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直到某天傍晚。
韓聲去學校辦事了。
我無聊,推著孩子在家門口的海邊散步。
走了一段路,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盧卿卿,你怎麼在這裡!」
我回頭。
隻見我媽和我繼父並排站在一起,手裡還拿著照相機,一看就是來旅遊的。
20
我真不想遇到他們。
真遇到了。
也沒辦法。
隻好硬著頭皮上前,不鹹不淡地喊了聲,「媽,潘叔叔。」
兩年沒聯系。
我媽看見我,氣不打一出來。
指著我就罵了一通,「賀川都要跟你結婚了,你居然不告而別,你這個人怎麼這麼不識好歹」
原來是罵我不識好歹。
Advertisement
我笑了笑,「他是玉皇大帝?不嫁給他,就是不識好歹了?」
真好笑。
當年,她安排我跟賀川相親,也是這副嘴臉。
我不明白,我是她的親生女兒。
我也從小成績優異。
長大了能力也算出眾。
怎麼在她眼裡,就是高攀賀川了呢?
怎麼她給我介紹一個賀川,就彌補了她對我那些年的虧欠了呢?
可惜。
我當初也是個戀愛腦。
從高中就喜歡賀川的戀愛腦。
當知道喜歡的人,要和自己相親,就不管我媽說什麼,做什麼。
我想著,反正我媽對我也不好。
怎麼都一樣。
隻要有賀川,就好了。
但事實證明。
我媽對我不好。
賀川也同樣,不會對我好。
會被家人欺負的,也會被外人欺負。
現在。
我不想被欺負了。
「媽,你這麼喜歡賀川,就讓他和潘靈冥婚吧。
「說不定潘靈泉下有知,會很喜歡這個提議。
「畢竟她未成年就懷了賀川的孩子。
「他們結婚,也算是一家團聚。」
其實。
潘靈肚子裡的孩子,根本不是賀川的。
是她初戀男友的。
這件事,除了我們家人,誰也不知道。
賀川還以為潘靈隻愛過他呢。
我以前不想拿這說事。
以後也不會告訴賀川。
讓他自作多情一輩子吧。
因此。
當我陰陽怪氣地說完。
我媽頓時就紅了臉。
又氣又怒。
她身邊的中年男人也是。
揚起巴掌要打我。
幸好。
韓聲及時趕到,給了他一個嘴巴子。
我:?
不應該給幫我擋住嗎?
潘爸好歹是中老年人,他打中老年人,不合適吧。
果然,下一秒。
潘爸暴跳如雷。
「我要報警。」
「去吧,順便把你毆打兒童的事情也說一說。」
潘爸臉幾乎扭曲。
「我毆打兒童?」
「你打我女兒啊,你站在我女兒的嬰兒車前面伸手,難道不是想毆打兒童?」
話音落地。
女兒很「配合」地哭出了聲。
「你看,她被你嚇哭了!」
韓聲指著潘爸的臉皮,「老白臉,你真該死啊。」
說完,潘爸心髒就不好了。
扶著心口往後倒。
裝得挺像,要不是我媽用她那三兩力氣扶住了他,我就信了。
21
我媽自然氣得要死。
指著我鼻子大罵。
「盧卿卿,你好得很啊,你叔叔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哦,那你去死吧。」
我淡淡道。
反正。
我也早就沒媽媽了。
她頓時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過了很久。
才緩過來,又換了一副姿態。
端起了她從前那份端莊的,高高在上的,施舍的姿態。
對我說:
「盧卿卿,我作為你媽,潘靈作為你姐姐,我們真是仁至義盡了。
「潘靈知道你暗戀賀川,所以才會留下遺言。
「一定要賀川跟你在一起。」
聽到這話,我頓時五雷轟頂。
賀川和我在一起。
不僅僅是因為我媽的撮合。
還因為是潘靈的遺言。
那麼。
我和賀川在一起的那五年。
全是因為她的一句話。
這會。
輪到我說不出話了。
我能感覺到韓聲的手,輕輕擱在我的肩膀上。
讓我不要聽。
讓我放下。
可是。
那畢竟是我的五年。
是我全心全意的五年。
這也跟潘靈有關系嗎?
而且。
我不信她這麼好心。
一定還有什麼……
我紅著眼抬頭,看著我的媽媽。
她明明是我的媽媽。
可為什麼總是站在潘靈那邊?
因為男人嗎?
