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沒過幾日,蘇月鶯進了花樓,今生再無人替她頂罪。
爹一直頂著三老爺的身份,半月後上了刑場。
行刑前一夜我去看了他。
對此衛陽公主表示理解並給了我令牌:「我懂,必要環節,羞辱他,踐踏他。」
爹瘦了很多,眼睛泛著黃,見到我,發出幾聲沙啞的笑聲:「關程,你聰明反被聰明誤啊,關程,你自己都不知道幫了誰吧?」
「我知道你來做什麼,」他向堆在一旁的草堆靠去,「你來看我有沒有後悔。」
「我怎麼會後悔呢?關程,你運氣不好,我給那女人喂了絕子湯她也能懷孕,我不願你出生,又怎麼會拿你當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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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的出路就是替鶯兒頂罪,那個人的身份你不會猜到的。」
爹詭異地笑著:「你會被他報復的。」
我一直沉默地聽著,他說完後,我笑了。
「爹,」我輕輕喊道,「你在乎不在乎我無所謂,我知道你在乎蘇月鶯便好。」
我站起身:「蘇月鶯成了花娘,她會經歷你曾想過的那些不堪的事。」
爹突然暴起抓住欄杆,瘋狂搖晃:「關程,你要做什麼?關程!關程!」
我回到宮裡時,公主正在畫畫,我湊過去看了一眼,與她瘸腿的字一樣不忍直視。
衛陽公主卻很開心地將畫舉起來:「你看,這是那個王朝的皇室圖騰,異族都崇拜這個。」
隨著衛陽公主將紙翻轉,我竟覺得那畫有一絲眼熟。
我拍了拍額頭,怎麼,我不過一個花房丫頭,所見最多的便是花房媽媽和花,怎還覺得這異族圖騰眼熟了?
深夜,下了大雨。
隆隆的雷聲中,我瘋狂搖著衛陽公主。
公主揉了揉眼睛,怒斥我:「關程,我真的會打人的!」
「那個圖騰,」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腦子明朗許多,「我在三老爺的佛珠上看見過,蘇家三老爺。」
抄家那日我被押送到主院,那是我第一次見三老爺,所有人都惴惴不安,隻有三老爺盤著佛珠,看不清表情,佛珠上,赫然便是衛陽公主所畫的圖騰。
衛陽公主一下坐起身,披上衣服:「在這兒等我。」
11
衛陽公主去了三日。
「皇兄派人過去時,那赫連莫還在假裝蘇家三老爺呢,他是怎麼這麼自信?」
「因為他偽裝得很好,不會有人想到他是異族之人罷了。」我說道,若不是衛陽公主特殊,知曉他們的圖騰,怕是京城被攻陷,三老爺都不會被發現。
「蘇家男丁均已被斬,皇兄連夜審了蘇家剩下的人,可惜都不知情。」
「不過根據隻言片語推測,蘇老太爺的姨娘生產時孩子被調包,真正的蘇家三老爺出生不久便已經S去,這麼多年生活在蘇家的,一直都是這個赫連莫。」
「此事蘇家人都不知情,還是赫連莫那邊問出來的。」
「不僅如此,」衛陽公主一巴掌拍在桌上,「侍衛還在他的房中搜出了城防圖與地圖。」
「一群蛀蟲,怪不得他們能這麼順利地一路南下,潛伏數十年,連城防圖都拿到手,能不順利嗎?」
衛陽公主氣得連拍了好幾下桌子。
我心裡懸著的大石也在這拍桌聲中終於落地。
入夏那日,我去了花樓。
距離蘇家被抄家已經過去許久了,上一世的記憶也逐漸模糊。
可進入花樓時,我還是想起了前世的種種,被吊在柴房時,被迫接客時,被抓著頭發按進便桶時。
我進門剛好看到蘇月鶯,她胸脯半露,坐在一個中年男人腿上,身上的紅紗落地,膚若凝脂,遮不住的春光。
她就像曾經的我,不論多麼漂亮多麼有才,也不過一塊爛肉罷了。
我本想過去,衝她大喊:「蘇月鶯,你也不過如此,你所謂的堅守本心呢?」
可站到了花樓,我沒有半分報復的快感,路過花樓後門,柴房吊著幾個新來的小丫頭。
「為什麼?我本該高興。」我問衛陽公主。
「因為用這種事綁架羞辱女人,她是垃圾,你不是。」
衛陽公主站起身:「走吧,這裡腐肉太多,我們去進行一場勞動改造吧。」
12
衛陽公主帶著我離開了京城,我們到了江南。
她改造了紡織機,僱用了女工,開設了基礎教育。
她做了很多,每次都非常矜持地說:「不用太崇拜我,我隻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罷了。」
我們去了西南的密林,也看了漠北的戈壁。
前世的種種已經逐漸模糊,我發覺,曾經困住我一生的花樓,也不過如此。
再一次見到蘇月鶯,已經快二十年了。
她在女工工廠,頭發用頭巾包著,絲毫看不出年輕時的模樣。
一個長相與她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的小丫頭拉住她的手:「娘,你看,是公主和她的女官。」
她錯愕地看著我,隨即咬著嘴唇,抬高下巴,與年幼時的蘇大小姐一樣,像是以此來保留一些自尊。
她身後的大娘拍了她一下:「你什麼樣子?沒有她們,你家小丫頭現在也得幹伺候人的活。」
