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一言不發地看著,待裴澈不備時我用鞭子掏出了狐妖的心髒。
裴澈瞪大眼睛看著,痛心不已。
他隻看到我殺狐妖,卻看不到那狐妖趴在他懷裡之際,已經在身後幻化出利爪。
「阮卿棠,你有沒有良心,她隻是個幼童,你怎麼下得去手。」
我去扶他起身,他一把推開我,眼底有嫌惡,「阮卿棠,你離我遠一些!以後我不想看到你!」
那時的我還分不清對錯,我隻知道我不能沒有裴澈,他不要我了,我很傷心,獨自回房坐了幾日,不吃不喝。
裴澈又找上門來。
「你以後別這麼暴躁,行不行?
「你一個姑娘家,這麼暴虐不好。」
我沒什麼原則地趕緊應下,生怕裴澈又生氣走了。
「咚咚咚。」
我回神看向房門,那抹影子,即便不看臉我也知道是裴澈。
我走下床,走到門扉,一把插上門。
門外敲門的手頓了頓,十幾年了,一點新花樣都沒有。
他不累,我累了。
「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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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澈的聲音很清冷,是準備來說教一番的口氣。
我倚著門輕聲道:「不必了,方才說得很清楚。」
裴澈大概還沒消氣,抑或者認為我還在賭氣,氣衝衝地走了。
他從不認為他有錯,有錯的永遠是我,可明明救他的是我。
沒有我,依照他泛濫的愛心,早就應了白胡子仙人的多災多難。
又過了兩日,這期間我一直不曾下樓,大師兄將飯送到我房裡。
「這幾日你不出房門,師弟也不出房門,吃飯都不香了。」
我啃了一個雞腿:「他要陪江姑娘,哪有空陪你們。」
「師妹,你真的誤會師弟了,這幾日江姑娘敲門他也沒開,你們那日說得有些重了,你不是一心想嫁他,他向來就是這麼個脾性,心地善良,見不到別人受苦。」
「他那是心善嗎?他那是迂腐,大師兄,你別勸了,他那日說的你也聽見了,本就不是一路人,是我硬要擠到一起去,如今我想開了,隨他去吧。」
大師兄一愣:「你當真的?」
我嗯一聲,用力咬了一口雞腿:「大師兄,十幾年了,換誰誰不累啊,他改不了,我也改不了,在一起遇到點事就得吵一遭,想想都累。」
大師兄急匆匆就跑了。
我趴到門前一看,他去找裴澈通風報信了,我趕緊關了房門叉了門。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裴澈就跑過來敲門。
「阮卿棠你開門。」
我不開,也不搭理他,繼續啃雞腿。
「你開門我有話對你說!」
裴澈砰砰砰地敲著門,見我就是不搭理他,一腳踹了房門。
我嘴裡還塞著雞腿,與他四目相對。
他關了房門,坐到我身邊,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說什麼。
我啃完雞腿扔到桌子上,沒好氣道:「你快出去,讓你的江姑娘看到不好。」
「你明知道我同她沒什麼,你何苦要這麼說。」
我神情漠然:「同我沒關系。」
裴澈抿抿唇,抬頭看我:「那日我是一時衝動,口不擇言,可她一個女子,毀了容貌以後該怎麼嫁人。」
我冷哼一聲,瞥了他一眼:「你娶了她不就好。」
「你——」裴澈臉都氣紅了,「我不過是看她可憐才收留她,從未想過娶她。」
我嗯了一聲,房裡又靜下來。
我又啃了個雞腿,裴澈一直看著我,大概在想這次該怎麼哄我。
其實裴澈根本就不會哄人。
每一次他一說教我就原諒他,壓根不需要他說什麼好聽的話。
如今我不原諒他,他便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麼多年,都是我追著他跑,他不曾付出過什麼,所以除了說教,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
