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叔叔家有個陰鬱孤僻不愛說話的哥哥。
而我從小是個話痨。
每天纏著這個哥哥,東拉西扯。
能從一顆糖說到幼兒園裡尿褲子的小朋友。
再後來,我父母意外去世,我成了那個陰鬱孤僻的人。
有一天我聽到他和別人說:
「羅茜茜整天擺著一副死人臉,看著就晦氣。」
我默默更改了志願,徹底離開了他的世界。
01.
秋天還未結束,北城已經有了寒意。
找到李霖的時候,手腳已經有些麻木。
今天是碩士研究生報名最後一天。
我們青梅竹馬,從幼兒園起就從沒分開過。
高考那年我發揮失常去了普通院校,李霖如願去了京大。
他說等我一起考他學校的研究生,但報名前夕,他失聯了。
給他發了很多消息。
Advertisement
都石沉大海,本以為是出了什麼意外。
但有人告訴我。
李霖。
在這家會所。
我摸索著找到了包廂,正欲開門,便聽到裡面傳來聲音。
「霖哥,今天可是國內研究生報名的最後一天,咱真的要徹底躲著茜茜公主嗎?」
「不然呢?等著她喊我一起報名嗎?」
「就是,京大誰不知道霖哥早就已經申請 H 大的研究生了。」
「霖哥,這真的好嗎,那可是茜茜公主啊。」
「呵!她早就不是茜茜公主了,你見過誰家公主整天擺著一副死人臉,看著就晦氣。」
我站在門外,靜靜地聽著,心髒如同破了洞的窗戶,寒風不住地灌進來。
門縫裡,少年的輪廓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我不熟悉的模樣。
雖然我早有預感。
可是當自己親耳聽到的時候還是不敢置信。
正想轉身離開,被來人撞了個踉跄。
是陳美晴,是她告訴我李霖的消息。
「霖哥哥,我來了。」
「哇,小美晴來了。」旁邊的人歡呼著,他們都和陳美晴很熟悉。
這是我想融入而又沒融入的圈子。
當時李霖是怎麼說的呢?
他說,他們都是男生,抽煙喝酒不方便帶著我。
原來不是不方便,隻是不願意。
李霖目露欣喜,給陳美晴讓出了空位,並將她半個身子圈入懷裡。
我時常會看到他倆的合照,有時是陳美晴發給我的,有時是在李霖的朋友圈。
我曾問過李霖他們是什麼關系,他隻是風輕雲淡地說了句「同學而已」。
可是,不會有人把普通同學摟在懷裡。
「霖哥哥,寒假咱們去 H 大看看吧,再把住宿的問題解決了。」
女孩揚起燦爛的笑容,圓圓的眼睛仿佛裝下了整個太陽。
盛大又熱烈。
「好啊。」說話間李霖露出了兩個淺淺的梨渦,這是隻有他心情好時才會出現的。
她朝著門縫這邊瞥了我一眼,目露挑釁:
「霖哥哥,你愛我嗎?」眼眸中盛滿了期待。
李霖抬起手,輕輕刮了刮女孩的鼻梁,笑而不語。
而女孩仿佛知道這是確定的回答,直接撲進了李霖懷裡。
看向我的目光愈發不善。
李霖回抱了過去。
包廂內歡呼聲此起彼伏,他們中有些人也是我曾經的朋友,但是都很默契地不再提起我。
我真的被排擠出了他們的世界。
02.
回到寢室,我更改了志願,報了一個與京大截然相反的城市。
早早地洗漱完。
翻看著陳美晴過往發給我的消息。
她是在高考前一段時間加的我。
那時候的李霖在和我說會永遠陪著我。
用被子將自己包裹住。
不住地回憶著李霖說的那句「看著就晦氣。」
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03.
