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些聲音讓她內心充滿了愧疚,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父母的愛。
初中快畢業的時候,母親病了。
家裡一堆親戚圍繞著她,告訴她,如果她是個孝順的女兒,就應該立刻出去打工減輕父母的負擔,父母一大把年紀,為了她都累倒了,她怎麼能夠裝作沒事人一樣接著念書呢?
她提著行李坐上南下的火車,對著窗外的晚霞如釋重負地長籲了口氣。
進了工廠後,她後悔了。
原來那些好好讀書的姑娘們,最後都坐到了辦公室裡,她們渾身灑滿了好聞的香水,挎著精致的包包,抹著鮮豔的口紅,就連走路的姿勢都比流水線的女孩神氣許多。
她買了書,廢寢忘食地學習。同組的大姐很疼愛她,偷偷給她塞好吃的,別人嘲笑她異想天開時,大姐總是第一時間護著她。
「妹子,你以後肯定會有大出息的。我當年要是像你這麼用功,現在也不會淪落到打螺絲的地步。」
四年後她辭工回老家準備參加考試,臨走時大姐說要請她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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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在大姐的出租屋,她第一次對外人袒露了自己的心事,靠在大姐的懷裡哭了個痛快。
幾罐啤酒下肚,她就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她一絲不掛地躺在大姐床上,旁邊是大姐的老公。
她不敢相信,自己那樣信任和依賴的大姐會出賣自己,她的指甲嵌進肉裡,把嘴唇咬出了血。
那個男人叼著牙籤,鄙視地看了她一眼,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大姐跪在她的面前,主動扇起了巴掌。
「大妹子,我對不起你,可我沒辦法呀。我早些年不守婦道走過歪路,被他逮了個正著。因為這,我被他拿捏了很多年,真的受夠了。我必須讓他跟我一樣髒,我才能在他面前挺起胸膛找回底氣。
「看在這些年我把你當親妹子疼的份上,就原諒我吧。你反正要走了,咱們這輩子都不會見面了,就把這事兒忘了吧!你以後還有大好的前途,別被耽誤了呀!」
她衝過去跟大姐廝打,揚言要報警。
大姐的臉很快被抓花,挨了打後惱羞成怒地指著她罵:「你別蹬鼻子上臉了,要不是你今天穿得隨便,要不是你喝了酒一副勾人樣,我老公怎麼會看上你?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我老公都白給你用了,你還想怎麼樣?
「哪一個正經的姑娘會當著男人的面喝酒?這是你自己的錯,髒了就別賴別人!」
大姐為了護住那個男人,把她關了起來。
眼看著考試時間越來越近,她再也等不及了。
流水線上那幾年,讀大學是她唯一的執念,為了這個目標,她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她逃了出去,沒有報警,直奔火車站。
一念之間,她放過了壞人。
後來雖然如願以償回到了校園,可再也沒有了當初勵志的感覺。
那件事就像生吞了一隻S蒼蠅一樣惡心,她無時無刻不在恨自己,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不追究?為什麼那麼軟弱任由人渣逍遙法外?
她常常覺得自己很髒,哪怕是冬天生理期,也要每天咬著牙用冷水衝澡,最後把皮膚搓得紅腫才肯罷休。
有一年,她實在無法忍受心底的折磨,便買了車票回到了曾經打工的地方。
她找到以前的同事打聽,才知道大姐她老公工作時違規操作引發大火被燒成黑炭,大姐身為家屬害怕被追責,連夜跑路了。傳說後來被娘家做主嫁給了一個殘疾老頭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6
畢業後,她回到本市,入職了一家建築公司。老板叫蘇鵬,年輕有為,看了她的簡歷後對她很滿意。
賺了錢,她開始學著打扮,內心憋著一股勁要和過去劃清界限。
蘇鵬看到她時,眼睛一次比一次亮。
他說自己從未見過像她這樣的女孩,就像一株充滿生命力的植物,哪怕生活在懸崖邊,也能開出絢麗的花來。
原來,這就是被人懂的感覺。
她那顆冰冷的心漸漸回暖,這是從流水線大姐後第一個讓她敞開心扉的人。
蘇鵬開始追求她,給她送花送禮物,他說她值得世間的一切美好。
生平第一次,她有了被珍視的感覺。
但她不敢靠近,這樣優秀的男人,怎麼可能屬於自己呢?
