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低下頭看他,他躺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燭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臉上,清貴淡漠又清雋儒雅。
裴澈,若你還有來生,便不要遇見我了。
29
數月後。
天界果然和幽冥以及妖界聯手了。
魍樓那時,他們都未如此大動幹戈。
我真是何德何能,天界帶兵的仍是折顏,他左側是幽冥冥主九畹,右側是妖界之主南齋。
三人站在一起,竟然莫名很養眼。
折顏開口:「你若願意隻守魔界,這一仗,可以不打。」
我輕笑:「本尊為何要甘於隻守魔界?」
這一仗,我準備這麼多年,非打不可。
兵戎相見,再無往日情意。
魔族幾十萬兵同其餘三界打得天昏地暗,魔界上空白黑紅三光齊閃,時不時就有人倒下,不過一日,已經死傷無數。
我懶懶打了哈欠,準備回寢宮睡一夜。
寢宮裡亮著昏暗的琉璃燭火,我進房後便被裴澈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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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守著魔界不好嗎?」
「我生來就是為了一統六界。」
裴澈的傷已經好了,他是佛音,本就沒有肉身,恢復起來,比旁人快許多。
「那我呢,你當真不愛我了?」
「你指望一個魔會愛人,你不覺得你的要求有點高嗎?」
裴澈顫了顫眼睫,隨即閉上了眼。
這一夜,裴澈陪我躺在榻上,誰都沒有再說話。
第二日,雙方已經死傷大半,混沌同南齋打了整整一夜,九畹加入進去的時候,他明顯落了下風。
我一直未曾出手,我在等折顏,可折顏根本不著急,隻是靜靜看著,戰況越來越焦灼。
午後的時候折顏終於出手。
我祭出提燈同他打成一團,他引了天雷,我引了魔雷,兩道雷撞擊在一起,天地都為之一震。
天崩地裂的聲響如同長龍一般浩浩蕩蕩響徹魔界。
南齋的紫骨釘將混沌釘在了魔柱上,九畹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主,當即就將冰晶弩拉滿。
兩件上古神器入體,混沌非死不可,我同折顏打鬥時分了神,被他一掌拍吐了血。
冰晶出弩的那刻化作了萬年冰川,混沌看著我笑了笑:「阿曼,答應你的事,我做到了。」
我掙扎著想要起身,折顏又一掌拍下,他有些吃驚地看我,似乎不相信如此輕易就將我打倒。
我盯著混沌,又吐了一口血。
天地初開時,便有了我與混沌,那時,我們都未化形。
魔界的魔雨會腐蝕生靈肉身,那幾萬年,都是他為我遮風擋雨。
我叫卿棠,可他總喚我阿曼。
他說,隻要他不死,便會一直護著我。
先化形的是他,他跟在魍樓身邊的時候,便將我也帶回了魔宮。
我野心大,見到魍樓受萬魔伏拜便一心想接替他。
是混沌替我重傷了他,魍樓不是不想統一六界,他重傷後,我趴在他胸口吸食了他所有的修為。
那萬年,他隻能專心養滅世金蓮,壓根不敢在人前動手。
若被魔發現他早就沒了功力,頃刻就會被吸食殆盡。
魔,沒有感情。
魔,忠於的是絕對實力。
我看向混沌,若我能飛過去替他死,我也是願意的。
萬萬年來,沒有人比他對我更好了。
冰晶入體的那一刻,我閉上眼不敢看,眼淚簌簌落下。
卻聽到混沌大喊:「師弟!」
我猛地睜開眼,天地萬物都失了色彩,眼前隻有大片的黑暗。
九畹也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裴澈:「佛音,你做什麼?你瘋了是不是?」
折顏瞬移過去,施了法開始救他。
冰晶穿過了他的胸腔,他唇邊的血如同噴湧的泉水一股股滑落。
大戰頓時停止。
九畹和南齋也開始施法救他,他是佛音,是佛祖愛徒,天界的人不忍心看他死去。
哪怕明知在做無用功,那些天界將士也開始渡修為救他。
數萬道白光渡進他的體內,他唇邊的血少了一些,可身子散發的星子白光,卻昭示著他生命的流逝。
我艱難地起身拖著身子向他走去,在靠近他時,南齋以為我要殺他,毫不客氣地給了我一劍。
裴澈的眼圈紅了,滿是痛意,口中卻說不出話。
我又爬起身子,將口中的血吐出,踉跄著朝他走去。
南齋再次拔劍的時候,折顏按住了他。
我走到他身邊的時候,裴澈伸手抓住了我,像幼時一般。
那時,他雖待我嚴苛,可每一次我調皮受傷找他安慰,他都會伸手抱住我,然後問我:「你總這麼逞兇鬥惡,遇到比你厲害的受欺負了怎麼辦?」
我那時候小,總覺得長大了會嫁給他,便笑嘻嘻道:「有你啊,現在你是我哥哥,以後你是我夫君,你會保護我啊。」
裴澈無奈地摸摸我的頭,卻從未反駁過。
我又吐了血,伸手去擦裴澈唇邊的血,他眼圈通紅,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趁他分神,我一把抽出冰晶箭,緊緊抱住他。
「裴澈,我從小就討厭你的性子。
「又傻,又蠢,又笨。
「別人害你,你還要傻傻地幫她。
「蠢得天真。
「沒有我,凡間的時候,你五六歲就被妖吃進肚子。
「我那時候想,你這麼好,我這麼壞,咱倆真是絕配。
「有我在,即便你蠢一些,傻一些,笨一些,我也不會讓別人傷害你。
「你死以後,我真的恨你,恨你丟下我,恨你替我去死,恨你永遠那麼蠢,我都不愛你了,你還要救我。
「回來後,我找不到你投胎,便一心想著殺戮。
「在無妄山殺玄妖貓的時候,我就猜到,你是西天神佛。
「一隻妖,何德何能能得佛保佑,無非就是助你應劫起了造化。
「殺它的時候我便是想告訴你,你我情分已斷。
「我是魔,你是佛。
「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何必硬要走到一起去呢?
