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她往後餘生為自己而活。
走出那間小小的廚房,走出那個大大的牢籠。
去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嘗試人生新篇章。
媽媽聽著我這番話,她有些躊躇道:「你爸其實也不是一無是處,他以前是會打我罵我,現在不是改了很多嘛,我這把年紀離了周圍人怎麼看我啊……」
迎著我亮晶晶的目光,媽媽的聲音越說越小。
「你讓我想想,我考慮考慮。」
媽媽這個反應,我並不意外。
雖然讓她轉變傳統觀念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但我有耐心,也有信心開始慢慢開解她。
「好,媽你慢慢考慮。」
可我萬萬沒想到,幾個月後我不僅沒等來媽媽的覺醒,還失去了我的工作。
4
起因是爸爸在我政審期間和人尋釁滋事,還被舉報聚眾賭博。
不僅如此,他還在警察面前大放厥詞。
「我女兒陳圓可是當官的,你們誰敢扣我?」
經此一役,我本來唾手可得的工作,落到了別人頭上。
媽媽哭天抹淚要拉我去警局保釋爸爸時,我想殺了他的心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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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他最好死在裡邊。」
一向柔弱的媽媽衝我怒吼:「你怎麼能這麼詛咒你爸?他好歹把你養這麼大,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冷血無情?」
我被她反復橫跳的態度快逼瘋了。
把爸爸貶得一無是處的人是她。
要我尊重敬愛爸爸的人也是她。
這些年我透過她的嘴,她的眼,看到的是一個爛透的爸爸。
他毀了我前途,我怎麼能不恨他。
可媽媽卻罵我沒良心。
痛斥我冷血無情。
最終我還是把爸爸保釋了出來。
我至今都記得,爸爸從警局出來,看向我那抹挑釁的眼神。
仿佛在告訴我,你再憎恨我,你也不能不管我,因為你狠不下心看你媽傷心。
這件事之後,我心裡留了刺。
我開始減少回家的頻率,頻繁開始刷申城的工作崗位。
在媽媽打電話過來,一如往常開始和我大倒苦水時,我不再句句有回應,而且將手機放在一邊,平靜地處理自己的工作。
我不願意再共情她的苦難,也不想再成為她宣泄情緒的垃圾桶。
工作忙,要加班,成了我最好的借口。
漸漸地我發現,放棄拯救媽媽後,我整人都變得輕松了起來。
直到中秋將至那天,在媽媽奪命連環 call 下,我還是提了禮物回了家。
這些年,因為媽媽的緣故,我和爸爸的關系一直劍拔弩張,水火不容。
媽媽備菜的時候,我躲到了一邊刷手機,沒有任何想和他交流的念頭。
家裡來了很多親戚,熱熱鬧鬧坐滿了一屋子。
因為媽媽是遠嫁,來我家做客的親戚都是爸爸這邊的。
這些親戚對我印象很差,知道我這些年一直勸我爸媽離婚,還對我爸動刀子,他們對我很是不滿。
以前逢年過節,他們都會把我拉出來反復鞭策,罵我是個不孝女,白眼狼。
直到我工作後,他們開始對我有所求,態度開始有些收斂。
我並不太在意。
本以為中秋節就在這麼無聊的聚會裡度過。
結果爸爸酒後吐真言,他和我大伯吹牛時,提到了我考公被刷的事。
我這才得知,那次我帶媽媽看完電影後,媽媽轉頭就把我勸她離婚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我爸。
「圓圓現在可出息了,以後就是吃國家飯的了!