我不說話,裴澈也不說話,兩個人坐得天都黑了。
「我要睡了,你走。」
裴澈仍不說話,我瞪了他一眼,掀了被就上床躺下。
沒一會兒就覺得身後一沉。
「你下去。」
我轉身就是一腳將他踢下去,裴澈摔了個結實,拍拍屁股又沒脾氣地爬上來。
金爐紫煙,翠幕珠簾,窗子關著,幾束花枝映在窗上,縱橫如藻影。
裴澈怕我又踢他,上來就將我按到懷裡,捉著我的脖子就俯身堵住我的嘴。
他睜著眼睛看著我,吻了好一會兒,就著昏暗低聲道:「我那日不該說同你不是一路人,你是有些暴戾,可我還是想娶你。」
月光穿過薄薄的窗紙,在他身上留下錯落的光影。
他的眼底鋪開一片璨璨的光,冷白的臉泛著玉一樣的光澤,看上去格外勾人。
我承認,我對裴澈沒什麼原則,
他但凡對我好一些,好生哄哄我,我的狗脾氣就會煙消雲散。
他試探著靠過來時,我勾著他的脖子主動將自己送上去。
如同點燃了一把火,一發不可收拾。
裴澈扯了我的鮫紗,在我的肩頭輕輕啃咬。
他常年用劍,手掌略微有些粗糙,觸上我的皮膚,有種被摩擦的痛感。
身上一涼,我啞著嗓子問他:「不是要新婚之夜嗎?」
裴澈直勾勾地望著我,眼睛裡湧動著奔騰的情色。
「怕你跑了,等不及了。」
裴澈常年看經書,對男女之事真是一竅不通。
我曾看過話本子,說男女之事該是歡快的。
可是半個時辰下來,除了痛苦,我體會不到歡快在哪。
裴澈是挺歡快,一副意猶未盡的表情。
破曉的時候,我正睡得沉,他又壓了上來……
我掏鞭子的心都有。
15
裴澈想讓我搬回他的房裡睡,我不願意。
我又不傻,同他一起還能睡嗎?
他勸不動,便日日來勸,勸不動晚上順道住下。
導致勸了跟沒勸是一樣的。
這幾日,江雨柔也安生地待在房裡,飯都不吃。
師兄弟以為她是傷了臉不願意見人,我卻知道,是玄妖貓在吞並宿主。
又過了幾日,師兄的尋妖符祿突然尋到了妖貓的痕跡。
一切準備就緒,師兄便帶了我們一眾人馬出門尋妖,江雨柔也戴了面紗出了房門。
她一言不發地跟著裴澈,我則握著鞭子跟在她身後。
大師兄很快跟著符箓找到一個散發著妖氣的長者。
那老頭眼底已經發紅,可走路卻十分孱弱。
師兄弟們並未注意這些,當即就圍了老頭甩了不少收妖符,老頭被打得身上散出一團團黑氣。
江雨柔要動手了。
她的爪子化作利刃在裴澈身後高高舉起,我的鞭子頃刻出手纏上她的脖子。
江雨柔尖叫著拽住裴澈:「公子、公子、救我。」
裴澈回頭不解地看我,我緊了緊鞭子,江雨柔的脖子被勒得紅腫。
「她才是玄妖貓,你信不信!」
江雨柔又開始哭哭啼啼,裴澈拽住我的鞭子示意我放手。
「妖貓已經找到了,不是她,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不是同你說清楚了,對她毫無私情,待回去我就將她送去麓山寺,我們成親。」
我不聽,又勒緊了鞭子,鞭子被我勒得獵獵作響,江雨柔痛苦得臉色鐵青,眼看就要斷氣了。
那邊的老頭如同任人宰割的雞鴨,壓根沒有反抗的餘地。
大師兄已經覺察出不對。
隻要我再用力一點,玄妖貓便會又斷一命。
「崩。」
我的鞭子斷了,裴澈的劍砍斷了我的鞭子。
我因為用力過度,被摔出去很遠跌坐在地上。
大師兄發現不對,轉身欲過來扶我:「師弟,這老者不是玄妖貓,我們被诓騙……」
原本冷清的街頭頓時陷入一片死寂。
路旁的樹木隨風婆娑,投落滿地斑駁的墨影。
漫天的黑灰雲朵翻滾而過,偶爾被夜風吹得散開,露出深邃蒼穹。
天上下起了雨,從細膩絲線到大雨滂沱。
雷聲轟鳴,震耳欲聾。
師兄垂眸看向胸口的利爪,江雨柔毫不猶豫地掏出了他的心髒,血滴答滴答順著她的手落下。
她勾唇笑笑,對著裴澈嬌滴滴道:「柔兒多謝公子。」
頃刻間就消失在原地。
大雨窸窸窣窣地飄落,沾上我的眼睫,又匆匆地化成水,湿淋淋的一片。
我仰頭看向深空,我一直以為我與裴澈在一起是理所應當。
可如今我又想,如果我隻是他的師妹,不夾雜任何私情,我說江雨柔是妖的時候,他是不是就不會覺得我隻是在爭風吃醋?
