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徐念婉決定帶著女兒離開京城。
離開那天我去送她,意外看到被譽為冷面閻王的大理寺卿紅了眼。
看得出來,他很愛她。
「可這世上,除了愛還有很多需要堅守的東西。」
徐姐姐輕嘆一口氣。
她微微抬頭朝著城外看去,泛著湿意的雙眼突然迸發出一道亮光,聲音也隨之提高:
「清月,我想帶清河去看我的母親,還有兄長他們。」
「好,那你可要一直向前走。」
「多看看外面的天與地,山與河。」
「記得慢慢走,前路處處風景,身後總會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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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父失勢後,江清蕙成了江家的主心骨。
沒多久又成了五皇子的妾室。
我聽說後,沒有絲毫驚訝。
這確實是她會做的選擇。
而且,總是挑最糟糕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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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擺脫了吃人的侯府,就迫不及待地進入看似華麗的牢籠。
沒有江府幫襯,江清蕙成為皇子妾室後,為了證明自己頻頻冒尖。
南部水災,她提出治水方法。
北方蝗蟲,她拿出治害之策。
五皇子缺才,她及時推薦。
五皇子缺財,她傾囊相授。
「……」
短短幾月,五皇子成了聖上最看重的皇子。
江清蕙也成了最受寵的側妃。
而我,成了魏家第三個寡婦。
兩個月前西北傳來急報,說已找到前主將的屍首,不日將運送回京。
魏老夫人聽聞一病不起。
我避不見客,將自己鎖在房中。
剛成為五皇子妾室的江清蕙聽聞,打著關懷之意上門,她說:
「你我姐妹一場,我會讓五皇子替你掙個诰命,也算全了你的夢。」
我看著她得意洋洋的模樣,沉默許久,思考一陣後突然開口:
「你我姐妹一場,诰命這種華而不實的稱呼就算了,你讓五皇子多幫我討點封賞,也算全了我們姐妹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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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黨沒了驍勇善戰的魏崢,猶如斷臂。
德妃黨卻新增不少猛將,如虎添翼。
五皇子對儲君之位虎視眈眈,
江清蕙對貴妃之位饞涎欲滴。
可聖上正值壯年,對大臣提議儲君之事充耳不聞,惹出不少猜忌。
許是上輩子被三皇子盛怒支配的恐懼感還在,江清蕙害怕他再次上位,那她作為敵對派的側妃肯定連命都保不住。
她急於搞垮三皇子,便向五皇子獻計,在狩獵之際對三皇子動手。
那天,五皇子妃將朝中命婦請到自己的帳子裡。
江清蕙跪著為我們剝核桃。
才半個時辰,她的手就傷痕累累,滲出血跡。
被皇子妃罵出去的時候,她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我不明所以。
她嗤笑道:「江清蕙,你舒服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稍後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狩獵之時,幾位皇子的馬匹突然失控,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均不失所蹤,九皇子、十皇子受傷嚴重,其他幾位皇子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
