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所以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失措成這樣。
我心裡有口氣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
「我本意不是想讓你死,就是想撮合一下你跟黎薔。隻要你成親了,我就安心。」
他打斷我:「你安的什麼心?」
我悶悶地解釋:「安心回家呀,如你所見,我在這有車有房有酒肉朋友。」
「而且我向來信命中注定,你無論是虛幻劇情還是現實之中都不屬於我,我又……」
又怎麼敢動非分之想。
我的聲音逐漸跟鹌鹑一樣越來越小。
他忽然笑了,低下頭鼻尖擦過我的臉頰,我慌忙側開臉。
於是他的唇就落到了我的頸側,還用了幾分力道,像是懲罰我的走神。
「脖頸種草莓,力度大了易死人。」我從喉嚨底擠出話,「親熱有風險,下口需謹慎啊親。」
謝起動作一僵。
「阮晨洛,你是不是覺得我舍不得動你,所以才一次次踩在我的底線上。」
「你演得真好,當著我的面可以跟我繾綣纏綿、耳鬢廝磨,如夫妻般親近玩笑。但一轉身,你也能僱人將刀架在我頸側。」
「無數個日夜我都在想,是不是我待你不好,或做錯了什麼讓你如此痛恨我,虛與委蛇地與我周旋,留在王府隨時準備置我於死地。」
我爭辯:「我沒想過要置你於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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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思比萬變的戰機更難琢磨,時而真誠時而虛偽,我根本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的你。」
謝起眼底的情緒一寸一寸四分五裂,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和頹然。
「偶爾我也在想,戰場上的箭矢殺不了我,我倒是先倒在你的暗刀之下。你這麼想我死……」
說到這,他忽然拽著我的手伸向自己的喉結處,我貼好的美甲就劃過他肌膚,留下幾道惹眼的紅痕,「這裡,稍微用點力,或者你需要軍刀的話,腕側就有。」
「你見過我殺人,很容易的。」
10
對,我是見過他殺人。
正月初的時候有皇子逼宮叛變,走投無路就綁了我威脅謝起。
謝起說一個側室,殺了就殺了。
皇子的刀已經在我脖子上劃出傷口,我甚至在想如果死了,新買的房子會不會算兇宅。
可皇子手抖了,一瞬間,他的血就濺到了我臉上。
謝起見我臉色煞白,眾目睽睽下輕柔地將我抱回榻上,撿起我蹬掉的繡花鞋,半跪地上握著我的腳踝穿好,指腹摩挲過腳踝最敏感的地方,引起一陣神經顫慄。
自那以後,大伙對我的臉色都好了不少。
車裡的溫度一點點降低,車窗外的霓虹燈依舊燦爛。
我喉嚨發緊,「我如果對你圖謀不軌,在枕席之上豈不是更方便?」
「橫豎話都說開了,我就直言了,我確實更希望你和黎薔在一起,手段確實極端了一點。」
謝起眯了眯眼:「你確定隻是一點?」
我反駁:「我那最多算恐嚇!」
「恐嚇罪判幾年?」
「我們沒有恐嚇罪,歸尋釁滋事裡。」
「哦。」
話題好像扯到了奇怪的地方。
「為什麼?」他又問。
我平靜闡述事實:「因為你和黎薔的婚禮是個契機,你跟她大婚當天我就可以回家了。」
「根據我的推斷,你如果要回去當你萬眾敬仰的王爺,你便按部就班跟黎家聯姻,等好事落成,你也會像我一樣脫離這個陌生時代的束縛,回到原本屬於你的世界。」
說到這的時候,我的心硬如鐵,話鋒如刀:
「這樣也好,我們恩怨兩消,互不往來。」
謝起的薄唇勾起一絲輕嘲的弧度:「溫柔鄉,英雄冢,我回去做什麼,領死嗎?」
領死……什麼意思?
留在古代,他會死嗎?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車門就突然被拉開。
沈熙帶著怒氣護短般拉過我的手:
「謝起,我這朋友單純,沒經歷過什麼轟轟烈烈的戀愛,她要是有什麼得罪您的地方,也別覺得唐突,那是你招惹到她的報應。在我還沒報警之前,放手!」
可謝起哪裡會輕易松手,他的目光繞過我,周身氣場都沉寂下來。
我率先回神,連忙對沈熙說:「我沒事,真的。」
但沈熙的嘴一直都是刀子淬毒:「您也是快結婚的人,男人不自愛,地裡爛葉菜,你離她遠一點,我回頭給你們全家燒高香!」
她稍微用了點力將我拽起,謝起也伸手將我留住。
於是,意外它總會在該來的地方來——
他扯到我系衣服的綢帶了。
我:?