潘靈的父親討她喜歡。
我的父親讓她討厭。
可是。
再怎麼說,我也是她女兒啊。
「還有什麼?告訴我。
「潘靈還說什麼!」
我把嬰兒車和孩子交給韓聲,扯著我媽走到遠處。
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問她。
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不知道在哭什麼。
但就是很傷心。
我媽。
她或許也被觸動到了吧。
我看見她眼波轉動。
然後口不由心地說:「靈靈說你心好,又滿眼都是賀川,如果是你跟賀川在一起,一定能照顧好他。」
照顧?
賀川和我在一起,是因為潘靈說,我能照顧好他。
真是荒唐啊。
我是保姆嗎?
其實。
我早該知道賀川沒那麼喜歡我的。
他對我很冷淡。
不會制造驚喜。
不會送禮物。
連我的生日,也是忙著給前女友過忌日。
他怎麼可能喜歡我。
我認為他喜歡我,隻不過是一場自我攻略。
每當我開始懷疑,我都會想起我們相親那天。
那時我以為賀川隻是看在我媽的面子上,來走過過場。
可是臨走前。
他卻主動跟我約下次。
「你的聲音很好聽,什麼時候能再見?」
就是這句話,總是在我覺得賀川不愛我時,頻頻出現。
可現在看來。
也是演戲罷了。
他約我,是因為,我也是潘靈的遺願之一。
我想著想著,忽然笑了。
可能是笑得瘆人。
我媽表情有些不自然。
「卿卿,靈靈已經死了,你不要再計較了……」
「我知道她死了,她葬在哪?哦,葬在我爸買的墓地裡是吧?」
「嗯……」
「知道了,我明天去挖她的墳。」
她對賀川愧疚,犧牲我去照顧一個不愛我的男人,她真的該死了又死。
22
我沒有開玩笑。
第二天就飛到了老家。
抱著女兒。
隻跟韓聲打了招呼,就來了。
我帶著一幫人,到了墓地。
要挖墳。
這件事,我理直氣壯。
因為這塊風水寶地,本來就是我爸爸生前,給我爺爺奶奶準備的。
然而。
潘靈一死,我媽就將那一大塊地方,給了她一個用。
等我爺爺奶奶去世,就隻能葬在又遠又便宜的地方。
那時候我才上高三。
鬧也沒用。
任由我媽把自家的東西全搬給潘家。
後來長大了。
潘靈又死了好多年。
他們動不動就搬出死人,死者為大,我就算有理也沒理了。
但現在。
我管她有理沒理,潘靈死了,我也不放過。
於是。
我抱著叼著奶瓶的女兒,到了墓園。
小孩子不懂事,也不怕嚇到她。
反而她還很好奇地東張西望。
剛說話說話。
嘴裡咿咿呀呀的。
一會兒「小花」,一會兒「小草」。
一會指著前面的墓碑叫叔叔。
我僵硬且膽寒,想著說一句「抱歉打擾」。
然而眼前卻出現了筆挺的男人。
還沒抬頭時,就覺察到他體形熟悉。
抬頭,才發現是賀川。
兩年不見。
他好像變了一個人。
有點瘦。
有點糙。
但關我屁事。
而且他兩隻眼睛幹嘛盯著我。
還盯著我的女兒。
像個人販子。
我心裡腹誹著,抱著女兒隻想無視他。
女兒也沒將他放在眼底。
隻一味捧著我的臉。
把口水糊在我臉上。
叫著:「媽,媽,媽媽漂亮。」
我隻顧著走路,還沒來得及回應女兒。
賀川卻攔在我們母女面前。
聲音隱忍著怒意:
「盧卿卿,你當我透明的!」
23
我橫了他一眼。
「我有繞路走吧?」
「賀先生——」
我抱著孩子。
手有點酸了。
所以是真不想跟他廢話啊。
但賀川一如既往地沒眼色。
他像一尊石像一樣,當在我面前,一動不動。
我沒轍,又不想耽誤時間,浪費人工費。
隻回頭對工人說道:
「你們先去挖墳吧。」
賀川臉色一凝。
「挖墳?
「挖誰的墳?」
瞧他緊張的樣子。
應該是猜到了。
我揚起唇角笑了笑,「潘靈。」
我猜。
賀川可能不會同意。
甚至會誓死捍衛潘靈的墓地。
可惜。
那是我家的地。
我爸留下的遺產,我現在成年了,我媽一個人說了不算。
不管誰來。
這個墳我挖定了。
如果賀川要對付我,我也奉陪。
我抬頭,冷冷地盯著賀川,「讓開——」
「為什麼?
