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傅凜和兒子陪周琳去醫院的那晚,我胃出血也去了醫院。
急診走廊裡尷尬相遇。
周琳身上披著我前天熨了很久的男士商務西裝。
渾身無骨,癱在傅凜身上。
傅誊小臉急得紅紅的,對我叫嚷著。
「媽媽,你快讓開。周琳阿姨頭暈不舒服,要看醫生。」
我臉色蒼白,一時分不清胃更痛還是心更痛。
第二天,我收拾好了行李。
傅凜眉頭緊鎖,很是不悅:「方瓊,胡鬧要有度。」
我面無表情,遞上了離婚協議書。
「不是胡鬧。傅凜,我們離婚吧。」
1
「就因為昨晚陪她去了個醫院?你怎麼這麼小心眼。」
傅凜捏著離婚協議書,一臉不耐煩。
我沒有說話,靜靜看著他。
感情方面,我向來不擅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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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現在,我已經不屑於爭辯。
我隻是遺憾,這個我曾經深愛的男人,變得如此陌生。
良默許久,我淡淡道:「是,就因為去了個醫院。」
2
我一直胃不好。
為傅誊準備幼兒園的小科技比賽,熬了幾天夜。
昨晚胃很難受。
給傅凜打電話,沒人接。
直到在醫院相遇,我才知道他把傅誊從奶奶那裡接回來了。
不僅接回來了,父子倆跟周琳一起出去了。 ṭü₁
周琳走到我身邊,揉著太陽穴說著不好意思,眼裡卻滿是挑釁。
她年輕漂亮,身穿紅裙,個性張揚。
我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傅凜最近脫下的衣服上,都有這個味道。
我不喜歡,每天都會洗他的衣服。
她身上披的商務西裝,就是我昨晚剛熨燙好的。
一切都吻合了起來。
傅凜喝得有些微醺,攬著她,絲毫未關心我為什麼來醫院。
反而說道:「小周一個人在滬市,不舒服,我陪她來看看。」
傅誊更是一副小大人模樣,作勢要照顧好周琳。
我已經胃疼到頭冒虛汗。
可那一刻,心裡還是更疼一些。
我自己看完了大夫,打了一整晚點滴。
躺在病床上,我不知道我的丈夫和兒子在哪裡。
我也不再關心這一切。
肉體和精神的雙重打擊下,我仿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天亮的那一刻,我得以從深淵中掙扎出身。
渾身輕松之際,某些東西,我也終於徹底放下。
3
傅凜沒想到我毫不反駁,一時語噎。
但再度開口,語氣依舊居高臨下。
「離婚是能隨便說的?離婚誊誊怎麼辦?」
「撫養權,歸你。」我展開自己那份已經籤好的離婚協議書,把撫養權約定部分指給他看。
「財產方面,我會帶走在名下那套在江南的房子。其他的我那部分,都當給傅誊撫養費的補償,從此,他與我無關。」
相比於不耐煩的傅凜,我聲音平靜,幹脆利落。
傅凜終於意識到,我不是在開玩笑。
「找律師起草的?」他看著一夜之間變出來的離婚協議書,呆愣了幾秒。
離婚協議書並不長,但格式規整,簡明利落。
恍惚中,他記起來我是學法律的,大概翻了翻條款,草草在上面籤了字。
我拎著行李箱走出房門之際,傅凜再度開口,聲音裡滿溢著不屑。
「方瓊,你真是目光短淺。」
「離了婚,你怎麼養活自己?除了我,這世上,還有誰能顧得上你?後悔了記得打電話。」
我沒有回答他的嘲諷,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門。
4
出門後,邁巴赫迎面駛停。
傅誊蹦蹦跳跳從車裡鑽出來,牽著大氣球,滿臉開心朝我跑來。
「媽媽!你看,這是周琳阿姨給我買的氣球!」
傅誊炫耀一般遞給我。
那是個米奇氣球。
一看就是從遊樂園買的。
