己落的淚。


 


「但是我已經找到辦法了,」我為她拭去淚水,冷笑著說,「故事是可以改變的。」


「主角失格,那我們就扶持第二個主角,修正整個世界。」


 


她好像反應過來了:「桑晚晚?」


 


小雲不可能忽然想起這麼多事,我也不可能忽然就痊愈,這一切的變量,無非是桑晚晚。


 


這個空白的,幾乎沒有任何人物底色的女孩。


 


她好像沒有自己的性格,單薄到單純為霍決而生。


 


「我們要幫她。」我說,「小雲,這是在幫我們自己。」


 


我們是將近二十年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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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來不問我為什麼,也從來不會不相信我。


 


也許我們的命運早已定好結局,也許從出生起,我們就注定會成為並肩作戰的戰友。


 


莫茹雲忽然伸手,輕輕地抱住了我。


 


就像我第一次在學校裡發病,抗拒任何人的靠近,唯獨握緊了她的手一樣。


 


我們從來都是這樣習慣互相依靠的存在。


 


她毫不猶豫地說:「好。」


 


(07)


 


霍思航和桑晚晚被強行退出了《太太的生活》的錄制。


 


霍決發短信質問我,這次的語氣不如之前偽裝的那樣深情款款,反而有幾分冷淡的訓誡:「航航不需要一個胡言亂語的母親,時榆,我覺得你的病情很反復,在節目裡也說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已經聯系了國外有名的醫生……」


 


我知道他急了。


 


因為《太太的生活》第一期播出後,網上的輿論反響和他想象中不一樣。


 


【emmm……都說霍太太配不上霍總什麼的,我怎麼感覺不像那麼回事啊?】


 


【而且之前霍總說自己夫人不愛出門,桑晚晚好像也沒那麼內向。】


 


【不會是被控制了吧,說實話之前桑晚晚發的那些 vlog 就讓我覺得不適,總有種被豢養的金絲雀的感覺。】


 


【細思極恐。】


 


【母子關系是有問題,但是這過程中不是桑晚晚一個人的錯吧?哪個男人美美隱身了我不說。】


 


【呃,我覺得一家三口的生活不需要霍決,桑榆非晚就是最牛逼的!】【這個家已經完美了,但是想問問時榆姐姐還缺狗嗎,二十歲會自己上廁所那種,沒什麼意思幫我朋友問的。】


 


【宋時榆是宋家那個大小姐吧?看上去好颯好美這個手套太那個了我舔舔舔 prprpr】


 


【霍決裝什麼啊?什麼忙於工作不能參與拍攝,錄一期節目的時間都沒有嗎?】


 


【我看他挺愛出鏡的啊,花邊新聞不斷,笑S。】


 


這樣的評論,玩笑中卻夾雜了真切的不滿。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霍決又一次在家裡提到我時,桑晚晚卻罕見地冷下臉,漠然道:「你以為宋小姐看得上你嗎?有家室的男人也配意淫宋小姐?我都嫌你髒!」


 


而他一向對他崇拜順從的兒子霍思航居然站在了桑晚晚面前,用一種不似小孩子的口吻指責他:「爸爸,你這樣對媽媽說話,是不對的。」


 


沒有稜角的妻子第一次言辭激烈地反抗了他,決心培養的繼承人也出現了某種奇怪的變化,欽定的下一任聯姻對象對自己毫無興趣,動輒冷嘲熱諷,網上的負面輿論鋪天蓋地,家中的事業不知道被誰針對了,處處不順。


 


一切都和他想象中背道而馳,霍決的氣定神闲終於有了裂縫,無法再以深情款款的面具面對我。


 


這一次,我幹脆利落地把他拉黑了。


 


但我總覺得奇怪。


 


桑晚晚已經三天沒和我主動聯系了,我發去的消息她回得客氣,我問及退出節目拍攝的理由,她說是身體不適,最近也不能和我見面。


 


我已經打算去霍家探望她的時候,我的家裡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這天暴雨傾盆,全身湿透的霍思航獨自敲響了我家的門。