「你來了,我又舍不得趕你走。
「你還是同從前一樣蠢,竟然為了保護曼珠沙華去擋天雷。
「你難道不知道,魔尊肉體與原身一體,我怎會傻到將原身放到寢宮之外?
「人間時,你救我一命,如今我這條命還你。
「因緣際會,因果已了。
「裴澈。
「以後我們,兩不相欠,再不相見。」
混沌番外
「尊上,回去吧。」
佛音已經在忘川守了十日。
卿棠是個狠人,打小就狠,對別人狠,對自己更恨。
為了還佛音一命,與他兩不相欠,將自己的魔丹渡給了佛音。
我以為卿棠死了,在魔界佛音已無留戀。
卻不想,他竟選擇留了下來。
他同卿棠二人的修為合一,足以誅殺三界。
可佛音選擇了還六界安穩,隻守著魔界。
「我曾問她,若當初你沒死,我們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她沒有回答,我便想試一試。
「欠你一命,還你也是應當。
「可我沒想到,結果還是一樣的。
「不是我死,便是她死。
「我們總是不能在一起。」
佛音番外
我在無數個夜晚夢到棠兒。
有人間時樂顛顛追著我跑的她,有魔界時冷冰冰諷刺我的她。
她時而笑著追著我說喜歡我,她時而冷著臉告訴我她恨我。
可無論怎樣,我都愛她。
大師兄死後那幾年,我過得很痛苦,我想念棠兒想得發瘋。
我不明白從前我為何那麼固執,總要為了無關緊要的人傷她的心。
她眼裡隻有我,可我眼裡有太多的人。
十幾年了她追著我跑,主動地一步步邁向我,我卻連一句喜歡都不曾對她說。
我死後那幾年,我日日跟著她,看她冷血無情地殺人,看她瘋癲嗜血地屠戮。
我心如刀割。
她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丫頭,原本也該是被寵著的年紀,卻日日過著顛沛流離,刀口舔血的日子。
她胳膊斷了,便呆呆地坐在破廟裡,一動不動,失神地自言自語。
「哥哥,我受傷了,好疼啊。」
我想過去抱抱她,可手卻穿過她的身體。
她胸前被捅了一把刀,便面無表情地自己拔刀,蜷縮在角落裡,一遍遍喊著:「裴澈,我好恨你。」
她不哭,也不敢停下,傷還未好,便又去殺妖。
新傷舊傷疊加,她一心求死。
師兄弟去找她想勸她回去,小童說教了幾句,她便下了殺手。
眾人走後, 她抱膝坐在地上,輕聲道:「隻有裴澈, 可以責怪我。」
找到妖貓的時候,她早就傷痕累累,可她就是這麼執著地去送死, 用最慘烈的方式去死。
妖貓拆了她的肩胛骨,她眉頭都不曾皺一下,提著鞭子仍舊起身。
妖貓故意折磨她,利爪一次次穿透她的身體, 身上的血浸透了衣裳, 腳下, 鮮血淋漓。
臨死前,她空洞地看著天:「裴澈,下輩子,別再丟下我了。」
回了西天, 我便同佛祖拜別。
佛約束我太多,讓我一次次傷害她。
以後, 我便不信佛了。
我知道依照她有仇必報的性格,歸位後必然會尋妖貓報仇, 我便將妖貓抓回了無妄山。
在魔界第一次見她, 她一襲紅色薄紗, 妖豔又嫵媚,眉間那株紅色曼陀羅, 美得近妖。
那一刻,我便知道, 此後,我的眼裡便隻有她。
棠兒嘴硬得很,身體卻很軟。
我將她抱在懷裡,是她救贖了我。
床榻間, 她嫵媚得如同窗外盛開熱烈的紅色曼陀羅。
她細長的手臂挽著紗幔,臉色緋紅動人,雪白的肌膚吹彈可破,我終於明白,什麼是極樂之境。
我重傷那夜,她坐了很久, 還是渡了半生修為給我。
司主到了我父親裴臨這一代,已經是羅浮司建成的第七十二個年頭。
「-求」我不想勸她放棄,她若死了, 我陪她便是。
那日她同折顏打鬥時,我便知道她沒有勝算,她比我更清楚。
不過是執念作祟,就算死, 她也想死在統一六界的戰場之上。
那弩射向混沌的時候, 我毫不猶豫地擋了過去。
還他一命,陪她去死,也是圓滿。
可我沒想到,棠兒又救了我。
我曾無數次丟下她在原地。
棠兒記仇, 終於還是還了我。
她要懲罰我,讓我永生永世想她。
求而不能,愛而不得。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