「周琳阿姨帶我去遊樂園玩啦!我們排了一天隊,玩了好多項目!」
一旁下車的司機老劉不好意思地解釋:「夫人,今天周秘書說要帶小少爺去遊樂園......」
我迅速打斷了老劉。
我知道他要解釋什麼。
傅誊今天去遊樂園肯定是翹了課。
周琳這麼明目張膽帶他翹課去遊樂園玩,肯定是得到了傅凜的首肯。
但如今,我不需要什麼解釋了。
傅誊卻聽懂了這其中的意思,癟著小嘴,小臉上布滿嫌棄。
「媽媽,你生氣了嘛?」
「周琳阿姨帶我去遊樂園,我很開心。」
「周琳阿姨給我買的氣球,我很喜歡。」
「她還給我買了好多冰淇淋。」
「媽媽,我想要有趣的媽媽。你和周琳阿姨,怎麼差這樣遠?」
他狡黠的小眼神忽閃著,句句話像是利刃。
但我的心已經不會痛了。
拿到離婚協議書,走出那扇家門,我的心裡隻有輕松。
我放棄那些財產,也是為了放棄這塊從我身上掉下的骨肉。
我彎腰蹲下,如同平時一樣,整理了一下傅誊的小領結,摸了摸他的頭。
「媽媽知道,誊誊不想要無趣的媽媽。」
「誊誊以後會有有趣的媽媽。」
「從今天開始,我就不是你媽媽了。」
5
傅誊似乎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等他回過神來,我已經上了出租車。
出租車上,我看著手上的素圈戒指,愣神幾秒。
慢慢把戒指從手上褪下。
打開車窗,扔了出去。
下飛機,我回到了我長大的江南小鎮。
江南這套院子,是我婚前工作攢錢買下的。
這幾年,我一直叫人幫我定時打掃維護著。
正是梅雨季。
再回到蒙蒙煙雨裡。
一切都跟我離開時候沒什麼兩樣,幹淨整潔。
拎著行李箱踏進小院。
渾身的疲憊,裹挾著周遭的細雨,宛若洪水,向我席卷而來。
我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松緩。
躺在實木大床上,徹底睡去。
6
我做了好長一個夢。
夢裡是傅凜年輕的臉。
那時候我們剛念大學。
他是金融系的系草。
我讀法律系。
與他相遇,也是在盛夏。
我穿著一條白色絲質長裙,在法律服務中心做公益服務者。
傅凜身後跟著一幫男生走了進來。
他們在搞一個創業項目,遇到法律問題,過來尋求幫助。
他作為團隊負責人,被一個糾紛搞得焦頭爛額。
我思路清晰地迅速幫他解決了問題。
那天開始,傅凜的眼神便沒有從我身上移開過。
他總能在圖書館找到我的身影,佯裝偶遇,一起自習完就送我回宿舍。
創業再忙,他也每晚堅持給我打電話。
他得知我是法律系頂級學霸後,發誓要好好刷成績,才能配得上我。
他勤奮聰明,很快就成了金融系第一。
項目成功,傅凜賺到第一桶金,鼓足勇氣向我告白。
他說,那日在服務中心,我笑容恬靜,仿佛一股清泉,撫平了他心裡所有的煩躁。
溢滿少年朦朧心動的夢裡,我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盛夏。
眸光清澈的少年,擁我入懷,懷裡都是我喜歡的栀子花香。
一聲驚雷,我從夢中驚醒。
手邊的手機屏幕不斷閃跳著。
傅凜打了 20 個電話。
7
睡覺時,我手機靜音了。
不知道這 20 個電話裡,有幾個是傅凜打的,又有幾個是傅誊偷拿他手機操作的。
我沒理會,起身去洗臉。
洗完臉回來,手機又亮了。
接起來後,傳來傅凜慍怒的聲音。
「方瓊,你在哪裡?」
「走了怎麼不說一聲?」
「我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為什麼不接?」
三聲質問,他聲音沙啞。
能聽出來上了不少火,但還是努力保持著一貫的克制冷靜。
我沒有說話。
沉寂了一會,他旁邊的傅誊憋不住了,蹭到聽筒旁跟傅凜鬧騰。
「爸爸,媽媽去哪裡了?什麼時候回家?」
「爸爸,你有跟媽媽說誊誊肚子疼嗎?」
「媽媽回家,誊誊肚子就不會疼了。」
冰激凌吃多了,肚子疼了?
肚子疼了,想起我來了?
