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進了,知道給公子讓位置了。」謝琢玉挑眉,他也上了榻,一把將我撈進了懷裡。
「這幾日可是受委屈了?」他低聲問我,我看著他清雋的臉搖了搖頭,委屈也談不上,不過是下人之間正常的捧高踩低罷了,更何況,管事也會因為謝琢玉的關系多看護我幾分。
「不怪我冷落了你?」他繼續問,我還是搖頭。
「這麼好脾氣?」他捏了捏我的臉,我反過來蹭了蹭他的指尖,動作頓了頓,謝琢玉嘆息一聲,「沒什麼想問的?」
他是說這些刻意疏遠的日子,我猜測他大概想讓我問,但我還ţů⁰是遵從本心搖了搖頭。
我隻是個奴婢,主子要如何便如何,我有什麼資格問?
11
「果真是個沒良心的,白疼你了,還說心悅我,再晚來幾日,卿卿不知道要把我忘到哪個角落裡去了。」謝琢玉哼笑一聲。
「奴婢自知身份,能侍奉公子已是大幸。」我枕在他的胳膊上,低眉順眼輕聲回道。
「你放心,日後就算有主母進府也不會與你為難,該有的,公子都會給你。」謝琢玉再一次許下承諾,無非是今日幾個侍女的話也被報進了他的耳裡。
那幾人會受什麼樣的懲處我不在意,反倒是謝琢玉說的主母我有了幾分好奇。
聽他的意思,大概已經有了人選,可能是位柔順溫婉的小姐,若是日後能求來出府機會便是再好不過。
至於謝琢玉口中說要給我該有的,我並未放在心上。
「卿卿在想什麼?」謝琢玉察覺到了我的出神,他突然出聲。
「奴婢想,公子的眼光定是極好的。」我這句話取悅到了謝琢玉,他沒有細究,就此略過。
不過議親一事,確實是板上釘釘了。
Advertisement
12
「瑤清姐姐!」文雪滿臉興奮地找到我,她雙眼晶亮。
「怎麼這麼高興,是那個小護衛收了你的荷包?」我一語道破,文雪紅著臉連連點頭。
隨後又有些羞怯扭捏:「他說他亦心悅我,我們是兩情相悅。」
果然是熱辣大膽的少年人,就連表露心思都是這麼直白又炙熱。
「哎呀,姐姐你別笑了,我都要不好意思了。」文雪捂著臉,我看著她很是羨慕,真好啊,心意相通,也沒有太大的身份鴻溝。
「我不笑你,我是為你感到高興。」我牽過她的手拍了拍,文雪咳了咳平復情緒。
「阿燼說等他攢夠了聘禮就娶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找夫人贖回身契。」說到後面她有些憂心,一般丫鬟到了年齡,若是討主人家歡心是會歸還身契,讓其嫁人的。
文雪如今是世子院子裡的丫鬟,身契卻還是在侯夫人手中,她不是什麼出色討喜的丫鬟,隻本本分分做自己的事,時常還犯些小錯,世子爺也不可能為她去向夫人開口。
「若是換瑤清姐姐,世子肯定會為你說話的。」文雪嘆了口氣,語氣有些豔羨。她覺得我在謝琢玉這裡是得眼的。
聽到她的話我手一頓,隻能笑笑說不出反駁的話。
「不過我聽說世子在議親了,等世子妃進府,讓阿燼向世子求了恩典也不失為一條出路。」文雪的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她壓低聲音跟我說,我點頭附和,是這個理。
「此事不可妄議。」像前幾天那幾個大聲議論的已經被打了板子發賣了。
管事的還拿這件事出來訓誡了眾人。
「我曉得的,隻偷偷跟姐姐說了。」文雪趕緊捂嘴,警惕地看向四周。
「你啊。」我好笑地點了點她的眉心,她笑意盈盈,半分不惱。
13
時間過得很快,府內卻一片風平浪靜,似乎前些時候侯夫人有意為世子議親的事隻是謠言,隻有我知道,這是謝琢玉親口承認的事實。
「珩之,你這院子倒是雅致,想不到你還是愛花之人。」一道陌生的男聲傳來。
我拎著籃子站在花圃中有些避讓不及,隻聽那人驚奇地咦了一聲
「珩之院中竟有花中仙,今日倒是飽了眼福了。」我一驚,轉身正好看到了謝琢玉,他身側還有個身著月白長衫的青年。
青年輕搖折扇的手有一瞬間滯澀,我趕忙行禮。
「珩之,你這花中莫不是真的生出靈來了。」雲琅咋舌。
「這是我府中侍女,莫嚇她了。」謝琢玉淡淡瞥他一眼,看到我惶恐不安的模樣,雲琅後知後覺有些不妥,剛想找補兩句就被謝琢玉截住話頭。