「潘靈死了這麼多年,你沒必要……」
賀川擰眉站在石階上,擋住我的去路。
但目光時不時落在我女兒臉上。
我用太陽帽把女兒遮住。
真討厭。
看什麼看!
我女兒這麼可愛也是他能看的。
耳邊卻響起賀川溫柔的聲音。
「卿卿。
「挖人墳還是不道德的。
「你總要為女兒想一想吧?我算算,她兩周歲了,長得真可愛……」
24
我的女兒當然可愛。
但。
這跟賀川有什麼關系。
他注視著小家伙的圓圓臉,眼睛泛著柔光。
那可是我從沒見過的眼神。
回想以前。
他的表情隻有三個字。
冷。
兇。
臭。
在異地的兩年裡,我都快忘了自己會喜歡這樣一個人。
一個心裡住著亡靈的人。
我還奢望他為我開花。
怎麼可能。
「你的意思,我挖潘靈的墳是缺德?」
我挑釁地看著賀川。
準備和他大吵一架。
他一定會跟我吵。
或者。
他還會報警。
不顧我的臉面,把這件事鬧大,讓所有人都可憐潘靈。
他做的出來。
他為了潘靈,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看著他,等著他回話。
等著他中傷我。
我再傷回去。
可是。
他沒有。
他走下臺階,靠近我,「卿卿,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想到。
他居然開始卑微。
但。
他的卑微更惡心。
「別裝了。
「以為我還不知道?
「潘靈死之前,跟你說了什麼?讓你和我在一起是吧?所以你和我在一起,隻是因為她的一句話,是吧?」
25
賀川瞳孔一震,說不出話。
「其實……」
「其實什麼?」
他還想狡辯嗎?
可是。
他能為潘靈狡辯嗎?
「她死了,還要幹涉我的終生大事。
「什麼叫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
「她這麼擔心你沒人照顧,她怎麼不把你拉下去?
「要麼你下去。
「要麼她死起來。
「別在我家的地上躺著,惡心人。」
……
我這輩子沒這麼痛快過。
也沒有聲嘶力竭。
更沒有撕心裂肺。
就是罵了想罵的人。
同時讓那個人去死。
而那個人。
我一點也不愛他了。
所以。
也不覺得心痛。
我從不認為,恨比綿長。
恨就是恨。
愛就是愛。
愛他的時候,我舍不得罵他。
傷害他一分,自己痛兩分。
恨他的時候,就全完沒有顧慮了。
韓聲也教過我。
用惡毒的語言,缺德的行為,痛快地去報復一個人。
這才是恨的意義。
他平時動輒想死,作為不珍愛生命的人,活著也無所畏懼,想得罪誰就得罪誰,想報復誰就報復誰。
而此時此刻,我也踐行了。
我最想報復的人,就是賀川。
他和我在一起,就是因為死人的一句囑託。
他怎麼敢。
他怎麼配。
同時。
潘靈的骨灰盒也被拿出來了。
我塞進了賀川懷裡。
「抱回家睡覺吧。
「祝你們幸福。」
26
我真是人美心善。
哪有報復人。
還讓人有情人終成眷屬的。
想著。
掂了掂懷裡的女兒,「回家嘍。」
女兒也開心。
「回家。
「回家。
「爸爸。
「爸爸。」
她想韓聲了。
這才多久沒見啊。
我吃醋——
而此時。
身後傳來一聲低吼,「你給我這個幹嘛?」
回頭。
賀川紅著眼看我,
「你沒聽見孩子叫爸爸嗎?」
我:?
「聽見了。
「怎麼?
「跟你有關系嗎?」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順便遠離兩步。
他懷裡抱著潘靈的骨灰盒。
晦氣。
賀川咬牙切齒:「他叫我爸爸——」
我:?
「你不要臉。」
我氣壞了。
他也配做我寶的爸爸。
瘋子。
我怕他嚇到孩子,抱著孩子就要走。
可剛轉身,賀川就從身後將我抱住。
像久旱逢甘霖。
特別用力。
很不要臉。
「卿卿。
「我就知道,你不會拿掉我們孩子的。
「我等你等了兩年。
「你終於回來了。
「以後,我們一家三口,好好的,行不行?」
27
他以為這個寶寶是他的。
我差點氣笑。
好在這時。
韓聲一臉不滿地冒出來。
「這是我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