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多說幾句他便大吼,說我讓人討厭。
在他以為我看不到的角落,他多次慫恿傅凜給他換個媽媽。
他和他父親一樣,迷戀上新鮮的刺激,無法自拔。
現在,父子倆是發現我的好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的白眼,就像這幾年來,傅凜外套上不斷輪換出現的女人香水味。
讓人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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闊別將近兩個月。
這次再見,傅凜儀容些許潦草,面容疲憊。
他開口,聲音裡竟流露出一絲卑微。
「瓊瓊,你讓我好找。」
傅凜討好一般遞上來一份精心打包的飯菜。
「我多方打聽才知道你來了這裡上班,你忙起來總忘記吃飯,我給你帶了飯。」
看著傅凜遞飯的樣子,我有瞬間的恍惚。
我想起來剛工作那幾年,他也是這麼給我送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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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幾乎是蠟燭兩頭燒。
忙自己的工作之餘,還兼顧著幫他把關項目。
剛開始,傅凜經常會給我送飯,但後來也架不住他忙。
那幾年,我熬壞了胃,一吃涼的或飲食不規律,就會胃疼。
我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沒有接他遞過來的飯,指了指我經常光顧的家常菜商鋪:「不用了,我都在這裡買飯。」
傅凜訕訕收回手。
傅誊自作聰明給他出主意:「爸爸,一定是你買的飯不好吃,就像周琳阿姨做的飯一樣!」
傅凜瞪了他一眼,連忙解釋:「瓊瓊,你別誤會。是周琳,她最近總是給我倆準備飯,我一次都沒吃。」
我擺了Ṫū₃擺手,表情淡漠,聲音裡聽不出波瀾:「你不用解釋,你和她如何,與我無關。」
炒菜店的老板娘來遞我的飯了。
「方律師,今天店裡客人吃飯時候,我聽他們聊起你來了!說你水平很高,以後都要找你代理商案。」
說完,老板娘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傅凜和傅誊。
「哎呀,這是誰家孩子,長得真可愛。」
傅誊期待地看向我,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摸他的頭,說是我兒子。
我朝著老板娘笑了笑,沒有說話。
傅誊癟起小嘴,委屈地眼裡淚珠子打轉。
我隻當沒看見,回頭朝傅凜道:「沒什麼事,以後不要來了。」
頓了頓,我又加了一句。
「我們結束了。覆水難收,怎麼做,都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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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話,傅凜應該是沒聽懂。
他買下了小院附近的另一套院子,帶著傅誊住了下來。
我經常宿在律所,每每下學時間,老劉便開車帶著傅誊來給我送飯。
傅誊每次都會說,是爸爸親手做的,或者是用心擇選的。
說都是我愛吃的。
我打開飯盒,看到那些飯菜。
的確是我以前愛吃的。
可多少年過去了,我因為漸漸調理胃,口味早就變了不少了。
這些,傅凜自然不知道。
某天,律所臨時接到案件。
是個涉外案子,酬勞豐厚,但十分緊急,對律師專業素質要求極高,合伙人一時找不到合適人選。
我又把簡歷翻了出來,遞了過去,上面寫著我曾代理過的勝訴國際案件。
合伙人眼前一亮。
於是,我提著中藥罐子,猛灌著養胃的中藥,連著在律所熬了兩個通宵。
第三天清晨,終於把代理意見交稿後,我走下樓。
一眼看到了停在門口的勞斯萊斯。
傅凜靠在車裡,睡著了。
應該是昨天來送飯,卻不見我下樓,等了一夜。
老劉見我下來,連忙推了推他。
這次,他看了看飯盒,終於沒有再遞過來。
他下車,看著我眼下的烏青,眼神復雜。
「方瓊,一定要這樣折磨自己嗎?」
「一定要這樣,折磨我和兒子嗎?」
「生意場上,誰不逢場作戲?那些女人,我不曾動心,我也沒真的碰過誰。」
傅凜語氣幽怨。
聽了他的話,我怒氣上湧,身體有些發抖。
第一次,我眼裡沒有了淡漠,升騰起濃烈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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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問傅凜,他怎麼定義折磨這兩個字。
如果隻是在我辦公的地方苦等一夜算是折磨,那我經歷的一切,又當何解?