直到有一天他頂著傾盆大雨,在她樓下站了整整一夜,他再三強調自己單身,還拿出了離婚證給她看,說他已經離婚三年,是真心想和她在一起的。
有了對方這句話,她才答應了他的追求。
可短短兩個月,她就被一個女人找上了門。
那個女人在眾人面前甩了她一巴掌,恰好被有心人拍下,在本地的社群裡四處傳播。
蘇鵬已經厭棄了她,說她是個頂無趣的女人,到手後發現一點意思都沒有。
她生命中隻相信過兩個人,可全部遭遇背刺,這對她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她像是被抽去了靈魂,再沒一絲生機,隻能辭了工作,整日深居簡出。
屋漏偏逢連夜雨,她又查出了胃癌。
為了掩飾自己的憔悴,也為了生命能有個燦爛的結尾。
她租了以前不舍得租的房子,穿上了以前不敢嘗試的高跟鞋,塗上了玫瑰色的口紅,連頭發都染成了誇張的色彩。
放棄了治療後,她安心享受著最後的光陰,誰知卻被一群大媽圍堵在了角落裡。
那些人扯著她的頭發,指著她的臉頰痛罵,說她是個不要臉的女人。
一位領頭的大媽扒開了她的衣服,面色猙獰地問她,為何要破壞別人的家庭!
我不是,我沒有,你們聽我解釋!
你就是!你就是!當了小三還不承認?
她的臉很快腫了起來,大媽發泄完怒氣便一哄而散,周圍沒有監控,她隻能吃了啞巴虧。
大劑量地服藥,讓她夜夜難寐,甚至出現了幻覺。
到底是誰毀了自己?她不甘心!難道自己生來就要受人欺負嗎?她到底哪裡錯了?
她匿名舉報了蘇鵬偷稅漏稅,和蘇鵬交往了兩個月,她手裡有不少證據,都在她的筆記本電腦裡存著呢。
日記戛然而止……
7
我翻遍她的遺物,卻沒發現那個筆記本電腦。
天微微亮的時候,邵偉打來了電話。
「你還不準備回家嗎?」
我冷笑著回答:「我說得很清楚,你們母子漠視他人生命,我無法與你們同住在一個屋檐下,所以離婚這件事,我是認真的。」
他語氣軟了下來:「老婆,你就回來一趟好不好,咱們好好談談,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你根本不了解那個女孩的過去,就敢對她的父母示好,你這麼善良容易被人利用知道嗎?
