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果真有問題!
銀子是從庫房之中拿出的。庫房曾經鬧了蟲災,無論怎麼庫房裡滅蟲都毫無作用。直到夏嬤嬤找了一個江湖赤腳醫生,他建議我們放些石硫黃在裡頭。
該物性溫、味酸,有毒,歸腎、大腸經,外用解毒殺蟲療瘡;內服補火助陽通便。
我曾觀察過,摸過石硫黃的手再碰銀子,銀子發黑的速度快了幾倍。
而昨晚的銀子正是放在了庫房,清晨才搬到側妃房間。
此時,內裡一層的銀子光锃發亮,絕無可能!
太子妃身邊的太監走過,我悄悄伸出腳。
啪!他被我絆了一跤,摔了懷裡裝滿銀子的箱子。
叮咚哐啷——
銀子全部撒落一地,而且發出了不屬於它們的清脆聲響。
太子妃不是蠢人,立馬知道問題所在,遠山眉揚起:
「淳兒,這銀子看起來怎麼這麼奇怪?」
她身側的大宮女立馬撿起銀錠,敏銳地感覺到重量不對,機靈地遞給太子妃。
太監也撿起,一咬差點崩掉牙齒,硬邦邦得像銅塊裹了銀!
「太子妃娘娘,這銀錠有問題!」
6
Advertisement
太子妃喜上眉梢,但唇角依舊穩穩抿著:
「側妃,這是你的手筆?
「看來傳言非虛,是不是該好好查查過往的賬目呢?」
當然不能!
側妃嚇得一哆嗦,隻要查下去定就會發現更多問題。
這玩意就像你的屋子裡出現一隻蜚蠊,就意味著在看不見的角落有一窩蜚蠊。
她慌亂地跪下,聲音繃緊得如烈火灼燒:
「太子妃明鑑!這些銀子是賬房的人送來的,臣妾並未動過!想必是賬房的人貪了去,臣妾從不曾私吞宮中月銀!佛祖在上,臣妾不敢打誑語。」
慣用伎倆,推卸責任。
我跟著跪下,表面功夫得做足:
「娘娘明鑑,主子幾日前就開始為祈福的事做準備。主子每日都隻齋戒吃素,空闲時間都在誦經,生怕怠慢神明,如有不軌之心又何故這樣待自己!」
側妃向我投了個贊許的眼神。
可太子妃肯定不會輕易饒了她去,冷笑一聲:
「即便如此,你也有一個御下不嚴之責!
「賬房的蘇先生是你提拔的,本宮讓人查過,他與你是舊識。還有採辦處、膳房的幾個公公也是你的同鄉,雖說舉賢不避親,可任人唯親,難免讓人生疑!」
側妃略帶埋怨:「娘娘這樣說,妾百口莫辯。」
太子妃得逞:「見你每日忙誦經,宮中事務有不周到的地方,明日遣人將賬本送回本宮的宮裡,你也好專心祈福。」
側妃不可思議,試圖掙扎:
「娘娘,您還懷著身孕,不可過度勞累……」
太子妃冷笑:「本宮還應付得來!你若明日送來賬本,過往的糊塗賬本宮可以當沒看見。不然待本宮稟了太子,再作決定。」
側妃眼珠子不斷轉,最終咬牙切齒:
「妾明日一定將賬本送到娘娘處,辛苦娘娘了。」
「不辛苦,祈福的香火銀子,你自己想辦法補足了。本月解暑湯的銀子也由你一並出了,算是小懲大誡。」
周圍的奴才竊喜。
雖然沒能要回克扣的銀子,但採辦處多的是虛報手段,解暑湯的支出便夠狠敲她一筆。
這是貪沒貪成,自己荷包反倒大出血。
側妃的指甲生生嵌入掌心。
不僅如此,她還得硬憋一口氣恭敬謝恩,整個人被氣得搖搖欲墜。
當著眾人的面被奪了權,側妃越回想就越生氣,等到太子妃走遠,她狠狠踹車夫:
「不中用!都不中用!
