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爹厭惡娘,我一直都知道。
我以為是娘寡言,而爹又太忙,我也曾疑惑爹是大老爺身邊的人,頗有臉面,娘卻隻是一個浣衣婦,我身為家生子,本該被安排在內院,但我自七歲便在花房,年幼時搬不動花,還要被責罰。
管家不止一次提過把我調去幹些輕省的活計,可爹說:「不必為她徇私。」
花房勞苦,以前從未有過孩童進去,怎的我一個七歲孩童便進去了呢?
前世爹讓我頂罪時,那是他第一次對著我和娘笑。
我以為我聽了他的話,他便會對娘好。
直到娘被大夫人命門房打S,他也隻是牽著大夫人的手:「可別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那個為他生兒育女、洗衣做飯、照顧了他半輩子的女人,最後隻得一句,「不值當」。
我與娘,不過是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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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清正忠義,隻是為大夫人磋磨我與娘打的掩護。
我緊緊摟著娘:「我不會再離開了。」
第二日,許木來找了我。
許木與我自小青梅竹馬,長大後順理成章定了親,我照顧了他的寡母十年,他卻將我砍成了人彘。
「何事?」我眼睛淡漠地看著他,手背卻青筋凸起,我要S了他。
「阿程。」許木過來抱我,被我躲開。
「何事?」我不耐煩地重復了一句。
「阿程,我想請你幫個忙,你知道的,大小姐與我有恩,我能去前院做事,全靠大小姐舉薦。」
「所以?」我挑眉。
「所以我想請你幫一幫大小姐,獄中勞苦,大小姐身子不好,我想請你替她一會兒,隻要她有點時間吃飯換衣便好。」
「大小姐與你有恩,應該是你去報恩,關我何事?」我抱臂冷笑。
「阿程,你何時變成這副模樣了?」許木著急了,「我們已經定親,本就是一體,更何況……」
「更何況什麼?」我靠近他,低聲笑道,「更何況我與她長得如此相像,你偷偷將我們調換,把我留在獄中也是件很輕松的事是嗎?」
我抬手撩了撩厚重的劉海,幾乎快遮住眼睛,我幾次想將劉海扎起來,爹與許木都不同意,後來才知道,他們怕被看出來這張臉與蘇月鶯相似。
許木瞪大了眼睛,雙唇顫抖,半天才發出聲音:「你……你知道……」
「知道什麼?」我笑意更盛,「知道你與我爹想偷梁換柱,還是知道蘇月鶯……」
我拖長聲音:「是個奸生女啊?」
「你……」許木的眼神由震驚逐漸變成狠戾,「如此我也沒法再留你,關程,下輩子記得把這些藏在心裡,也能多活幾日。」
說著,他手中的刀刃便向我劈來。
6
我迅速掏出一個布袋朝他撒去。
布袋裡是我裝的生石灰,既知他的狼子野心,又怎會毫無防備?許木的刀還沒碰到我,便已慘叫著捂住眼睛倒地不起。
或許是因為心虛,許木將我約來的是府中西南一處極偏僻的院子,我環顧了一下四周,沒有人。
我撿起許木的刀,輕輕撫過他的臉頰:「許木,下輩子記得把自己的心思藏著,這樣才能多活幾日。」
我舉起刀,狠狠砍向許木的四肢,隨著他的幾聲慘叫,血肉分離。
我將刀扔在血泊中,許木扭動著身子,痛苦道:「不,你不是……關程……」
我蹲下,貼向他的耳朵:「我就是,我來找你血債血償了,許木,你該慶幸,按你欠我的,我該將你的眼睛鼻子也剜出來。」
我託著下巴:「許木,這是你找的地方,你好好地待著吧。」
我站起來,卻聽到牆頭有動靜。
抬頭看去,一個女子正趴在牆頭。
因為蘇家的成年男丁都被抓了去,府裡剩了一群婦孺老幼,所以包圍蘇家的官兵也在昨晚都撤了。
我立刻跑了出去,本想讓她別說不該說的話,可剛出去便看到了一輛十二翎鳳羽馬車停在面前,我沉默了一息,隨即跪下:「參見公主。」
「你回去吧,我都聽到了,他想要挾你去報恩,我本來也是看到他拿了長刀才跟著來看的,有保護自己的意識,很好。」她的語氣透著一點安慰。
公主轉身要走,我膝行兩步,叫住了她:「公主,可否聽我兩句話?」
7
遇到衛陽公主屬實是件意外之事。
若是沒有這一茬,我大概會在三天後去香山寺。上一世在獄卒口中得知,皇帝去了道觀,還遇到了刺客,陛下大怒,連帶著蘇家的審訊都推遲了。
不論是爹,還是許木,又或是蘇月鶯,現在也不過是奴僕,是世家小姐,並不足懼,真正要擔心的,是多年後攻入京城的新帝。
爹與大夫人暗中通奸多年,蘇月鶯都長這麼大了,馬上就要議親,怎麼突然之間要帶著她們走?