我苦笑。
傅凜再度開口,聲音裡多了一份溫聲輕柔。
「瓊瓊,我承認是我不好。別鬧了,回家吧。」
我沒有理會他的話茬,聲音沉靜。
「藥在二樓日用品隔間,東北角櫃子第二層。肚疼是吃冰淇淋吃多了著涼,他肚子疼吃其他藥不管用,吃這種一小時就好。」
頓了頓,我繼續說:「以後再不舒服,打電話給家庭醫生吧。傅凜,我們已經離婚了。我在哪裡,與你無關,談不上和你報備。以後,還是少聯系。」
「方瓊......」傅凜著急了。
但我直接打斷了他:「傅凜,我想開始新的生活了。」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拔下電話卡,掰成了兩半。
8
我走的時候,傅凜的嘲諷,不無道理。
他質問我和他離婚怎麼養活自己。
我是從艱辛中苦苦爬出的人,不是不知道重新開始要面臨的艱辛。
剛上大學之際,我家道中落破產。
禍不單行,父母又在一場車禍中紛紛殒命。
一夕間,我從白富美跌落成失去所有依傍的孤兒。
所以我異常努力。
我拼命學習,考上全國最好的法律系。
大學期間寫出的法律意見書得到了律界前輩的賞識,畢業後很快踏進知名大所。
短短兩年時間,我協助合伙人代理國際案件,很快打出名氣。
同時,我也給傅凜提供了很大助力。
靠他大學期間賺到的錢創業根本不夠。
於是,我把賺到的錢也都砸到了他的項目裡。
我幾乎什麼都沒保留地支持他,除了買給自己的這套小院。
小院地角偏僻,買的時候很便宜。
當初,我父母便是在一個小院裡發家的,我買來更多的是一種念想。
沒想到,多年之後,此地會成為我唯一的容身之地。
9
現在,我獨坐小院,回憶起種種,隻覺諷刺。
傅凜項目初上就迎來成功,鋒芒畢露。
他成為商界炙手可熱的新星,買下江景別墅,擺了一草坪的白玫瑰,拿著昂貴的鑽戒,向我求婚。
「方瓊,你不用那麼辛苦了,我有能力照顧好你。」
「方瓊,嫁給我,我保證好好保護你一輩子。」
「我不會讓你再受一點委屈。」
他一腔熱血,赤子心腸。
或許,說的也是句句發自肺腑。
我當初深信不疑。
結婚時候,我沒有戴那枚昂貴的鑽戒。
我戴著他大學時給我買的素圈戒指,嫁給了他。
甘願成為了他背後的女人。
好傻。
我記起讀書時背過的一首詞。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曾經明亮恍恍的白月光,變成了淡乏無味的白開水。
外面鶯鶯燕燕,如何不讓人心動。
誓言太短,人生太長。
曾經許諾照顧我一輩子的男人,現在質問我,如何養活自己。
曾經心疼我一人辛苦的男人,現在攻擊我,嘲我舉目無親。
......
走的時候,我帶走了當初那枚鑽戒。
如今,素圈戒指扔了,我把鑽戒掛到了二手交易網上。
同時,打開電腦,開始整理簡歷。
10
我拿著改完的簡歷,用賣二手鑽戒的錢,租到了當地一家精品所的律師工位。
在工作上重新樹立掌控力,沒有捷徑可走。
沒有案源,但我沒闲著,主動找到合伙人,從打印開始,把自己放在實習生的位置。
足足當了一個月免費工種後,我迎來了第一個獨立代理的案子。
一忙起來,時間就過得很快。
我直接一個行軍床住在了律所裡。
重出江湖的首個案件,我很用心,拼盡全力。
案件沒有上法院,庭前階段,對面直接答應了我方請求,選擇和解。
合伙人開始對我有所注意。
我終於等來了重塑工作威信和能力的好時機。
不過這次,再連軸轉,我也記得要照顧好自己。
我定了鬧鍾,一到時間就固定下樓買飯。
買飯之際。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媽媽,我終於找到你了。」
11
我回頭,看到了小臉滿是汗珠的傅誊。
他邁著小碎步朝我撲了過來,緊緊扒住了我的雙腿。
扒了一會兒,卻見我沒有任何反應。
我沒有彎腰緊緊抱住他。
更沒有溫柔開口,說出那句之前他日日都能聽到的,「媽媽好想你」。
傅誊好像記起來什麼,小心翼翼地放開了我的腿。
站好後,努力抬手牽我,輕輕搖著。
「媽媽,誊誊錯了。」
「媽媽不要生氣了,跟誊誊回家好不好?」
他眼淚汪汪,委屈巴巴。
我卻實在沒力氣再去心疼他。
傅誊和傅凜太像。
不僅是眉目像,性格更像。
這種像,讓我害怕。
12
之前,我常跟傅凜玩笑說,孩子明明從我肚子裡出來的,卻和我沒半分像處。
在傅凜的調教下,他小小年紀就成了爸爸的翻版。
他對傅凜的崇拜無以復加。
他喜歡摸我熨燙過的傅凜的西裝。
會偷偷帶傅凜的高級領帶。
會坐在傅凜在家裡的辦公桌上,假裝指點江山。
這或許沒什麼。
但漸漸地,他開始質疑我。
他曾經問過我好幾次:「媽媽,爸爸喜歡你什麼呢?」
「爸爸那樣厲害,每天都能賺那樣多的錢。」
「可是媽媽呢,媽媽隻會熨衣服。」
我以為他童言無忌。
我告訴他,很多東西不能用金錢衡量。
每每如此,他都一臉不解與不屑,看我仿佛是外星人。
他不知道生他的時候,我疼了兩天兩夜。
他記不得,多少次生病,傅凜抽不出空來看他一眼,是我夜不能寐陪在他身邊。
他星光閃閃的爸爸,不知道他肚子疼應該吃哪種藥,更不會每晚睡前親吻他額頭,說愛他。
周琳出現後,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固然周琳可恨,耍手段接近他父子倆。
可傅誊也太過好騙。
他丟掉我準備的飯菜,吃冰淇淋吃得眉開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