 


他的衣服上沾了一些血汙,好像是摔了一跤,膝蓋破了,臉上也有些擦傷,凍得瑟瑟發抖。


 


看見我的一瞬間,霍思航的眼中頓時冒出了些許水光,他哽咽著說:「阿姨,救救媽媽。」


 


等帶他進屋衝了個熱水澡又讓人給他煮了姜茶後,我才要他把發生了什麼告訴我。


 


他小小的手緊握在一起,情緒很低落:「回家以後,阿姨說要我去看誰會站在媽媽這邊,我就去看了……」


 


答案不言而喻。


 


屬於爸爸的一言堂,甚至容不得媽媽的半點聲音。


 


「後來節目播出了,爸爸很生氣,把媽媽關起來了。我也見不到媽媽,我求爸爸,求家裡的保姆阿姨放媽媽出來,可是,可是他們都不聽我的……」


 


聽不到媽媽的聲音,看不到媽媽的模樣,她被整日囚禁在那間上鎖的房間裡,就連手機的消息也都是霍決在回。


 


霍思航在家鬧出了動靜,霍決索性直接把他送去學校寄宿,不允許他離開校園。


 


霍思航隻能趁著中午學校午休,悄悄翻牆跑出來。


 


霍家那麼大,他卻找不到一個能夠幫他的人——直到他想起了我。


 


「我明白了。」我沉下眼,「我現在就去救你媽媽。」


 


桑家已經全部並入霍家,桑晚晚在世界上的唯一一個親人早已去世,霍決還佔著一個合法丈夫的身份,限制桑晚晚的自由簡直易如反掌。


 


但是,這和非法囚禁有什麼區別?


 


不想驚動霍決,我給霍思航的學校打了個電話請假,叮囑霍思航在家裡好好待著不要外出,臨走之前,他卻叫住了我。


 


「宋阿姨。」


 


「嗯?」


 


「你上次問我的問題,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霍思航說:「我沒有問爸爸,我去問了老師,我好像做錯了很多事……經常讓媽媽傷心。」「那你的老師有沒有教你,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教了,老師教了我很多道理,」他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爸爸把媽媽關起來,不要媽媽參加節目是錯的,他沒有道理。」


 


「那麼霍思航,你已經有判斷對錯的能力了。」我蹲下,摸了摸他的頭,「你很厲害。」


 


「宋阿姨,你為什麼一直叫我的大名呢?」


 


「因為在我心裡,你是一個會成長起來的大人。你這次做得很好,還記得我說的嗎?成長第一課,保護好媽媽。」


 


「這一次,你有在嘗試保護她。」


 


(08)


 


我原先沒想到霍決會這麼大膽,直接囚禁桑晚晚。


 


他還真是一個狂妄的人。


 


和他不同,我一直遵紀守法,霍家不能硬闖,要想點辦法。


 


莫茹雲及時給我傳遞了一條重要消息。


 


「小榆,霍決帶桑晚晚看了國外的精神科醫生,」她欲言又止,「如果鑑定書出來……」


 


我有些愕然,隨即冷笑起來。


 


看來是在我身上找的靈感。


 


桑晚晚當然不可能有精神疾病,隻是霍決想要她有。


 


偽造一紙精神病鑑定報告多簡單,一旦報告公開,桑家無人,霍決就是桑晚晚唯一的監護人,可以隨意掌控桑晚晚的人身自由,剝奪她作為正常人的一切基本權利。


 


說不定還能憑借不拋棄精神病妻子的新聞搏一個好名聲。


 


到時候,我才是真正地見不到桑晚晚,遑論幫她的忙。


 


「吃絕戶的垃圾。」我輕嗤一聲。


 


「小榆,現在該怎麼辦?」莫茹雲卻有些憂慮,「要不要我家直接圍了霍家?」


 


「莫家在商場上已經給了霍決很大壓力了。」我頓了頓,「我們現在要去找。」


 


「找什麼?」


 


「我不信桑老夫人沒有給桑晚晚留後手。」我說,「哪怕是被世界的意志控制,她大概率也和我們一樣,留存清醒的一瞬間。」


 