且不提他創業時候,我累壞了身體的艱辛。
也不提照顧傅誊的那些日日夜夜。
隻談婚後,為了配合他生意,不愛拋頭露面的我,多少次強打精神去討好上流太太。
從裡到外,為他精心搭配的每一套衣服,我又花了多少心血。
好,或許這些,是我方瓊傻,我自甘人婦,我活該承受。
可第一次從他衣服上看到陌生女人口紅印的時候,那種崩塌與絕望,也是我活該嗎?
為了兒子,我麻木自己,選擇活在他外套上的各種女士香水裡,最後換來傅誊說,他想要一個有趣的媽媽,也是我活該嗎?
還有,他說他未曾真的動心?
那日在醫院裡,他緊攬著周琳的胳膊,和他平日裡對我無法克制的厭倦,都ẗŭ⁾證明著他早已脫韁的心。
所謂不曾真越軌過,也隻是他為了肆無忌憚享受鶯鶯燕燕,用自己僅存的良心,編織的借口。
如果這一切,都是傅凜經歷。
他又將怎麼定義折磨?
我看著傅凜,也眼神復雜起來。
眼前的男人,從頭到腳體面尊貴,卻變得面目可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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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熬夜,如今又怒氣上湧,我眼前有些發黑。
傅凜連忙過來扶我。
我甩開他的手,定定看著他。
「傅凜,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懂。」
「前些時候,你嘲我無所依傍,轉眼又把我的努力,貶低成自我折磨。」
「你滿腦子隻想讓我變回那個照顧你和傅誊的傅太太。無法從我的角度出發,為我考慮一絲一毫。」
「我們在一起走過了十年。我不奢求你一直愛我,可也未曾想,你竟然這般不願理解我。」
我一聲長嘆。
「傅凜啊,你真的好自私。」
傅凜愣住。
也就在這時,我手機響了。
合作的當事人給我打電話了。
我迅速返回辦公樓接聽電話。
電話裡,我得知代理意見已經提交,幫助合作當事人解決了燃眉之急。
他們對我連日來勤勉的工作態度和能力,十分認可。
對方問我,願不願意赴海外,直接協助他們的駐外律師,在海外法庭應訴。
我心潮澎湃,迅速應下,掛了電話後,去了樓層最邊角的衛生間。
洗了把臉,直挺挺地扶在洗手臺上,我凝視著鏡子。
鏡子裡的方瓊,面容憔悴。
可是,哪裡卻像是變了。
觀察許久,我終於意識到,是眼睛變了。
方瓊,她的眼睛裡,終於又有了光彩。
像是重新燃起的火焰,星星點點,卻又如此珍貴。
這通電話,仿若暗夜裡的光,照明了在黑夜中匍匐前進的我。
終於,我不再克制自己,蹲了下去,崩潰一般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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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了很久。
嗓子哭啞,沒了所有的力氣的同時,我釋然了。
剛才在樓下,對傅凜的那股濃烈的恨,消失雲散。
恨有什麼用呢?