謝起:??
沈熙:???
我感覺到肩膀一松,衣服就隻剩下一根掛脖的系帶勉強支撐。
謝起耳根倏地紅了,那隻分外養眼的手也無措地停在半空。
「啊啊啊流氓!」我反應過來,捂住搖搖欲墜的衣服踹了他一腳。
「姓謝的,我他媽跟你沒完!」
11
沈熙火速把身上的小香風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都說讓你離他遠點,怎麼就不聽呢?」
「而且你知道黎薔吧,我見過黎薔一面,那笑容下陰森的算計掩蓋不住。她是黎家的私生女,之前一直鬧著跟黎家決裂,這會兒不知道為什麼又被黎家當棋子嫁給謝起,小道消息說她的舅舅被黎家拿捏著……」
見我走神,沈熙恨鐵不成鋼地推了我一把:「你就沒想說什麼?」
我噎了噎:「他不是以前那個謝起了……」
沈熙控制不住翻了這個月第一次白眼,她以前說翻白眼顯得自己很小家子氣,於是發誓再也不翻白眼。
但她很快一激靈:「等下,我剛好像看到他脖子上的抓痕了。」
她湊到我面前:「剛你說跟他沒完的時候,我隱隱約約從他的表情裡讀出了一絲詭異的愉悅,他不會是那個什麼吧?」
我有點懵:「哪個?」
她意味深長:「他不會是 M 吧,你們玩窒息?玩這麼大嗎?」
「難道我也是你們 play 中的一部分?」
?????
「我呸!」我耳根爆紅,「我這輩子要是再跟他扯上關系,他就天打五雷轟。」
「我跟他最多就是成年人之間的那點事,隻要能讓他別在我跟前晃悠,我願意一天隻吃三頓,哪怕要我住豪宅開豪車我也願意!」
沈熙一滯:「好好好,你還真是一點苦也不肯吃。」
廢話,我在古代吃的苦還不夠多嗎?
現實一天,書裡一季度,我跟謝起整整相伴三年。
人生平白無故賺了一千天。
「對了,你說他馬上訂婚,是不是真的?」我翻了個身,握著手機的指節開始收攏。
沈熙翻出黎薔的朋友圈:「你看,今天他去接機了。」
我就看了一眼,圖片上沒有他的正臉,隻偷拍到一隻手,男人的手腕線條精瘦流暢,黑金手表上還有串紫檀珠子。
「他們都說車禍之後的謝二少變得成熟了,之前有點小聰明的謝大少根本玩不過他,短短兩個月時間就被玩得丟盔棄甲,先被騙籤對賭協議丟股份,再被安個洗錢罪名自身難保,嘖嘖。」
「玄學大師說他手上那串紫檀是神物,戴上小則保平安,大則發重財。雙十一當晚,大師開始帶貨,京圈少爺們無不人手一串。」
她還打開了大師的直播間——
「貴?79999 哪裡貴了,不要睜著眼睛亂說,有時候找一下自己的原因好吧。」
「這麼多年一直是這個價格,要反思一下自己,這麼多年的工資漲沒漲,有沒有認真當富二代……」
12
自那以後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謝起。
直到那天,衛城約我去新開的射箭館玩。
我到達的時候,他正在調試長弓,據說他手上那把弓就六位數,線條流利,黑紅色的弓身組合上箭臺、瞄準器和撒放器。
「姐姐,試試這個?」
他討好似的將弓塞到我手裡,手還不經意握過我的手背。
「抱歉呀,其實我隻會用那個——」
我指向了架子上最簡約的傳統弓。
沒有什麼箭臺瞄準器倍鏡,也沒有復雜的減震器和輔助側杆,就是單純的長梢和弓片的一把簡陋單弓。
他有些不懂:「那就是普通的傳統弓,什麼裝備都沒有。」
我緩慢點頭:「沒關系,我也就試試。」
十八米的距離,三十磅的弓,我試著開弓射出第一箭。
脫靶了。
正準備第二箭,門口一陣人群議論聲引起我的注意。
謝起被幾個工作人員眾星捧月般迎進:
「謝老板!開張之後,最近生意好得很呢,您今兒個怎麼得空來視察。」
「現在室內體驗館已經滿足不了老客戶,新的室外場館下個月就開張……」
身側的教練說了一大堆,卻沒得到謝起的回應。
因為他的注意力落到我身上。
見到謝起,衛城不動聲色地拿出包裡的扳指:「姐你忘了戴這個,不然拉弓容易傷害到手。」
說著,他還故意拉過我的手給我的右拇指調整好扳指的位置。
謝起面上還是笑著,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讀出了危險。