聖上震怒,下令徹查。
今日所有在場官員和家眷均不得離開,直到查出罪魁禍首。
24
我與江清蕙被關在同一處院子裡。
她絲毫不為五皇子擔憂,對著我趾高氣揚。
看著我因食欲不佳而時常嘔吐的清瘦的臉,仿佛誤解了什麼,看笑話道:
「清月,守寡的日子我也聽說過一二,哪裡那麼好過,你我終歸姐妹一場,等五皇子坐上那高位,姐姐定會讓他幫幫你。」
「哦?」我吃了塊帶來的酸梅糕,壓下喉間的不適,「你有這麼好心?」
江清蕙對我的反諷絲毫不介意,她繼續道:
「不過是讓你在魏府吃喝不愁而已,魏家滿門忠烈,魏將軍屍骨未寒,若是這時候讓你歸家豈不是要被天下人嗤笑。」
她搖搖頭,惋惜道:
「可惜了妹妹這張花容月貌的臉,這輩子是活是死,你都是魏家的人了。」
「在魏家待一輩子沒什麼不好。」
我拍了拍手中的糕屑,微微抬手,故意露出我手上的翡翠手串。
「老夫人說我的手又白又細,配上她祖傳的手镯肯定好看,姐姐瞧瞧這光澤,是不是閃瞎了眼?」
我見她眼底一閃而逝的嫉妒,心中快意大增。
「聽說姐姐是皇子寵妃,五皇子家底深厚,可今日我瞧姐姐這穿的戴的,盡是比妹妹都差了不少。」
「難道……是不喜歡嗎?」
江清蕙臉色微變。
她帶著賺錢的鋪子進了五皇子府,就算打點下人,也不至於過得如此寒酸。
隻是五皇子野心大,為助他一臂之力,江清蕙傾其所有,將賺的錢一股腦地全交了出去,甚至還將值錢的首飾典當出去應急。
一來二去,手中就沒什麼好東西了。
她慣要臉面,這些肯定不會說與我聽。
可又見不得我這副賤人得勢的模樣,隻能咬牙冷笑:
「妹妹倒是好福氣,可過幾天,這镯子還不知道戴在誰的手上呢?」
「為何?」
她衝動地湊到我耳邊,脫口而出:
「妹妹還不知道吧,這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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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蕙嘴角上揚,臉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隻是這笑意還沒有維持到收起,外面突然傳來宮女議論的聲音:
「五皇子殘害手足,意圖逼宮,如今魏將軍正在宮門外清繳叛軍呢!」
「不可能,魏崢都死了哪還有魏將軍!」
她滿臉不可置信,想衝出去查探消息,卻被緊接著衝進門的御林軍扣住:
「聖上下令,五皇子意圖謀反,扣押所有家眷!」
事發突然,江清蕙還沉浸在自己即將成為新君寵妃的幻想裡就下了獄。
盛寵之下的五皇子意圖謀反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最後竟是被傳已死的魏崢將軍臨危受命,避免了這場宮變。
經他幾個月的查探,軍中有幾位與五皇子有關聯的將士早已通敵。
若不是他們故意將軍情泄露出去,西北那場仗早已結束。
殘害手足,通敵叛國,五皇子犯了聖上大忌。
他下令將五皇子幽禁,終生不得自由,並下詔書傳位三皇子。
至於江清蕙這類女眷,聖上下令流放。
她怕極了,在獄中哭喊著要見我一面。
與前世喊我去將軍府的模樣倒是相似。
我想,也該去見她最後一面了。
她癱坐在地上,衣衫褴褸,儀態盡失,看到我的那瞬間突然笑了起來。
「魏崢竟然沒死……我知道了,你也重生了對不對?」
她衝我露出嫉恨的眼神。
「怪不得我會輸得這麼慘,一定是你在背後設計我!」
我搖搖頭,嘆了口氣,輕聲道:「從始至終都是你自己的選擇,這一切是你罪有應得。」
她再也忍不住嘶聲大叫起來:「為什麼?我重生而來,早就佔盡了先機,定是你搶走了我的氣運。明明嫁給魏崢的是我,怎麼後來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她向來自視甚高,覺得我低她一等,如今她淪為罪人,而我卻诰命加身,她不甘心。
可怎麼辦呢?
