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於九十一歲,屬於喜喪,家裡辦了酒席,請了很多人來。
飄在空中,看著我的孩子們哭得痛不欲生,心中深感欣慰。
我的孫子更是對前來吃酒的人說:「這輩子,我最佩服我奶奶,智商情商都高,尤其是情商,太高了。」
心裡美滋滋的。
這一世,真沒白活。
孫子說話了,孫女呢?
我四處尋找,終於在不起眼的角落看到她了,她正在與我的外孫子對著抹眼淚,這是舍不得我啊。
我趕緊飄了過去,想聽聽他倆怎麼說我。
「如果她能早點死,我媽就不至於死得那麼早。她就是個老不死的,熬死了所有兒媳婦、女婿。」孫女說。
「是啊,壞人為什麼這麼長壽?可憐我爸那麼年輕就走了,老天不公啊。」我的外孫子咬牙切齒,一邊咒罵,一邊狠狠撕扯照片。
他們罵的,不會是我吧?不可能!
照片被扯斷兩截落到地上,外孫對著其中一截,恨恨地踩了上去,那上面映著的正是我慈悲的臉。
孫女踩上了另一截,狠狠跺了一腳,正是我善良的心。
一陣劇痛席卷靈魂,一下子把我帶回六十二歲。
1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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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了好大一會兒,我才緩過勁來。
摸了摸胳膊,是實的。
人生倒帶重來了!
上一世,我以為我一生圓滿,所有人都對我敬愛有加,對我深深懷念。
哪知道,我的孫女和外孫子那麼恨我。
把我的照片踩到泥土裡不算,還要跺一跺。
為什麼呢?
我待他倆不薄啊。
對了,孫女提到了她媽,外孫提到了他爸。
這兩人,我怎麼他們了?
他們一個死於四十一歲,一個死於四十四歲,死得是早了點,但幹我何事?
那是他們自己福薄短命!
思忖間,手機響了。
拿起一看,是小兒子相親的日子。
上一世,小兒子也是這時打電話過來,興奮地對我說:「娘,這回相了個不錯的,她什麼都不要,不要房,不要車,不要彩禮,還同意我給你們養老。娘,這個真不錯,我得好好對人家。」
我聽了心花怒放,不用花錢娶媳婦的好事,終於讓我碰上了!
但小兒子的話讓我不喜。
什麼叫人家真不錯,什麼叫好好對人家?
這還沒怎樣,就把自己放低了,這結婚後,怎麼拿捏對方?
我趕緊打斷他的興奮,教育他:「威,我給你說,不是她好,而是你好。你好,她相中你了,怕你不要他,才不敢跟你要這要那。你記得,她想找的就是你這樣的,她這是高攀,攀上你了,你可不能把自己弄低賤了。」
小兒子愣了一下,馬上大喜:「娘,你說得對,就她那樣,我要她就不錯了,她不敢要這要那。」
我嘎嘎樂,猛勁誇他:「威,這麼想,就對了。」
準備好措辭,我接起電話,準備再對小兒子教育一下。
結果,小兒子蔫蔫地說:「娘,人家沒相中我。」
「不能吧,你可是研究生,端的可是鐵飯碗。」我心下大驚,趕緊看了日期,就是今天啊,就是這個點,小兒子報的喜啊。
王威喪著聲音:「娘,人家也是研究生,也在事業單位,長得比我好,家境也比咱家強。」
什麼叫比咱家強?不就是個工人出身嗎?
「她父母是不是都是工人,有退休金?」
「是。」
「她是不是還有一個妹妹,已經結婚了?」
「是,娘,你咋知道?」
就是我的小兒媳婦啊,怎麼和上一世不一樣了?
我坐不住了。
站起來,對著手機大喊:「威,你再去找找,她能相中你。
「相信娘,找找她,肯定能相中你。」
王威嘀咕:「娘,人家拒絕得很幹脆啊,說不想找負擔重的。你和我爹都沒工作,沒退休金,我哥我姐都是打工的,全家都指著依靠我,她說負擔太重了,擔負不了。」
「負擔不了?我和你爹什麼時候成你負擔了?」
負擔?我可不願意聽。
「我和你爹沒錢,但這可是給你們孝順的機會,這是你們的福氣。
「威,聽娘的,你大膽找她,她肯定能嫁給你。
「你去給她說,讓她一定珍惜咱家這個修福的好條件。」
我就不信了。
她離開我兒子,還能找啥樣的?