現在的方瓊,可擔不起恨這樣奢侈的東西。
浪費時間,更浪費心力。
我站起身,仔細擦去臉上的每一滴淚。
好好整理了一下衣服,打開了衛生間的門。
意外發現了站在門口的傅凜和傅誊。
「老劉剛把兒子送過來的。」傅凜開口解釋。
看我們多年夫妻的老劉,或許是不忍見我倆吵架,想著送孩子過來能好些。
我苦笑出來,眼睛紅腫,像個破碎的玻璃娃娃。
在廁所門口,傅凜全程聽完了我的哭泣。
他眼裡終於湧現出一股我從未見過的情愫。
他走上前看著我,伸出手想碰我,卻又遲疑著,收了手。
「瓊瓊……」傅凜聲音沙啞,流露出痛苦,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傅誊也不知所措,不知道他是否也聽到了哭聲,是否有被嚇到。
我讀懂了傅凜眼裡終於流露出的一絲歉意。
我看了看傅凜和傅誊,指了指手表。
「傅凜,我得去忙了ťũₑ。」我語氣輕松,輕聲細語,像是在安慰。
傅凜連忙點點頭,拉傅誊到一邊,給我讓了路。
在我上電梯之際,傅凜追了上來。
「方瓊……」他喊了一聲。
我轉頭,他哽咽著,說出了那Ŧŭ⁶句遲到了很久的話。
「對不起。」
聽到這句話,我笑了。
我朝著他點了點頭,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上了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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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袋鼠國。
從北半球的熾熱穿進南半球的寒冷,落地瞬間,迎面一片白茫茫冰霧。
來接我的是個中國女生,幾乎是騰躍著朝我走來。
「方律師!」
「你還記得我嗎?我叫何梨。」
女生一臉欣喜,熱情地上前幫我拎行李。
「多年前,中國賽區的模擬仲裁庭辯論賽,您當評委的那場,我是最佳辯手!」
「您當時,在律圈出道即巔峰,是最年輕的賽事評委,我的偶像!能被您認可,我高興了好久呢!」
何梨所說的,是好久遠的事了,她如今在澳洲律所做實習律師。
沒想到,在這個遙遠的國度,竟然還有人記著多年前的方瓊。
......
到了外方律所後,我得以觀覽整個案件全貌。
案情復雜,之前寫的代理意見隻是冰山一角。
我努力讓自己迅速進入角色,徹底融入團隊。
與其他中方律師和外方律師一道,全方位推進應訴工作。
在這期間,不得不承認,多年與職場脫離,某些方面,我落於人後。
正因如此,忙碌的日夜裡,我從心底感謝曾經那個拼命努力的方瓊。
那些時光打磨出的方法論,指導著我如何在短時間內,實現最快追趕、甚至完成超越。
......
跨國訴訟,案件周期很長。
不知不覺,時間又從冬季輪換到了夏季。
交上代理終稿後,又過了好長時間的判決等待期,竟等來了南半球的新年。
新年前夕,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異國他鄉,讓人意外。
是一個絲質禮盒,包裹著法蘭絨緞帶,溫柔繾綣。
拆開後,一張月白色的卡片映入眼簾。
上面印著美麗的悉尼歌劇院。
字跡我很熟悉。
[12 月 31 日,海港大橋,跨年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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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我要去視角最好的餐廳看跨年煙火ƭŭ₇後,何梨興奮地拖我去買了條銀色的魚尾長裙。
她不知道我感情上的瑣事,隻是單純為我趕赴約會感到開心。
「方瓊姐,你那麼美。穿這條裙子,跟跨年煙火一定很搭。」
跨年夜,傅凜沒有叫司機,親自開車來接我。
他穿著黑色燕尾西裝,淺灰絲質襯衫,領口嵌著灰色暗寶石,姿容落拓。
我曾經說過,這套衣服是我最滿意的搭配之作,他特意穿來見我。
看到我後,傅凜眼神透出熾熱。
他努力壓抑著長久沒見的激動,小心翼翼為我打開車門。
跨年夜,人頭攢動,洋溢著溫馨。
我落座的那一秒,透過玻璃窗,海港大橋上空,炸裂出巨大的粉色煙火。
餐廳內外,響起此起彼伏的歡呼。
傅凜眸光微動:「瓊瓊,很多年沒一起看過煙花了。」
「是啊。」我輕輕答道。
我們上一次一起看煙花是在我們的婚禮,結婚晚宴,他準備了盛大的煙火表演。
時隔多年,我依舊喜歡煙火的熱烈美麗。
隻是如今,一切都變了。
夜空在煙花的照耀下,隱隱發亮。Ŧüⁿ
餐廳內的 D 大調悠悠響著。
傅凜打開了一個戒指禮盒。
一隻素戒安靜躺著,和被我扔掉的那隻一模一樣。
「方瓊,再給我次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20
從澳洲回國的長途飛行。
航程顛簸,夢境綿長,我又夢到了從前。
夢裡......