那大師兄是不是就不會死?
捉妖師生死命懸一線,原來,真的不該有感情的。
16
整個羅浮司都掛滿了白綾和經幡。
雨還在下,藹藹浮浮,連翩飛酒,剪玉飛綿。
萬條雨絲細細斜織,織成鉛灰色的雨幕,落在屋檐上,形成密密麻麻的雨聲。
我跪在大師兄的棺棂前,任大雨淋湿了身體,一動不動地跪著。
我恨自己,什麼不下手快一點,為什麼那時候還在怕裴澈會怨恨我。
我若下手快一點,用力擰斷江雨柔的脖子,大師兄便不會死。
父親執了傘遮在我上空:「捉妖司建成之初有八百多名捉妖師,如今幾十年過去,隻餘下十幾人。
「這八百多人裡無一人壽終正寢,皆是死在妖的手裡。
「從踏進捉妖司做捉妖天師時,你們便該明白這個道理,生死有命,怪不得誰。」
我哭不出來,我從小便不會哭,哪怕此刻我心如刀絞,我的臉仍舊麻木得一滴眼淚也落不下。
「自回來後,裴澈閉門不出,你長跪不起。
「你師兄弟們日日守在廊下陪你,你們還打算一蹶不振多久?」
午後,天空驟然放晴,蒼穹遼闊碧透。
我站起身子,師兄弟圍了過來。
「師妹,大師兄向來疼你,見不得你日日如此。」
「是啊,師姐,您都幾日不吃不喝了,身體受不住啊。」
我隨師兄弟去用了膳,回房收拾了行李,又獨自去見了父親。
我跪在羅浮司大殿上對著父親虔誠地磕了三個頭。
「棠兒多謝父親養育之恩,師兄之仇,不可不報,棠兒自請下山,為師兄報仇!」
父親已經生了許多白發,再也不是幼時能將我扛在肩頭的青年。
他嘆息一聲:「你想好了嗎?你從小就喜歡裴澈,下山前,他曾提起若除了妖回來想同你成親。」
我面無表情,聲音冷硬:「多謝師兄厚愛,天下女子眾多,他日,師兄必覓得良緣,到時,我會送來賀禮。」
父親不再攔我,擺擺手轉過身不再看我,我背著小包袱走到山門時,見到了裴澈。
他跑得很急,大概是父親剛剛找了他。
「你去哪?」
「去殺玄妖貓,為師兄報仇。」
「還回來嗎?」
「大概不會。」
裴澈眼睛黯然失色,雙目泛紅,悽然一笑:「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垂下眸子:「這幾日,我一直在想,大概我喜歡你便是錯的。
「我們同為捉妖師,不該意氣用事,不該暗生情愫,如果不是因為你我的私情,師兄不會死。」
裴澈瞳孔驟縮,唇邊溢著慘淡的笑,眼淚順著深紅的嘴角滑落。
「棠兒,是我錯了,我不該一時之仁,不該不信你,你想去殺妖貓,我同你一起去,以後我再也不會不信你,好不好。」
我扯唇笑了笑:「裴澈,多年來,我一直跟在你身後追逐你的腳步,愛你讓我沒有原則。
「哪怕生死關頭,我還在猶豫殺了她,你是不是會怨恨我。
「為了怕你怨恨,師兄丟了命。
「裴澈,我們在一起是錯的!
「你慈悲,你心懷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