將她們帶走,又如何安頓?他確定將兩人帶走後一定能讓她們過得比蘇家更好嗎?
況且蘇家四代為官,在京城根植近百年,怎會如此迅速地落敗?
爹背後,一定有人。
上一世,我便聽說,爹早年便跟了新帝,極受信任。
現下爹與蘇月鶯隻是關進了牢裡,我並未見過新帝,也不知新帝在何處,是否能將手伸進牢裡。
去香山寺找皇帝,風險極大,可我別無他法,我隻是個花房丫頭,即使皇帝將我砍了,那也是我的命。
可衛陽公主的出現確實有了一點轉機。
「上車說吧。」衛陽公主衝我勾勾手。
我沉默地上了車,傳聞衛陽公主荒唐淫亂,如此看來……
剛上馬車,兩個豔麗的男子便向我看來。
「別怕,面首而已,」衛陽公主拍了拍我的肩,「給你摟一個?」
如此看來,倒是事實。
8
衛陽公主確實和傳言不同,她看起來有些不諳世事的單純。
我將或許有人的手已經深入京城,在京城翻雲覆雨的事情告訴了衛陽。
但她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她剝了個橘子塞進我手裡:「你知道嗎?歷史車輪滾滾,人身在其中,很難改變什麼,順其自然便好。」
「我也不是沒做什麼努力,可歷史終究會自己圓回來,不如趁早享受。」
我跪下:「即使……」
我有些猶豫,該如何將上一世的事情說出來。
「即使什麼?」衛陽公主笑眯眯地看著我,「即使王朝覆滅?即使我被人亂刀砍S?」
我吃了一驚,額頭貼在地上,背後冒出冷汗,上一世新帝攻入京城,皇帝自缢,這位皇帝的胞妹被闖進皇宮的士兵亂刀砍S。
衛陽公主難道也是重生的嗎?那她應該比我更想改變這一切不是嗎?為何要順其自然?
衛陽公主卻把我拉起來,貼著我的耳朵,小聲又快速說道:「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
我沒有反應,她又迅速道:「襯衫的價格是?」
我依舊沒有說話,感到有些茫然。
衛陽公主看起來有些煩躁,她原地走了兩步,又盤腿在桌邊坐下,手託著下巴:「關程,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個花房婢女吧?」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記得不要亂說話,我可是公主,想為難你一個小丫頭還是有辦法的。」她惡狠狠地說道。
隨即她又有些欣慰:「還好你碰到的是一個善良的女大學生,要是個厚黑學大師,你的小命早沒了。」
「最後我給你一個忠告,」衛陽公主臉色嚴肅起來,「十年內搬出京城吧,北方也不要去,去江南吧!」
我緊緊咬著嘴唇,新帝是異族,從北十六城一路南下攻入京城,所經之地,無一活口,屠城,搶掠。
更是在攻入京城後,強搶京中女子,不論是否嫁人生子,隻要看到便搶去送給麾下士兵,人數不夠,便一女侍父子兄弟,那幾日,京城的慘叫聲與哭泣聲,日夜不斷。
有家規森嚴的,直接將家中女兒媳婦一條白綾了結,全了聲譽。
前世我因是個花娘,倒躲了一劫,可今生不入花樓,如何躲過這一劫?