莫茹雲沉默幾秒:「我明白了,我去查桑氏集團以前的資料和原來的工作團隊。」


 


如果桑老太太留下什麼東西給桑晚晚,那會放在哪裡呢……


 


思考片刻,我說:「我得去桑老夫人的墓園看一看。」


 


「好。」


 


暴雨仍在下,天空都霧蒙蒙的。


 


桑老太太所處的墓園我知道,可具體位置不太清楚,於是我就一排一排地找。


 


中途卻遇到一個正在清掃的中年婦女。


 


「诶?」她好像是這裡的守墓人,叫住我,「你找誰啊?」


 


「桑珏。」


 


她卻像是十分熟悉這個名字,愣在原地,上下打量著我,半晌才問:「你是她什麼人?你叫什麼名字啊?又不是清明,來找她做什麼?」


 


「我是她孫女的朋友。」這婦女底細不明,我原本不該交代得這麼仔細,卻鬼使神差地抽出身份證遞給她,「我叫宋時榆,是來……」


 


該編造一個什麼樣的理由呢?


 


我沉默片刻:「是來幫桑晚晚的。」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可婦女沉默了,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放下掃帚,戴上一副眼鏡,像是核對著什麼一樣,仔仔細細地對比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隻瞥了一眼,發現位列第一行的赫然就是霍決的名字。


 


旁邊的,都是霍家嫡系。


 


我沒出聲打擾她,她看了很久很久,好像才如釋重負:「真的沒有,我就說我記性還不錯。」


 


說完,她也不管我,轉身就走,隻留下一句:「跟我來吧。」


 


我們一路走到了墓園前廳。


 


她從那些密密麻麻的抽屜裡準確地抽開了一格,遞給我一個小巧的B險箱。


 


「這是你想要的東西。」她長舒一口氣,「好多年了,終於能送出去了。」


 


我捧著那個輕巧的B險箱,忍不住問:「這是桑老夫人要您保管的嗎?」


 


「是啊。她是個怪人呢,自己給自己買了塊墓,」婦女似是陷入回憶,喃喃自語,「但也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我以前欠她個人情,就答應她瞞著所有人守著這東西,這張紙也是她給我的,上面的每個名字我都記得清楚,這上面的人來,我就裝不知道。」


 


可我分明看見那張紙的最後一個名字是「桑珏」。


 


她連她自己,都防住了。


 


「那如果是桑晚晚來呢?」


 


「一個人來,就給她。可是每一次,每一年,她的身邊都陪了人。」


 


是陪伴嗎,還是監視呢?


 


讓人遍體生寒。


 


我垂眼看著這個箱子:「我明白了。」


 


「箱子的密碼我不知道,隻有能打開它的人才能帶它走。」


 


我點頭,幾乎沒有猶豫就輸下一串數字。


 


桑老夫人是從什麼時候意識到不對勁的呢?


 


桑晚晚的父母去世得蹊蹺,如果我沒猜錯……也許這是一次懲罰。


 


因為她曾是距離桑晚晚最近的人,所以身體發膚之疼,不及失去至親骨肉之疼。


 


我輸入的,就是他們去世的日期。


 


「咔噠」一聲,箱子開了。


 


「你真能打開,看來我沒等錯人。」婦女眼睛亮了,「桑姨還在我這裡存了筆錢,但我得見到晚晚本人,才能給她。」


 


我看著已經打開的箱子,輕輕搖頭:「不用了。」


 


箱子裡的東西並不多,厚厚一沓文件,一封信,一張便箋。


 


便箋上隻有短短一行字,字跡鐵畫銀鉤,眷意瀟灑。


 


「多年相助,難言謝意。錢是為你準備的,不必停留,未來光明燦爛,祝好。」


 


沒有落款和署名,但我知道這是給誰的。


 


我將它遞給了面前的守墓人,合上箱子轉身離開。


 


她愣在原地,隨後從喉間溢出一聲哽咽。


 


可我已經看不見她淚流滿面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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