「她勸我跟你離婚,要帶著我過好日子,你還不好好珍惜我。」
爸爸一直都覺得我是個白眼狼,對我這些年勸他們離婚的行為恨之入骨。
從我媽口中得知我考上公務員,又勸我媽離婚後。
他深知這些年自己對我並不好,我這個女兒對他也沒什麼感情,往後他也撈不到什麼好。
於是爸爸故意就在外邊大肆宣揚我考公上岸的時候,為此招來了不少紅眼病。
最後如他所願,成功攪黃了我的工作。
他拍著我大伯的肩,笑得很得意。
「陳圓那個賠錢貨以為自己翅膀硬了,就想做這個家的主,整天忽悠她媽離婚,想把這個家搞散,沒良心的白眼狼,我就是故意整她!」
聽到這,我忍無可忍,上前一把將桌子掀翻。
湯湯水水淋了我爸一身。
我爸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聲。
之後,我又衝進廚房找我媽對峙。
她被我嚇了一跳,心虛得眼睛四處亂瞄。
我握住她的肩膀,悲痛道。
「媽,你為什麼要害我?」
面對我的質問,我媽眼淚說來就來。
她一臉委屈,辯解道:「我這是為你高興才跟你爸說的,你爸他又不是外人。」
見我怒氣不減,她繼續避重就輕。
「我哪裡知道你爸會故意攪黃你工作,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崩潰大叫:「你一句不知道,我的所有努力全部都白費了!」
想起這些年當夾心餅幹的憋屈感,我眼淚直飆。
「我那麼努力想將你拉出火坑,你為什麼要一次又一次背刺我!」
剛剛還嘈雜的客廳瞬間陷入安靜。
我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到了廚房這邊。
媽媽有點難堪,她梗著脖子,嚷嚷道:「一個工作而已,丟了就丟了,再說你不是已經找到新工作了嗎?多大點事你至於對我大呼小叫的嘛!」
5
媽媽這一句話徹底將我打醒了。
我突然想起大一那年,和室友夜談原生家庭的話題時,室友洋洋曾經跟我說的話。
「我覺得比起你爸明明白白的冷漠和惡意,你媽才是最令人恐怖的。她打著愛你的旗號,卻總讓你陷入兩難的境地。
「把你拉進她的陣營裡,借著你的嘴,控訴她對老公的種種不滿,情緒發泄完了,他們又睡一個被窩,你成了那個罪人。
「和你爸相比,你媽的確為你付出了許多,所以你沒辦法用對你爸那樣的態度,去無視她。你就像背上背了一個重重的龜殼,你深知是累贅,可你又舍不得拋開。
「可你要知道你隻是個普通人,你拯救不了你媽媽,她想改變現狀,唯有自救,你舍不得松開手,就會被她一起拖進泥潭。」
洋洋一番話直擊痛點,可我那時候卻仍想辯駁。
「可是我是她女兒,我不救她,就沒人管她了。」
遠嫁的媽媽生完我就沒有再工作。
她的社交圈很窄,並沒有什麼交心的朋友。
爸爸總是不拿她當回事。
奶奶和爺爺總是輕賤她。
聽著我羅列這些事。
洋洋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遲早會後悔的。」
而這顆子彈穿十八歲時空隧道,最終狠狠打在我心口上,這一年我二十三歲。
心死過後,我果斷辭掉了老家的工作,踏著夜色坐上了去離鄉的大巴。
在申城這個陌生又快節奏的城市,我摸爬滾打奮鬥了三年。
最後憑借成為探店博主火出圈後,我終於在申城有了一個五十平的家。
面積雖然不大,但五髒俱全。
時隔三年後,媽媽以身體不適為由,想將我召回家。
我知道這是她的借口,但聽她小心翼翼的語調,我的心還是軟了。
可我深知,我不願意和他們相處太久。
所以我以過年的票難搶為由,拖拖拉拉一直拖到年三十才坐上了回家的動車。
誰曾想,做年夜飯前,媽媽撞見爸爸替隔壁樓的王阿姨搬東西。
她整個人都氣炸了。
要知道爸媽結婚二十多年,爸爸都沒給媽媽提過一次包。
家裡垃圾桶倒了他都不舍得扶。
結果在外邊不但替王阿姨跑上跑下地搬東西,還把我帶回家的年貨提到她家。
這可把媽媽氣壞了。