「你們都聯合那個賤人一起作踐我!」
看到我,她又有了習慣性的遷怒對象:
「知夏,都怪你收銀子的時候沒有仔細檢查!引來了太子妃不說,還害我當面出糗!
「這個月的月銀全部扣光,罰你在院中跪,跪到我明日祈福回來為止!」
我當著烈日跪下,心拔涼拔涼。
此時,我為自己另找出路的心越來越強烈。
天氣陰晴不定,過了一會兒竟然狂風暴雨,雨水裹挾秋意拍在我的臉上。
體力不支,我開始眼底發黑……
7
再醒來,我躺在了自己的房中,太子妃身邊的大宮女淳兒昂首看我:
「醒了?知夏,太子妃讓您去一趟。」
我心下忐忑,莫非這麼快就查到我了?
進門,藤春安撫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我頓時心下了然。
她昨晚與我說過:「咱們這些人,在哪裡幹活不是幹?還不如挑個好些的主子,明日我就將你引薦給太子妃娘娘。」
隻是我睡得半夢半醒,沒來得及拒絕。
太子妃的院子裡栽了幾棵白玉蘭花樹,現下正是開花的時候。
對比起佛堂的香燭味,這花香更能讓人舒心。
藤春是太子妃院子裡的二等宮女,她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裳,料子一看就是主子賞賜的。
對比之下,我這縫了又補的宮衣顯得有些不夠看。
先敬羅衣後敬人,難怪方才淳兒對我不屑中還有敵意。
太子妃優雅地端起茶盞,撇去茶沫:
「知夏,我看你也是個伶俐的,本宮身邊缺一個機靈的人,你願不願意投靠本宮?」
側妃晚上便要從安國寺回來,指不定又會想什麼法子折騰我。
可……
我連忙拒絕:「側妃娘娘對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尚未回報側妃,不敢擅離職守。」
主子們用人講究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今日我可以輕易地背叛側妃,他日我也可以輕易背叛太子妃。
太子妃果然唇角勾起一絲莫測笑容。
「倒是忠心,但你怎麼會抱怨被克扣月俸?是不是心底有什麼不快,本宮也許能替你解決一二。」
這話裡都是坑……
這時候就考驗人的嘴皮子,答得太機靈了不行,太蠢鈍也不行。
在主子心裡,太機靈會打壞主意,太蠢會打人,要準確把握這個度。
我嘆氣,但嘴上不能認:「是奴婢自己做事手腳不利落,惹得側妃不快。」
太子妃滿意地點了點頭:「是個能扛事的。」
之後她拂了拂手,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淳兒送我出去的時候依舊冷著臉:
「還以為你要踩著我上位呢。」
之後她從袖口裡拿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這個是娘娘賞你的。」
「賞我?」
「對,賞你那一腳。」
「……」
太子妃家世穩重,出手果真闊綽。
正當我轉身的時候,淳兒又拉住我袖子,別扭地道:
「這十兩我自己的,看你的寒酸樣,快去做身好些的衣服。」
我啞然。
「愣著幹嘛,我這可不是好心,是,是……是同情!我見路邊的流浪狗都會給根骨頭,你不用謝我,我就是眼裡容不得沙子。」
淳兒急忙辯解,然後小碎步跑了。
握住袖子裡的一百一十兩,看著高大的宮門,我第一次萌生了攢夠錢逃出去的想法。
8
翌日,側妃又辦了件天打雷劈的好事。
太後生辰,老人家一心禮佛,聽聞側妃的名聲就宣了她入宮,並下旨讓她主持每日的啟元殿誦經祈福。