王威聽話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等喜訊。
可等到晚上,老頭喊餓了,要吃飯,我還沒等到電話。
忍不住,給小兒子打了過去。
小兒子聽起來很頹廢:「娘,我找了,人家把我罵了,說給我面子才委婉拒絕了我,沒想到我大言不慚要她珍惜。憑什麼呢?憑我一米六四的身高,還是佝偻的腰?」
他又說了許多。
我聽得一哏嘍。
太扎心。
可小兒子真的就這麼高,眼睛特別小,隨我,還有點弓腰,為人小氣,與我一樣會算計。工作雖然在事業單位,但不是官,也沒什麼才華,掙得不算多,每年還要給我們錢,我們活一天,他就得給一天。
我以為小兒媳婦看不到這些。
她上一世就沒看到。
這一世,怎麼不瞎了?
我很不甘心。
小兒媳婦性子軟,很好拿捏,過了她這個村,就再也找不到像她這樣的店了!
於是,我鼓勵小兒子:「威,你聽娘的,你一定再試試,她肯定能同意,我估計她現在遇邪了犯魔怔。」
「不能吧?娘,我也是要臉的,她都那樣說了,我還怎麼去?相親這事,相不中就是不中。」
「不行。」
我打斷了小兒子,強硬地給他下了命令:「威,必須去,必須讓她同意。」
我忽地想起一個無比重要的事情。
小兒媳很會寫東西。
小兒子的研究生是混的,她是實打實的。
與小兒子結婚後,她懷孕生子照顧孩子,孩子生病了都是她請假。與此同時,還給小兒子寫了很多論文,小兒子借此評上了副高,工資漲了不少。
那時王威真高興啊,掙的錢比她多了,罵她就掙仨瓜倆棗。
她一聲不吭,隻抱緊了孩子。
地位高了,有錢了,孩子又小,王威把她拿捏得死死的。
她曾背著人,哭著罵王威是陳世美。
我偷聽到了。
可王威也沒把她換了,怎麼就是陳世美了?說得那麼難聽。
我告訴了王威,以為他會立時發作,誰知他隻是悶著小眼睛琢磨。
看他顧慮成那樣,我心疼死了。
我問他為何慫了。
他氣悶悶地說:「娘,她手裡有我把柄。」
我推他:「兒啊,你傻啦,有把柄又能怎樣?她把那丫頭片子當回事,為了那丫頭,不敢把你怎麼樣。」
王威恍然,但還是有顧慮,這次沒打她,隻狠狠罵了她一頓。
但她消停了。
一直消停到死。
就是查出肝癌後,也沒咋樣。
四十一歲,安安靜靜一個人疼死。
確實不錯,不添麻煩,好拿捏,重要的是旺王威。
換一個媳婦,不一定能做到這樣,王威不一定能起來。
王威不起來,會影響我們全家過上好日子。
於是,我給王威下了死命令,必須把她拿下。
王威硬著頭皮去了。
等了三天三夜,沒有消息。
急得我滿嘴是泡。
我又打給了他,問他:「是不是,那死妮子,又罵你了?」
小兒子哭了,他說:「沒罵,人家隻是心平氣和地問我,和我結婚,能圖到我什麼?是圖張嘴就等著啃兒的爹娘,還是圖我沒錢、沒才、沒德、沒品、沒貌?」
我正要辯解。
「娘,人家說得對。」
王威打斷了我:「娘,你別再勸我了。
「這個姑娘條件是好,是我配不上。
「他們單位又給她介紹了一個,人家三環內就有三套房,父母都是幹部,兩人都覺得行,已經處上了。」
一聽三套房,我差點閉過氣去。
上一世,小兒媳生下孩子後,我去看了。
是個孫女,我心不喜。
但我也給孫女帶來了 600 塊錢。
當然錢是小兒子偷偷塞給我的。
但給我的,就是我的!
這 600 塊錢,從孫女出生,我一直給她念叨到我死。
我一個沒有班上的老太太,能拿出 600 塊錢給她,她不應感激我一輩子?