他們大吵了一架,我關緊房門戴上耳機聽音樂。
行李我都沒收拾,隻是將它攤開,擺在一邊拿出需要用的東西。
冥冥之中,我感覺我待不久。
果然,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媽故技重施,給我爸愛吃的菜裡全放了香菜。
我爸氣得破口大罵,摔碗離席。
我媽大概記性不好,忘了三年前我為什麼背井離鄉。
她委屈巴巴看向我,企圖用眼淚喚醒我,讓我這個工具人再次為她衝鋒陷陣。
可我卻來了一句:「「哭什麼?這不是你自找的嗎?」
我媽徹底破防了。
6
車站檢票廣播聲將我從記憶裡抽離。
我深吸了一口氣,踏上回申城的路。
看著窗外倒退的萬家燈火,我歸心似箭。
因為申城的家裡,有家人在等我。
是我自己給自己挑選的家人。
一隻除了掉毛,哪哪都好的小貓。
想到這,我立馬將家裡的攝像頭打開。
結果發現我的小貓睡在了我的睡衣上。
我將記錄往後拉了拉,發現平時貪嘴的小貓,連碗裡的凍幹都沒吃,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我養了它三年,第一次讓它獨自過年。
就在這時,微信群裡突然彈出了好多消息。
我點進去一看,發現三大姑八大姨都在討伐我。
無外乎,罵我是白眼狼,冷血無情之類的話。
我快速往上滑,發現一個小時前,我媽帶著哭腔在群裡哭訴我爸多麼混蛋。
細數著她嫁進這個家開始,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她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接著又罵我這個女兒脾氣大,有本事了就不著家了。
三年不見,好不容易盼來團圓,說了她幾句,就離家出走。
真是養個孩子不如養叉燒,養女兒就是沒用,享不到福,還要白搭那麼多時間和金錢,真真對應了老陳那句賠錢貨啊。
老陳就是我爸,全名陳強。
我看著群裡這個極盡抹黑我的女人,冷漠地在群裡敲下了這段話。
【周秀芳女士,當初難道不是你,不顧姥姥姥爺阻攔,偷戶口本也要嫁給我爸嗎?怎麼說得好像有人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嫁人似的。
【你說我不懂事,脾氣大,那你能不能先把你手上那個 35g 的金镯子給我摘下來,把你身上的那件幾千塊的羊毛大衣給我脫下來,我這麼不孝順的女兒怎麼會給你買這些呢?
【養女兒確實沒用,畢竟女兒幫你分攤再多家務,給你買再好的東西,給你花再多的錢,你都會覺得理所當然。可堂弟不一樣了,他是男孩,為了討好自己老公,親戚家的孩子也可以當兒子疼。」
打完這段話,我就退出了家族群。
我本來不想將最後這塊遮羞布揭開,可媽媽非要說這些話來惡心我,我也不需要再遮掩。
爸爸是個混球,在媽媽嫁給爸爸之前,就已經顯露痕跡。
可戀愛腦上頭的媽媽,依舊義無反顧地嫁給了我爸。
從此以後,一千多公裡的距離,讓媽媽回娘家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因為我是女孩,奶奶覺得我是便宜貨。
我出生那年,她在醫院隻是匆忙看了我一眼,就馬不停蹄地回了鄉下。
爸爸工資低,媽媽沒積蓄,奶奶撂擔子。
姥姥得知媽媽沒人照顧,心裡有氣也舍不得閨女受罪。
不遠千裡坐了十幾個小時綠皮火車,帶著大包小包來照顧媽媽坐月子。
可是她能幫襯一時,也幫襯不了一輩子。
姥姥在農忙的時候又匆匆趕回了老家。
於是照顧我的擔子,最終也隻能落在媽媽身上。
爸爸當甩手掌櫃,奶奶的刁蠻,嗷嗷待哺的我,讓她的怨氣越來越重。
可她依舊不肯離婚。
於是她選擇將一切怪在我的頭上。
怪我阻礙她過上更好的生活。
而這些話說多了,她慢慢也當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