再來幾次重生,腦子還是那個腦子。
人吶。
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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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清蕙已陷入癲狂,自顧自地說著前世種種,
我轉身離開,回頭看到拐角處明黃色的衣角一閃而過。
沒多久。
久不露面的安國寺主持面見今上,言異世之魂,擾亂星象,若不及時鏟除,恐引國祚不穩。
聖上大驚,揚言徹查。
此時民間傳言不斷,直指這異世之魂是五皇子寵妃江清蕙。
說她苦追魏將多年,不惜自毀清白也要嫁他,可訂下婚事後她卻轉嫁侯府世子唐宋,是不是提前知道魏將軍此次有去無回。
還說她本是養於深閨的貴女,江家也沒有人經商,怎嫁人後就成了經商之才,出那麼多新奇的點子。
她堂堂世子夫人,不安於內宅偏要拋頭露面經商,趁著戰事大肆斂財肯定是別有用心。
經查,江清蕙經商後時常出入大臣後院,還與宮中貴人深交。
沒多久侯府世子戰死,江父也被指控叛國。
一個守寡,一個死囚,卻突然改嫁稱寵妃,一個無罪釋放。
就連被寵聖恩的乖順五皇子也突然殘害手足,試圖謀逆。
此時又有貴女不小心將江清蕙在菊花宴上的話傳出。
過往種種,皆印證傳言。
短短幾日,她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異世妖女。
帝王生性多疑,心思缜密,寧可錯殺也不會放過一個可疑人。
嫡姐在京都這麼久,還沒有意識到禍從口出這句話。
重生這樣的事,怎能隨意對人言?
傳言愈演愈烈,江父再次入獄,江清蕙被賜鳩酒。
兩日後,江清蕙死了。
聽說死相悽慘,是新君親自灌下的毒酒。
我心有戚戚,腦海閃過一個大膽的想法,卻不敢深想。
隻告誡自己。
謹言慎行。
27
新君上位,魏崢公務繁忙。
我與魏家嫂嫂一同去見了老夫人。
雖然早就做了決定,但仍怕老夫人反對,覺得我們待在內宅更好。
可她支持我們。
「二十年前,我隨老將軍去過邊關塞外,也去過水秀江南,看過青山綠水,也見過沙漠戈壁。」
「世人都說女子就該在內宅守一輩子, 可別人的話哪有那麼重要,人生除了自己,其他都是其次。」
「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她握著我和嫂嫂的手,仔細囑託, 我鼻尖一酸, 撲進她的懷裡。
「祖母, 我是家中人人可欺的庶女,姨娘死得早,父親又不喜我,嫡姐更是又拿我當取樂的玩意兒,他們無視苛待我,我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沒想到遇上你們。
您和嫂嫂們真心待我好,吃穿用度處處緊著我,就連飯菜都先按照我的口味。」
「……」
聽完我說的話,老夫人跟著紅了眼。
「清河,是祖母謝謝你,幫我守住了魏家最後一根獨苗。」
她目光如炬地望著我,許久之後,拿起帕子幫我擦幹臉上的淚珠。
「你隻管大膽地去做,若是有難處,隻管來找祖母。」
「以後,三郎若是負你, 祖母也定會為你做主。」
這意味著, 我此後一生能做自己的主。
由京城往外,一路春色,鳥語花香。
我與嫂嫂已經建立了三個女子私塾, 幫助無家可歸的孩童和苦於內宅沒機會學習的女子。
一年前, 為流民施粥時我見過不少聰慧堅韌的女童, 當時我就想, 若是她們沒有經歷戰爭,若她們出生在富貴的家族, 她們必定會大有作為。
誰說女子不如男?
誰說女子就該待在內宅?
我偏要闖出去。
把他們瞧不起女子的迂腐思想給改了!
28
三個月後,魏崢傳信。
江父不日問斬,家眷流放。
徐念婉與清河在京城等我。
額間的血順著臉頰,模糊了我的眼。
「(「」我看了看已顯懷的肚子,吃了塊酸梅糕, 笑著與徐念婉寒暄了起來。
聽說她現在是江南某書院的先生,我問她願不願意與我們一起, 做女子私塾。
她很感興趣, 一說就停不下來。
天剛黑, 大理寺卿就來了。
雖還是那副閻王模樣,但他看向徐姐姐時,那眼底分明多了幾分暖意。
我看著他們相伴離開的背影, 一時緩不過神。
正想著這人何時何地追妻成功時,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撫上了我的眼。
「別看了……」
我轉過身,見魏崢一臉醋意,正準備打趣, 他卻突然解開了衣衫。
「許久未見,夫人還是多看看我。」
他將我的手放在他結實寬厚的胸膛上,然後附在我耳邊啞聲低語:
「我給夫人瞧點有趣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