要知道她可是個妮啊。
小兒媳是剖腹產,躺在那兒讓我小兒子端水端粥。
我看了就來氣,說了一句:「真是矯情,這在我們村,剖腹產都是自己伺候月子。讀了幾天書,了不起啊,身子嬌貴了?還讓男人伺候?」
這時候,一隻大肚蟑螂晃晃蕩蕩爬過孩子腹部,小兒媳一下子把蟑螂扒拉到地上。
不知是因為蟑螂,還是因為我的話。
她抖著手,哭起來。
我把蟑螂捏起扔進垃圾桶,看她哭得那樣,忍不住又說了她一句:「哭啥哭,被蟑螂爬一下能咋的?她投胎來這個家,這就是她的命。至於你,找的就是這樣的條件,不過就你那樣,能找到我家王威就偷著樂吧。」
她哭得更大聲了。
後來她背著我們出去打電話,我不放心,跟了出去。
我聽她給她媽說她後悔了,當初人家給介紹了一個本地的,三環內三套房,婆母良善,全家都相中了她,但她覺得對方家條件太好,她怕地位懸殊,結了婚沒地位,就選了我兒子。她不怕吃苦,就怕丈夫不尊重,她想著與我兒子一塊奮鬥,從無到有能彼此珍惜,沒想到婆婆是這樣的,還沒奮鬥到有房有車,可能就得憋屈死。
我聽了十分生氣,叫來小兒子,讓他一定給她個教訓。
小兒子聽了,二話不說,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就給了她一拳,一耳光。
她哭喊著要離婚,可孫女一哭,她就憋住自己不哭,把孩子抱起來,又哄又拍。
我給小兒子使了眼色,他立刻會意。
一把把孩子搶過來:「離婚可以,孩子留下來,你淨身出戶。」
「王威,請你懂點法,孩子這麼小,離婚了法律規定是跟著媽媽。」小兒媳哭著講道理。
小兒子照著孩子屁股使勁一拍,孩子立馬哇哇大哭。
她急了,衝撞過來。
小兒子把孩子舉過頭頂,作勢要摔,她嚇壞了。
小兒子橫了眼睛:「離呀,你離呀?
「再提離婚,我就摔死這個死丫頭,再殺死你全家。」
她恐懼地搖了搖頭,再沒提過離婚。
自那之後,她見到小兒子就很怕。
我還誇小兒子,看吧,她眼裡恨你,但看孩子,就忍了。
這女人啊有了孩子,想跑也跑不了。
以後她再有意見,直接揍。
小兒子歡喜應下。
小兒子常給我說:「多虧了娘,我才事業有成,婚姻幸福美滿。」
唯一的遺憾就是,孫女十四歲的時候,小兒媳婦患癌死了,花了家裡不少錢。
死了?
所以,孫女恨上了我?
可是她媽死了,和我有啥關系?
恨我?
哼!恨她媽吧。
她媽這輩子連她出生的機會都不給她了!
我氣得手抖,嘴唇哆嗦。
這死妮子,怎麼就不選王威了呢?
不選就不選,憑我兒子,怎麼就找不到比她好一萬倍的?
我給王威打了電話,要他繼續相親,一定要找會寫東西的。
王威不明所以,但他一向聽話。
2
我的三個孩子都聽我的話。
這是我最欣慰的事。
我是天底下最好的母親。
他們是最好的兒女。
凡是能跟我家沾上,那都是福氣。
大兒媳卻是個不懂福的。
大兒子外出打工,一個人難免寂寞,就和一個女工友聊得近了些。
她聽說了,小題大做,大哭大鬧。
其實不過是晚上,大兒子和他女工友湊在一個屋看小說,工地冷,蓋了一床被子,這算個啥?
她居然說我大兒子搞破鞋。
氣得我和老頭把她堵在屋裡,狠狠教訓了一頓。
嘴巴被打出血了,牙齒掉了兩顆,她終於告饒。
她跪下給我和老頭磕頭,說都是她的錯。
她再也不敢了,我大兒子沒搞破鞋,就是寂寞了點。
是她的責任。
她求我幫著帶孫子,她去陪大兒子。
我同意了。
這才是當人媳婦兒該走的路。
她走那天,幾步一回頭。
孫子淚眼婆娑地追著她跑:「媽,媽……」
我一把把他拽回來,狠狠地扯他:「你媽不要你了,她想過清闲日子,把你丟給我。
「你記得,這個家,隻有奶奶要你,隻有奶奶對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