一人賤籍,世代賤籍。
公主為了廢除這個制度,做了許多努力,終於在五年前,得償所願。
蘇月鶯牽著的小丫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們,我勾起唇角,暢快地笑了出來。
「不僅她要感謝我,她的後代,世世代代都要感謝我,感謝這個她曾經最厭惡,最看不起的人。」衛陽公主問我時,我是這樣說的。
時隔兩世近三十年,我終於報復了蘇月鶯。
衛陽公主卻猛地拍了下桌子:「但有一點我很不高興。」
「所有人都隻知公主和她的女官,百姓也就罷了,但我們做了這麼多,也沒能留下名字。」
「就如蘇月鶯,人人都知她是蘇皇後,但她叫什麼呢?她的人生是什麼樣子?無人知道。」
衛陽公主拉住我的手:「更重要的是,現在不記錄,你都不知道後世電視劇會把你編排成什麼樣子。」
我點了點頭,雖然聽不懂,但言之有理。
衛陽公主連夜回了京,踢開了史官的大門:
「寫上,我是魏瀾,她是關程。」
13
又一年入夏時,公主的身子已經不太好了。
我們早早回了京城,她時常靠在榻上,明明說話都有些費勁了,但嘴裡依舊念念有詞:「關程,不要傷心,我馬上就要擁有空調手機小龍蝦了。」
「關程,我好想讓你看看我那個時代啊。」
「我好想,請你去喝酒。」
「到時候找兩個鴨,你摟一個,我摟一個。」
第一場大雪時,公主去世了,她未嫁人,所以小皇帝將她葬在了皇陵。
我將她公主府所有的東西,都打包了進去,小皇帝有些不理解。
我解釋道:「增加工作崗位的。」
我的腦子有些混沌了,但她說過的話依舊很清晰。
小皇帝嘀嘀咕咕:「你和皇姑姑一樣,說話讓人聽不懂。」
路過蘇家時,曾經的蘇府被改成了基礎教育學堂。
我繞了一圈,那個西南小院,許木S在那裡,我在那裡遇到了衛陽公主。
我抬頭,兩個小童正騎在牆上,似是要翻出去,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 一如初遇那年。
番外·現代
「魏瀾……」
我感覺有人拍我的肩。
我睜開眼, 舍友孟清一臉無語:「你跑圖書館就是為了睡覺嗎?」
「而且你剛剛手好涼,我怎麼拍你都不醒。」
我伸了個懶腰,瞥見孟清寫滿的本子,震驚道:「咱們才大二,至於這麼拼命嗎?」
「考研到大三再準備就來不及了。」
「你們這群卷王!」我憤憤道。
「今天電影《魏氏王朝》首映, 咱們要不去看看?」孟清問道。
「什麼?」我瞪大眼睛, 「哪個完蛋劇組拍大魏啊?演什麼, 強搶民女?」
孟清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你在說什麼啊?延續三百多年的王朝, 能拍的太多了好嗎?」
「不過最傳奇的還是魏惠帝時期, 明明整個王朝大廈將傾,硬是拯救回來了。」
「是啊!」我矜持地說道, 「不光魏惠帝,衛陽公主也發揮了很大作用是吧?」
「可不是嘛, 」孟清託著腮,「野史說,衛陽公主是惠帝的白月光,因為衛陽公主不願與人共侍一夫,才認她做的妹妹, 要不衛陽公主怎麼終身未嫁,她一個公主,婚事也不難定吧?」
「哪裡的史那麼野?」我大受震撼。
孟清一下子來了勁:「聽說《大魏王朝》就是根據這個野史改編的, 那個衛陽公主帶在身邊的女官關程,聽說是男扮女裝的, 衛陽公主愛而不得,才把她強行綁在身邊,逐漸發展成惠帝、衛陽公主、關程的三角故事……」
孟清話還沒說完,我拍桌而起, 惹得周圍人都看過來。
我與許木自小定親,在花樓的這十年,也是我用賣身的錢照顧他的寡母,可不承想多年後再見的第一面,耳邊隻剩下一句:
「她我」「幹什麼?我要告他誹謗啊!」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我踢著一顆小石子,好家伙, 史官的門算是白踹了, 誰能想到後世人能這樣不要臉?
手機叮咚一聲,我拿起來查看——
【衛陽公主陵墓挖掘過半, 出土文物達七千多件……】
我看著熟悉的瘸了一條腿的榻,還有我親手做的葡萄架, 這必定是關程的手筆無疑了, 小皇帝可不會這麼細心。
心中莫名湧出酸澀, 我掉頭去了奶茶店,我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喝過了。
等奶茶時,身後的聊天聲傳來:「你看見那個做奶茶的女生沒?之前沒見過她啊。」
「雖然戴著口罩, 但感覺很漂亮。」
我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一個劉海幾乎遮住眉眼的人,我心中浮現一絲奇異的感覺。
我走向前,敲了敲她前面的櫃臺:「一會喝酒去嗎?」
她慢吞吞地抬起眼:「為什麼?」
我笑了:「因為我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哪怕過了一千年,我依舊會記得。」
她慢慢摘下口罩,一如初遇那年。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