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葡萄嚇得腿一軟,癱坐在地上了。
我笑了:「絕無可能。」
她還以為是我小時候?
我指了一下葡萄。
「誰敢動一下這個丫頭,就等著我鬧到父皇面前去吧。」
母後氣得指著我:「你,你這個孽障,孽障!」
我冷冷道:「母後,還請不要跟我這個瘋瘸子計較!」
母後被我氣走了,聽說李茹追著她一路安慰。
說什麼:「母後不要同霓兒置氣,霓兒有些小性子,不像我,隻會體諒母後……」
哎,這戲看了那麼多年,看得我好厭倦。
10.
「公主……」葡萄哭著跪倒在我面前。
這丫頭,是真的沒有學過規矩!
她竟然伏在了我的膝蓋上!
「公主為何救我?我雖然看劇不多,但是我知道,我害公主闖大禍了……」
我無奈地輕撫她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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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救你自然是因為,你沒有過錯啊。」
「對不起,公主,對不起,是我害了您……」葡萄語無倫次地道。
我耐心盡失,在她頭上拍了一下。
「閉嘴!本公主沒有這麼軟弱!」
葡萄突然抬起頭,看著我:「公主,讓我給您治腿吧!我真的可以!」
我怎麼可能會信?
久病之人大多都鍛煉出了一種能力,就是阻止自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免得最後不僅失望,還要為自己的愚蠢沮喪。
11.
葡萄不死心,她半夜又來捏我的腿。
她以為我睡著了,竟然還狗膽包天地帶了個小燈臺。
其實她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我看她捏了半天,我的腿毫無知覺……心裡也有些失望。
可突然,她不知道捏到了哪裡,腿上又酸又麻。
感覺很強烈!
我震驚了……
她倒是先被我抖腿的動作嚇了一跳,連忙來看我的臉。
我趕緊閉著眼睛裝睡,她才撫撫胸口。
然後,她大著膽子拉起我的褲腿,給我施針。
也許是當針刺入某些穴位的時候,我又感覺到一種酸脹,讓我有了一些幻想……
這小玩意兒當真是笨手笨腳,期間還差點把小燈臺弄翻。
直到她拔了針,又來確認我是否繼續睡著。
她甚至還敢自言自語:「公主睡得真好,公主真好看……嘿嘿。」
然後就提著燈,鬼鬼祟祟地走了。
12.
我沒有聲張。
因為我知道,聲張了她就得死。
她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宮女,真是跟天借了膽子。
因此隔天我隻是把她叫過來,隱晦地告訴她:「宮裡的太醫難做。」
她一臉懵懂地看著我:「為什麼?」
我說,宮裡的太醫不敢冒險,就怕萬一有個好歹,落得一個全家陪葬的下場。
我還告訴她,宮裡的太醫也不敢說實話,治得好治不好,都得小心斟酌。
並且我還給她舉了例子,太醫的各種死法……
她被嚇得小臉慘白慘白的。
我表面嚴厲,心裡暗笑。
讓這小丫頭知道厲害就好。
13.
誰知道半夜她又來了。
我的腿被她扎得又酸又脹,比昨天晚上還刺激!
而且我是被她的嘟囔聲吵醒的。
大半夜的有個人在我床頭嘟囔……
我聽了半天才聽出來。
她嘟囔的是什麼:「勇敢的葡萄,不怕困難……」
我就:「……」
說真的,這丫頭要不是在我宮裡,都活不過三天。
14.
隔天,葡萄照常來書房伺候。
她打理書架,時不時鬼鬼祟祟看我一眼。
我不動聲色地打量她。
其實昨晚我半宿沒睡,腿上久違的感覺讓我有些激動。
甚至產生了,讓她去太醫院好好學學,多看看我的脈案,說不定會有希望呢?
可我又擔心她這德行跑到太醫院要闖禍,到時候連小命都保不住。
葡萄哆哆嗦嗦地道:「公主,您,您為什麼一直看著我啊?」
我不假思索地道:「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葡萄這丫頭,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兩眼發亮地跑過來。
「奇變偶不變?」
我就看著她不說話。
葡萄:「……」
她訕笑道:「也不是……誤會,誤會,哈哈。」
我耐著性子看著她:「你到底想說什麼?」
葡萄隻好順嘴胡謅:「我想說……公主好博學啊!公主看的書,方方面面都有,《鬼谷子》、《水經注》、《墨子》……簡直囊括了文理工,而且我看了公主的手抄,公主學得好深……」
真的,她是不是不知道,她說這些話,會死啊?
一個宮女哪裡知道這麼多,這不是暴露了她形跡可疑?