「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就算是離婚,至少也要見一面吧!」
這樣的話,他說出來竟然一點兒不心虛。
我媽生我時難產離世,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最大的願望就是我能有個家。
邵偉是他幫我挑的,我們年齡相當,工作都是體制內,也算是門當戶對。
我爸沒有再娶,一心想幫我把我這輩子的路都鋪平了。
可惜他英年早逝,廠子留給了兩位叔伯經營,我佔了一部分股權,每年都能收到可觀的分紅。
我爸離世後,邵偉全家對我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首先就是他沒徵求我的意見,就擅自把他媽接到了我們家,然後就是斷了所有生活費。
家裡的開支都默認成了我的責任,婆婆哪怕買個饅頭都會找我報銷。
身邊有人提醒我,像我這樣的孤兒,手裡又有點小錢,是件很危險的事。
以前我不相信,我總覺得他們母子最多就是愛佔便宜,如今看到他們心狠手辣的樣子,不安感瞬間就包圍了我。
我們結婚三年沒孩子,婆婆早就對我不滿了,隻是看我出錢挺大方才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和睦。
但他說得對,離婚不是件小事,是該見面聊一聊。
回到家時,邵偉送了我一大束玫瑰,婆婆更是破天荒地做了一桌子菜。
「家和萬事興,哪兒能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事就鬧離婚的。」婆婆用圍裙擦了擦手,體貼地給我拉過來一張椅子。
菜做好了,婆婆穿戴整齊說出門一趟,晚上不回來了。
臨走時還給我擠擠眼,說讓我們好好享受二人世界。
邵偉開了瓶紅酒,給我倒了一杯。
「老婆,吃了這頓飯就消消氣吧,為了一個不相幹的姑娘犯不著呀!」
我嘆了口氣,把那女孩的日記本遞了過去。
我抱著萬分之一的幻想,幻想他是一個善良的人,一切都是我敏感了。
「這就是真相,不知道你看完了會有何感想。」
8
他不耐煩地翻看了幾頁,皺著眉頭把日記本還給了我。
「你說來說去還是同情這女孩,可她有什麼值得同情的呢?她那麼小的年紀就出去打工,怎麼爬到今天這誰也說不準。我看她寫的被人侵犯過,被人騷擾過,還被人欺騙過。可這不是太奇怪了嗎?為什麼她走到哪裡都有人欺負她?她難道不該反省一下自己嗎?她是個女人,但凡行為舉止注意一些,我相信不會有任何一個男人會傷害她!
「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搞不好她寫出來的那些委屈,是和男人沒談好價錢呢!女人嘛,都是虛榮心重的東西,想要得到好的生活,總要付出代價嘛!」
他悠然地舉著紅酒杯,一副眾人皆醉他獨醒的模樣。
看我驚訝地瞪大了眼,他趕緊往回找補了幾句:「其實這世上還是有好女人的,比如你,我的老婆。來,別提那些晦氣的人了,咱們幹一杯!」
我端起酒杯潑在了他的臉上:「收起你這套惡臭的言論,不知道你從哪裡得來的經驗,輕易就把全世界的女人一棒子打S。別忘了,你也是女人的子宮孕育出來的!算了,你聽不懂人話,我們三觀不合,這婚離定了!」
就在我準備離開的時候猛然想起,這套婚房是我爸在世時給我買的,所以我憑什麼走?
他見我心意已決,開始安撫我:「老婆,對不起,我錯了!你先別激動,要走也是我走,你安靜幾天好好想想,咱們的感情和老丈人臨終的託付,我怎麼舍得放開你?
「你一個女人家,不懂外面世界的兇險,真要離婚你一個人孤苦伶仃,沒個男人當家作主,我實在不放心呀!」
聽聽,這話裡話外全是對女人的輕視。
他收拾幾件衣服就出了門,我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家,開始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夜深了,我百無聊賴地刷起了手機,社交軟件彈出來個標題,本市企業家蘇鵬陷桃色新聞!
我一下子來了精神,點開正文,關聯的頁面是一個女人的實名舉報視頻。
「我叫周莉,是蘇鵬的結發妻子,我舉報他違法經營,還有欺騙女實習生……」
女人扎著馬尾,一身幹練職業裝,看起來不卑不亢、又美又颯。
另一個頁面裡,蘇鵬面對鏡頭絲毫不怯場:「關於妻子的舉報全是捕風捉影,沒有實質的證據,這樣的舉報毫無意義。至於說的欺騙女實習生,更是子虛烏有。我司前不久確實有個墜樓的實習生,我們也在積極聯系家屬善後。
「我和她之間清清白白,她是個很缺愛的女孩子,公司同事都對她很照顧。大家知道,現在的女孩都是人精,我怎麼可能騙得了她們?她們太懂得自己想要什麼了,為達目的有時候比我們男人都膽子大,我很佩服她也盡量跟她保持距離了。至於墜樓純屬意外,希望這事到此為止,不要再佔用公共資源了。」
他說得遮遮掩掩,網友們卻迅速領會了背後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