「摘好了嗎?」他輕掃一眼我臂彎處的花籃,就明白了我的意圖。
「回世子的話,摘好了。」我低著頭回道。
「摘好了就去忙吧。」他並不想我在這裡多待。
「是。」我應下,再行禮退下。
「珩之啊珩之,真真是不解風情。」雲琅搖頭輕嘖,謝琢玉不接話,他卻來了興致。
「你那小侍女生得花容月貌,對上個你這麼個無心佛實在可惜,不若讓給我,我定會好好待她。」雲琅自顧自地說著,謝琢玉的腳步一頓,他停下,冷著一張臉看向雲琅。
「你說什麼?」
突然冷下來的語氣讓雲琅愣了愣,但是他沒有多想,反而正了臉色,表明自己不是戲言:「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種渾不懔的,若你允了這件事,改明兒,我就將她抬為妾室,不委屈她半分,你說可行?」
他與謝琢玉是多年好友,一個丫鬟而已,既然開口討要了,他沒想過謝琢玉會拒絕。
他覺得謝琢玉冷臉,大概是這般玩笑的態度讓他不喜了,世人皆知眼前這位是如何的清冷自持,克己復禮。
「不可。」謝琢玉拒絕得不留餘地,雲琅這下是真愣住了,他下意識反問:「為何?」
這次謝琢玉沒有回答,隻是看他一眼,徑直離去。
雲琅在原地站了許久都沒想明白謝琢玉為何拒絕,當他的妾室難道還比不過做丫鬟嗎?
14
「雲琅說要納你做妾。」謝琢玉手中的筆未停,狼毫沾染著墨水,落在我的心口,一筆筆勾畫,冰涼,微痒……
他制住我的雙手,半分動彈不得,開口卻是一道驚雷。
我頓了頓,知道他口中的雲琅大概是今日跟在他身邊的公子了。
「奴婢與雲公子素不相識。」我在謝琢玉身邊伺候兩年,早聽說他有一個雲姓的好友,如今卻是第一次見到。
每次會客,謝琢玉從不讓我近身伺候,這次也是偶然。
「卿卿心動嗎?他要給你名分。」謝琢玉還是在試探,雖然我和他早已有了肌膚之親,可是除了不會虧待我的承諾,他沒有說過一次要給我名分。
「瑤清早就是世子的人了,旁人如何,與奴婢何幹?」我的回答他勉強滿意。
「就知道卿卿不會讓我失望。」謝琢玉輕笑一聲,手中微微一勾完成最後一筆,一簇紅梅綻於心口。
可是世間美好,總是盛極必衰。
15
後來我才知道,那位雲公子,不僅是謝琢玉的好友,亦是他未來的舅兄。
晉陽侯夫人選定的世子妃,就是雲家的嫡出大小姐雲琬。
人如其名,是個溫雅似玉的姑娘,與謝琢玉很是相配。
「瑤清姑娘,我們小姐有請。」從布莊出來的時候,一位少女攔住了我的去路,我抬頭望向不遠處的大樹下,那是雲府的馬車標識。
我跟著人到了馬車前,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挑開了簾子,姿容柔美的少女面帶笑意地看著我。
「你就是瑤清?珩之哥哥的侍女?」她嗓音溫柔,輕聲詢問,我低頭應是,暗暗揣摩著眼前這位貴女的來意。
「你別緊張,我不是為難你,隻是有些好奇,聽我兄長說,他向珩之哥哥討要你受了呵斥,我心想該是怎樣的妙人兒,讓珩之哥哥都出口相護,趕巧今天便遇上了,忍不住邀你一敘。」
她嘴上雖然說得好聽,但是從她自始至終都隻是高高坐在馬車上向我問話的舉動,就知道,她沒把我放在眼裡。
也是,不過一個丫鬟而已,還能反了天不成,世家貴女眼裡從來不留蝼蟻。
16
「見過雲琬了?」無論是府內,還是府外,我的所有舉動似乎都逃不開謝琢玉的視線。
「嗯,見過了。」我回應,謝琢玉繼續追問:「覺得她怎麼樣?」
「奴婢不敢妄議……」話還未說完,謝琢玉就打斷了我:「我借你這個膽子,說吧。」
我愣了愣:「雲小姐是極好的。」容貌出色,家世出色,自身修養品行也是經過名家培養的。
「嗯,知道了。」謝琢玉淡淡應了一聲。
不多日後,晉陽侯府與雲府要結親的消息盡人皆知,是侯夫人親自帶人上門提的親。
「想不到Ţüₘ世子這麼快就要成親了,也不知道未來世子妃是位怎樣的貴女。」文雪再一次溜進了我的房裡,近來謝琢玉事忙,沒有時間再來偷香竊玉,反倒是文雪。
情竇初開的少女,最喜歡向我這個姐姐吐露心思。
今日她少見地沒有說她和小護衛的事,反倒是提起了謝琢玉。
「隻要咱們守好了本分,其他事也不需要操心。」我搖頭失笑,文雪吐了吐舌頭,她總是這樣,話一出口才覺得不妥。