我收回目光:「衛城,要不我們再試一組?」
衛城點頭,然後拿起流暢的復合弓一箭射出。
十環。
少年的炫技,有點像開屏孔雀。
我又隨便射了一箭,一回頭,衛城去買礦泉水,謝起闲闲地倚在不遠處,像看到不爭氣學生般搖了搖頭:「這麼久沒練,動作很生疏啊。」
我:……
再一箭,七環。
謝起擰眉:「動作一致了嗎?要領通通忘了?」
第二箭,八環。
謝起眉間褶皺更深:「瞄點高了,軌跡不會推算?」
第三箭,九環。
謝起語調更沉:「弓身右傾,說了多少次了。」
拳頭硬了。
我似乎記起當年在校場上他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教,一箭又一箭地示範。
第四、五和第六箭,十環。
等最後一支放完,衛城回來了,手裡拿著兩瓶礦泉水目瞪口呆。
「姐姐,你不是不會嗎?」
我訕訕笑:「學過一點,隻是你的弓過於高科技了。」
衛城給我遞了礦泉水,還主動接過我的弓,幾乎整個人橫在我跟謝起的中間。
這小伎倆配上少年的真誠,偏偏讓人沒法抵抗。
年紀大,不喜歡拆臺了,開心的時候就陪他演一下。
可有人不樂意,謝起眼底幽暗,不顧衛城,徑直牽過我的手想離開。
衛城伸手攔住:「謝二少,這次又用什麼借口打擾我和我的朋友聚會?」
謝起面色平靜無波,壓根沒將他放在眼裡。
「或者不行的話,比一場?」衛城不死心,「謝二少名下這麼多射箭館,不會連拿弓的勇氣都沒有?」
謝起一笑:「抱歉,我不太懂射箭。」
「如果謝二少嫌這裡場子小,可以試試室外。」
我眼神制止了他,怕一場比賽下來傷到他脆弱的自尊。
可衛城年輕氣盛,不依不饒:「不然,我和我的朋友就不勞你操心了。」
說著,他抬手握住我的肩,帶了安撫的意味。
這個動作讓謝起眯了眯眼,射箭館的燈光映照下他的臉色宛若寒潭。
兩個男人視線交匯的剎那,空氣仿佛都有火光浮動。
13
謝起忽然一笑,看向衛城:
「行,輸了的話,你今天就可以離開了。」
「以後都不出現的話,就更好。」
衛城咬著牙:「這話也送給謝二少您。」
室外的射箭館場地寬大很多,五十米的距離下,連靶子都看不太清。
我拉著一個教練問:「衛城是不是很厲害?」
滿臉胡須的教練贊不絕口:「衛城是我們 A 市復合弓個人賽亞軍,還幫俱樂部在團體賽拿到了前三,在這個年紀真的很優秀!」
衛城微微昂起頭,我又聽到那個教練說:
「這年頭復合弓的裝備代代精良,準度不是一般的弓能比的。」
「當時比賽 72 支箭,他拿下了 660 環的好成績,前兩名都是三四十的大叔。」
說話間,他們已經開始了。
這次簡化了一些,三十箭,看總成績。
咻——
謝起的第一箭脫靶了,用的是我剛剛握的弓。
「抱歉,有點手生。」謝起不知是有意無意。
衛城也射出第一箭,七環,「我也是,有點手生。」
教練給謝起遞上箭筒:「新手入門,還是遠距離,是有些困難……」
可話沒說完,謝起就從箭筒裡抽出了三支箭,一次性射出。
十環,十環,還是十環。
三支箭直插靶心,整整齊齊。
衛城猛地轉頭,不敢置信。
謝起的動作極快,傳統的弓在他手上似有了生命,這一搭一射之間,仿佛又能讓人看到在千軍萬馬中從容指揮的他,鐵騎踏破驚雨夜,帝王之師直指他國的王都……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給孩子留點面子吧。」
他很無辜:「第一箭已經留了。」
衛城有些慌了,他明明正常發揮的時候平均環數是 9 環,可他心態有些崩了,愣是發揮不出水平,頻頻脫靶。
結束的時候,他垂頭喪氣。
我安撫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經很厲害了。」
謝起的目光落到了衛城的復合弓的偏心輪、瞄準器、倍鏡和防抖裝備上,故作惋惜搖頭:
「差生文具多。」
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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