真帶著娘搬家嗎?可娘身後還有外祖一家,上一世,因外祖一家無處可躲,家中懷孕的表嫂,已嫁人婦的表姐,還有年僅十四歲的小表妹,都沒逃過。
可若是帶著家族搬遷,我嘆了口氣,誰會輕易地離開祖居之地呢。
更何況京中還有那麼多女子,難道要看著上一世的慘劇重演嗎?
被異族摧殘文明,踐踏家園。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跪在地下,額頭貼在冰冷的石面上:「公主……」
「不必多說,」公主擺了擺手,「關程,我問你,若將來有個將軍,以八百人便能戰勝三萬人,你說,我朝該派誰去應戰呢?」
公主的臉上出現一縷陌生的酸澀,她喃喃自語:「我不想改變這段屈辱的歷史嗎?放在歷史書上看一眼都心碎的程度,無數小說都想拯救的歷史,可真正到了這裡,怎麼辦呢,那可是神武大將軍啊!」
我一愣,神武大將軍?那不是爹嗎?
我小心翼翼地說道:「是關青嗎?他現在在牢裡。」
衛陽公主有些愣怔,我原以為她要問我如何知道神武大將軍便是關青,但她卻問:「蘇皇後呢?那個給後繼無人的祖皇帝生了四個兒子的蘇皇後?」
「也在牢裡。」
「廣威將軍許木呢?連破四城拿下京城的……」
說到這裡,她的眼睛瞬間瞪圓:「你剛剛砍的那個是叫許木吧?」
我有些心虛,輕輕點了點頭:「他現在……大概要S了。」
「好家伙!」衛陽公主滿臉驚駭地連退了好幾步,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把人家的前朝後宮一塊端了。」
9
我成了衛陽公主的侍女。
她總是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念叨一些我聽不懂的話。
「關程啊,你知道以我們那邊的傳統,咱倆現在應該掐起來了,十年前應該是我吊打你,不過現在風向變了,都愛看你吊打我這種情節。」
我沉默不言,但她並沒有放過我的打算:「而且咱倆現在應該在爭搶同一個男人。」
啪嗒——
我手裡的瓷瓶落地,衛陽公主跑過來滿臉心疼:「哎呀,古董呢……」
「小心點,以後這些,」衛陽公主對著殿內一揮手,「都要放到我的墓裡去,我要給祖國創造勞動崗位,讓他們挖個三五十年。」
為讓這位公主不再語出驚人,我連忙道:「公主,牢裡那兩人……」
「放心,都關好了,單人單間,你提的那些事,我也都旁敲側擊給皇兄說了,若是還不行,那也沒辦法,咱們也盡力了。」
說著,衛陽公主吹了吹紙上尚未晾幹的墨,上面寫了一些建議,我看了一眼,第一條就是還兵於武將。
我沉默,陛下與衛陽公主的母家便是文官之首的賀丞相一族。
「雖說後世對這個朝代研究頗多,但實踐還真是第一次,我也算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衛陽喃喃自語著。
她正要起身,我按住了她:「公主,您忘了嗎?您外祖便是賀丞相啊!」
陛下當年有他的幫助才登上的皇位。
「我知道,」衛陽笑道,「皇兄也知道。」
「他早有這個心思,不然你以為舞弊案皇兄為何發了如此大的火?他想要寒門子弟對抗世家,結果,連科舉也被沾染了。」
「魏氏王朝想要延續,世家是必要打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