「還好有瑤清姐姐教我,我最喜歡姐姐了。」她挽著我的胳膊撒嬌。
「哦?是嗎?最喜歡我?不是那位阿燼?」我有意調侃,文雪卻不如從前那般容易臉紅了。
「好姐姐,就知道促狹我,等你有了心上人,哼哼……」她嬌俏地哼了哼,我看得好笑。
17
窗外卻傳來響動,這時候會來的不會再有旁人了,我心中有了計較,隻得打發走文雪。
「行了行了,快回去睡吧,你不累,我可是困了的。」
「那行吧,姐姐好好休息,改明兒,我再來找你聊天。」文雪很好說話,隻等她剛走出去不遠,窗子被打開,有人翻了進來。
「收拾東西,跟我走。」是謝琢玉,他眼底難掩疲憊,卻利落地出聲吩咐。
「公子要帶我去哪?」我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江南水患,此行你陪我一起。」謝琢玉目光沉沉地看向我,不知道是察覺到了什麼。
我心裡咯噔一下,不再多言沉默地收拾好包裹。
翌日天還未亮,我和謝琢玉就踏上了去江南的路。
直到半個多月後才到達,這一路的風餐露宿讓人止不住疲憊,謝琢玉安頓好我後又馬不停蹄投入了正事。
江南受災嚴重,他明明很忙,卻不忘在出發前夕帶上我,我已經不敢去想他的用意,隻有乖乖等著,等著他每日滿身疲憊地回來,不發一言與我相擁而眠。
但是每次睡到半夜他總會起身披衣在書桌前燃燭點燈,勾勾畫畫,我看得出來他很焦躁。
18
「公子。」我走到他身後,雙手指尖觸上他太陽穴輕輕揉摁,半刻後,謝琢玉的臉色和緩了幾分。
「吵醒你了?這次倒是讓你陪我出來吃這個苦了,有沒有在心底偷偷罵我?」謝琢玉放下筆輕聲詢問,調侃意味明顯。
「能跟著公子,是奴婢的福氣。」我一如既往,答得讓人挑不出錯處,可是這回謝琢玉的反應卻明顯不一樣。
「卿卿可別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哄我開心。」我按在他穴位上的手指頓了頓,下一秒就被他捉住。
「卿卿的手可真冷,這次讓你受苦了,等一切事了,我回去好好補償你。」我從不懷疑謝琢玉的大方,金銀器物,華服美飾他從不吝嗇,隻是他給的那些,不是我一個侍女有資格使用穿戴的,ṭű⁴大多是私藏堆積在那裡,不曾動用。
又是一連忙了十餘日,謝琢玉不曾停歇,直到災情開始好轉後,他卻突然病倒了。
大夫說極有可能是疫症,謝琢玉多次親臨災區,多日來連軸轉,身體疲憊虛弱已是到了極限,極易感染,如今一病來勢洶洶,高熱不退。
他如同所有災區的病人一樣,需要隔離,近身伺候的人依舊也隻有我一個。
我倒是不害怕,隻要謝琢玉不死,那我便不會死,謝琢玉若有事,我也活不了。
19
「出去。」燒到第三日的時候,謝琢玉恢復了點意識,他睜眼的第一件事便是偏開我擦拭的手,開口讓我出去。
「公子,我已經守著你三日了。」我知道他的意思,無非是怕我也感染了疫症,可是我告訴他,我已經跟他在一起待了三天了,若是要感染也早就感染了,如今再避已是來不及了。
「你何須如此,我死了,你不就自由了?」謝琢玉驀然開口,像是壓在心口的一塊石頭突然落了地,那日的密談他果然還是知道了。
那天與雲琬相見,我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位未來世子妃對我心有不喜,恐怕入府後,我定會礙了這位主母的眼,於是我大膽地同她做了個交易。
她助我離開侯府,而我將謝琢玉的喜惡一一告知,讓她能夠順利成為世子妃。
本來以為是一段足夠隱秘的聯絡,可是沒想到謝琢玉這麼精明,一點蛛絲馬跡就能推測那麼多。
他早就知道我想離開,所以這次江南之行才會突然又急促地帶上我。
「呵,你不是能言善辯?如今怎麼不說。」病中的謝琢玉變得尖銳又刻薄,我不置一言,端起桌上的碗要給他喂藥。
「喝藥,等您病好後,奴婢這條賤命任您處置。」我看似低頭,實則在賭他心軟。
自古以來,沒有哪個叛主的奴才能有好下場的。
「胡言什麼!」他低聲呵斥,我眸中含淚看著他,手上還端著那碗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