側妃拿了雞毛當令箭,當即發話:
「誦經祈福月,當是配上齋戒,方顯得虔誠。」
於是她下旨讓闔宮吃素齋戒。
不幹活的主子養尊處優,沒有葷腥還能勉強撐著,而伺候的小太監搬抬重功夫多,白日面朝黃土背朝天地揮灑汗水,晚上回到住處還要面對清湯寡水的素菜。
一時間,怨言頗多。
「很喜歡在側妃手底下幹活,有種牢底坐穿的感覺。」
「事情做不完的話就明天做吧,運氣好明天死了就不用做了。」
「這種累死累活還拿不到月銀的感覺,真令人著迷。」
「側妃有種不食人間煙火、不管手下死活的慈悲。」
……
太子妃火上澆油,特意下令說側妃主持誦經儀式辛苦,每日上貢的燕窩數量稀少,都供給側妃補身子。
她是懂得刻意抬舉人的,略施恩惠,讓側妃隻在個別物件上享受待遇。
這樣一來,側妃享福不多,罵名倒不少。
可側妃沒看明白其中門道,坐在院子中輕搖鎏金扇,纖纖玉指撫過血燕。
「如今我風頭無兩,自然是連太子妃都得來巴結我。
「瞧瞧,各宮一溜煙的好東西全部進了本宮的口袋,真是過癮!」
唉。
我的心算是釋懷地死了。
殊不知,她今日得意張揚收的禮,是明日吞她入深淵的刀。
內宅的鬥爭從未停歇,很快,東宮的流言就散播開來——
太子妃娘娘體恤自家院子裡的宮人,齋戒補貼如流水般賞下。
這幾日每每提及太子妃,人們都是誇贊豔羨,向往之情溢於言表。
側妃越是風光,底下就越多不滿。
某日我在清掃佛堂,冬蘅急匆匆地朝我求救:
「知夏姐姐!
「小黎子是我同鄉,前幾日修葺房頂時掉下來摔斷了腿,大夫說要多吃些滋補的,應當用適量的肉食。可府裡根本不準葷腥,他幾日幾夜無法睡了。」
冬蘅把被子揭開一角,一個死人般的臉兒立刻露出來。
「你救救小黎子吧!」
小黎子瘦得肉盡見骨,面色蠟黃,躺著一絲不動,看不出還有氣沒氣。
他的臉色跟床邊綠油油的青菜一樣,衣裳像是掛在骨頭上。
於是我隻能鬥膽去請示側妃,讓她網開一面,燉一碗肉湯補身子。
可誰知側妃一摔玉箸:「大膽!
「本宮都能吃素,為何他不能?」
我試圖爭辯:「他的福氣自然比不得側妃娘娘您……」
側妃指著白瓷玉碟上的清炒蘿卜絲:「心懷邪念,自然身體有恙,你將本宮用剩的素菜賞了他,有本宮福澤庇佑,他第二天病就好了。」
我不可思議地抬頭看她,氣笑了:
「娘娘,這天下的醫館沒請到您坐鎮,都是他們的損失。」
側妃沒聽懂,隻是哼笑:
「心誠向善,免了俗物困擾,方能安然活得長久。」
此時,斜陽從雕花木窗透入,映照在她發間那副整齊的頭面上。
這副翡翠頭面從挑心、分心、掩鬢到頂簪,無不做工精良,特別是中心一層黃金四層蓮花瓣,每一層都鑲嵌了不同式樣的寶石、綠松石和貓睛石,繁復重疊,斑斓玉色,美不勝收。
手上握著價值連城的白玉輪,嘴上說的是要免俗物困擾。
我沒法隻能偷了令牌。
「冬蘅,我下午出宮採買給你們帶點肉回來。」
小黎子猛地咳了幾聲,消瘦枯槁的手勉強撐起身,喉嚨發出含混而痛苦的音節——
「謝謝。」
不就是捎點肉嗎?舉手之勞。
9
然後我就被逮了。
在全身藏滿了雞腿的時候。
側妃說過,莫伸手,伸手必被抓。
果然有道理。
壞消息:抓到我的是一個侍衛。
好消息:他身受重傷。
看著他的臉,我忽然驚了:「罪魁禍首之一!」
他是東宮左衛率,顧隱。
此刻他身上全是猙獰的傷口,血汩汩而流,雨水從那俊朗而冷漠的臉部線條上滑落下水線,整個人落魄又狼狽。
上輩子我也是這般大風大雨出宮採買,偶然間救下了重傷的顧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