三歲那年,隔壁搬來了一戶人家。
車上下來一個叔叔和一個白得不正常的男孩,男孩粉雕玉琢,比媽媽給我買的娃娃還要好看,懷裡一直抱著棕色的小熊玩偶。
我趴在柵欄裡看著這個小哥哥,揮動著小手朝他打招呼。
但是小哥哥眼神空洞,仿佛看不到周圍的一切。
晚上。
隔壁的叔叔來我家和爸媽說話。
他們說了很多,但我隻記住了。
這個叔叔姓李。
小哥哥叫李霖。
他得了一種不愛說話的病。
後來李叔叔經常不在家。
我就常常溜到隔壁玩。
小哥哥確實不愛說話,隻是抱著他的小熊,翻看著一本厚厚的相冊。
厚厚的相冊裡全是同一位姨姨,和媽媽一樣漂亮的姨姨。
我和小哥哥分享包包裡的糖果。
他總是不理我。
有一次,爸爸從國外帶來一種很漂亮的糖果。
但是媽媽每天隻允許我吃一個。
我忍了一天。
在李叔叔回來的時候,我直接衝到小哥哥房門口。
將糖果遞給他。
那天的小哥哥心情很不好,他打飛了糖果,也打紅了我的手。
糖果在地上滾了幾圈。
四分五裂。
漂亮的圖案也不再漂亮。
我呆呆地站在一旁。
看著沒吃到的糖果,眼裡噙上了淚花。
不住地啜泣著。
小哥哥終於放下了相冊。
過來給我擦眼淚。
眼淚越擦越多,手下也逐漸加重了力道。
眼淚更洶湧了。
小哥哥慌亂地撿起糖果碎片,吃了起來。
焦急道:
「別哭,吃,吃。」
那是李霖給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破涕為笑。
用媽媽給我穿的公主裙擦了擦眼淚。
說道:
「這個髒了不能吃了,我明天再給你帶。」
李叔叔看到這一幕,隔天就在兩家院子之間開了道小門,方便我進出。
後來,李霖逐漸將我納入了他的世界,他會讓我玩他的小熊,會讓我陪他一起看照片。
而我每天都有著說不完的話。
說幼兒園尿褲子的小朋友。
說出去外面看到的風景。
說爸爸媽媽給我講的故事。
他多數時候隻是淺淺地笑著。
有時也會應上兩句。
有一天我再去的時候,他和李叔叔發生了爭吵。
「你已經六歲了,下周你必須給我去學校。」
李霖不說話,隻是抱著他的小熊。
「別拿著了,她不要你了,也不會再回來了!」
李叔叔將小熊撕毀,連帶著相冊也化成碎片。
李霖呆愣了一瞬,接著眼睛猩紅,像一頭小獅子衝向了李叔叔。
對李叔叔拳打腳踢。
「還來!你給我還來!」
尖銳的喊聲裡充滿了絕望的哭泣。
「都是你!都是你她才不要我的!」
「都是你,你把小熊還來!」
李叔叔不能還手,隻得躲避著,最後扯了一個床單,將李霖捆了起來。
但即使這樣李霖還是不斷往李叔叔那邊爬去,床單邊緣將他的脖頸勒出了血痕。
我的小手無措地阻攔著:
「哥哥,哥哥,你別這樣,你看看我啊,我是茜茜。」
「滾,都滾!」
「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悲戚的哭聲不斷地在客廳裡回蕩著。
我急忙跑回家。
拿了較相似的粉色小熊遞到李霖眼前。
「不哭了,哥哥。我要你,我要你。」
看到小熊李霖慢慢地止住了哭泣,他定定地看著我,頓了頓,燦爛地笑著:
「好。」
那以後李霖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再一直呆在屋裡。
而是整天跟在我身後。
學著我媽媽的語氣,開始喊我「茜茜公主」。
他說我是公主,那他就是騎士。
於是茜茜公主和騎士一起上學,一起招貓逗狗,形影不離。
成了家屬院裡最調皮的兩個孩子。
兩邊家長也樂見其成,李叔叔總是樂呵呵地讓我做他兒媳婦。
李霖不說話,隻是露出兩個梨渦淺淺地笑著。
那隻壞的玩偶也被我悄悄地收了起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大概是高三那年。
在和爸媽開車旅遊返回的途中。
我剛好接到了京大保送面試的通知,興衝衝地告訴爸媽。
爸爸轉臉對我說恭喜。
一輛大貨車就那麼迎面衝來。
那一瞬間天翻地覆,媽媽將我護在身下。
爸爸血流不止,沒撐到醫院就去世了。
媽媽在 ICU 住了幾天後,還是走了。
走前,她說:
「媽媽的茜茜公主,爸爸媽媽不能陪你了,要好好活著。」
可是媽媽,我不知道該怎麼好好活了。
如果我當時不說話,是不是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一切。
我開始像行屍走肉般,不吃飯,不睡覺。
開始害怕獨處。
開始不愛說話。
就那麼一直坐在院子裡的秋千上,李霖拉著我的手,像當初的我一樣,不斷地和我聊天。
他說他會一直陪著我,要我好好活著,以後還有很遠的路要一起走。
是啊,要好好活,媽媽說要好好活,李霖也說要好好活。
那我就好好活。
於是,我按時吃飯、睡覺、上學。
隻是不再活潑,變得沉默寡言,李霖多次嘗試,想讓我變得開心點,但是每次,他總是會被有趣的事情吸引住,將我拋之腦後。
再後來,他已經習慣性地將我忘記,每天隻是例行公事般回復我幾條消息。
直到他獲得了京大的保送名額。
我才從陳美晴那裡知道,原來李霖有那麼多愛好。
他們組樂隊、飆車、登山、徒步,都不曾告知我。
我高考失利,去了京市的另一所大學。
他安慰我,說:
「沒關系,茜茜,咱們可以一起讀京大的研究生,這樣我們又能在一起了。」
衝著這個目標,我從大一開始就一直泡在圖書館。
不斷地聽課、刷題,隻為了能確保一定可以考上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