和傅凜一起奮鬥的方瓊,揮斥方遒,笑得肆意......
婚禮上的方瓊,身披婚紗,緊握心上人的手,以為擁有了全世界......
做孕檢的方瓊,輕柔撫肚,期待著新生兒的降生......
後半程,夢境更加紛繁零碎。
產房裡的方瓊,額頭上淋漓大汗,緊咬牙關.....
被背叛的方瓊,羽睫顫抖,落淚哭泣......
執筆自己離婚協議的方瓊,沉默著將深愛親手拆離......
重回職場的方瓊,獨自抗下無數個瀕臨崩潰的深夜......
「瓊姐,你睡得好香,是不是做美夢啦?」
何梨低低的呼喚,助我從夢中抽離。
美夢?我笑了笑:「算不上美。」
飛機即將停靠,打開遮光Ŧū́ₚ板,陽光投射進來。
何梨突然開口問:「瓊姐,你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呀?」
我看向何梨。
正在戀愛中的小女生,脫離了工作間隙,縈繞著淡淡的感傷氣息。
少女心事——我聽到過她和男朋友的爭執。
他們畏懼著未知,辯駁著事業和愛情的衝突。
我拍了拍何梨的肩,輕輕開口。
「人生沒有對錯。不論怎麼選,都會有遺憾。」
「能做自我的自由和敢做自我的勇氣,最重要。」
我輕輕戳了戳她的腦門。
「小戀愛腦,說好回國好好跟著瓊姐混,可不能食言哦。」
何梨歪頭思索,還是追著我繼續問。
「瓊姐,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呢?」
21
——如果是我,我會怎麼選?
......
跨年那夜,傅凜拿出素戒,遞到我眼前。
他眼神裡充滿著期待。
「瓊瓊,對不起。過去幾年,我忘了你的好,忘了我們共同走過的一切,我陷在短暫刺激裡, 迷失了自己,更丟了你。」
「過去,我無法再彌補, 未來,再給我次機會。」
「舊的戒指被你扔了, 我定制了新的。」
「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傅凜右手又戴上了當年那枚屬於他的素戒。
他這枚戒指, 在他手上消失過太長時間。
如今, 他眼神又恢復了當初買下這枚戒指時的真摯。
我覺得可笑, 但又覺得他可悲, 眼底沉靜, 緩緩開口。
「傅凜,曾經無數個日夜, 我苦苦思索, 你若回頭, 我們還能不能幸福。」
「後來, 我恍然大悟。」
「過去的一切,不光無法彌補,它更是未來的映射。」
「今日你的真誠和多年前沒有分別,這也意味著, 它會同多年前一樣,敵不過時間,依舊會引領我們走向深淵。」
「傅凜, 多年生意廝殺,你知道人性難改,我們再開始,也不過是循環。這種循環,我不想再踏入,你又何必非要執著?」
傅凜眼裡的熾熱,終於慢慢冷卻。
「方瓊,你後悔選我嗎?」他哽咽著, 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漫天煙火再次炸開, 我轉頭看向粉藍色的煙火。
「煙花易冷,可我依舊喜歡煙花。」
「傅凜,過去的一切,是方瓊,未來的一切, 也將成為方瓊。」
「愛過你,我不後悔。生育誊誊,我更無悔。」
「隻是現在, 我要去看別的煙花了。」
傅凜低著頭, 他終於克制不住,掩面落淚。
叮......我的手機傳來訊息, 是澳洲法院定時分發的判決結果。
接著,手機聊天群消息瘋狂湧入。
勝訴判決,各路恭喜。
我起身, 放回了他剛才遞到我眼前的那枚戒指。
轉身離開之際。
心底的聲音默響。
黎明再開,世間可愛。
往前走,方瓊。
莫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