我故意逗她:「怎麼,你不但識字,還能看得懂這麼深的學問?」
果然她嚇得小臉一白,又開始胡亂找借口。
「這個,我是看公主的字寫得好。字那麼好看,一定學問也很好。」
說完就緊張地看著我,擔心自己是不是露餡了。
我裝作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你這丫頭倒是精乖。」
她大大地松了口氣。
竟又道:「公主實在不必困於這張輪椅。您驚才絕豔,該是最出色的女子。」
我低頭看了看我自己的腿,眼神漸漸沉下去。
15.
驚才絕豔。
這是我小時候,江太傅用來形容我的詞。
他說:「二公主天資卓絕,將來必然驚才絕豔。」
但那時,六藝之中,我學得最好的,是騎射。
年僅六歲那年,我就能自己騎馬追上父皇縱橫於獵場。
父皇最是喜歡我,常常把我舉高高:「吾女更勝男兒,乃天賜我李家之珍寶。」
因我最愛縱馬馳騁的感覺,又喜歡馬,常常親自洗馬,父皇還戲封我為「洗馬小將軍」。
隻可惜,自從我摔殘了腿,那一切便煙消雲散了。
說什麼不要困於這張輪椅。
可事實卻是,這張輪椅困了我五年,還將困我一生。
16.
當天晚上我在劇痛中醒來。
我沒控制住大叫了一聲。
值夜的櫻桃快嚇死了:「來人啊!有刺客!」
我剛驚醒,隻看到有個人影在眼前一晃而過,躲到了床帳後頭。
聽著還笨手笨腳地打翻了什麼東西。
來不及詢問,櫻桃已經帶著宮人舉著燈進來了。
我忙道:「遠些,刺得眼睛疼。」
櫻桃隻好停在了離我不遠的地方。
我腿上劇痛,內心如同驚濤駭浪,卻勉強保持鎮定,說:「怎麼回事?」
櫻桃戰戰兢兢地道:「公主,仿佛有刺客闖入,您沒事吧?」
我茫然道:「哪裡有刺客?」
櫻桃扭頭看向大開的窗戶,很警惕。
……那小破玩意兒竟然是翻窗進來的!
我說:「剛才倒是有一陣大風。不必小題大做,去把窗戶關好,莫驚擾了我。」
櫻桃連忙去把窗戶關上,出去了。
17.
我無奈地喚她:「葡萄。」
她哆哆嗦嗦地出來了,我一看,竟嚇哭了。
我好氣又好笑:「既然知道怕,怎的還這樣大膽?」
葡萄小聲道:「想治好公主的腿。」
就控制不了自己想給人治病的衝動嗎?!
這死丫頭真是不知道自己會是個什麼死法!
我皺了皺眉,真的有點壓不住火了,想要狠狠訓斥她。
葡萄哽咽道:「公主難道自己沒有察覺嗎?您的腿並不是治不好的啊。不然,公主不會跟我說那些太醫的事……」
聞言,我沉默了。
之前說那些太醫的事情,是為了嚇唬她。
但我確實,曾經覺得我的腿是能好的。
隻是,宮裡的太醫,都是同一番說辭,後來連母後都訓斥我,我倒覺得是我痴心妄想了。
葡萄小聲道:「公主,我不明白你們這裡是什麼規矩,為什麼明明能治好的病,要說是治不好的?做大夫的,難道不是應該給患者希望嗎?」
我震驚地看著她。
原來這就是書裡說的,醫者仁心嗎?
葡萄跪過來,趴在我床頭,道:「公主,讓我治您吧。」
我張了張嘴,道:「本宮的腿,為何這樣痛?」
葡萄激動地道:「會痛是好事啊!公主,您的腿是因為……」
她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
說到一半突然停住,驚恐地看著我:「公主,您不會把我當成妖怪拉出去燒了吧?」
我被逗笑了。
「這些話,出了倚瀾殿,便不許說了。」
「是,那……公主讓我治腿嗎?」
我躺下去:「嗯。」
葡萄驚喜道:「真的嗎?公主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我還可以再編……啊呸,我還可以再解釋!」
我閉上眼睛:「本宮沒什麼要問的了。你安靜些,吵得本宮頭疼。」
她可能天生就不知道什麼是安靜,真的好喜歡自言自語。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好開心啊,嘿嘿……」
18.
我了解我那皇兄,他在我這裡吃了這麼大一個虧,定是要討回去的。
我正緊急謀劃著想要給他找點事情做。
結果一扭頭葡萄竟然私自跑到太醫院去了。
櫻桃哼哼唧唧地跑過來跟我說她被李茹逮住了。
我一時無語:「跑到太醫院幹什麼去?」
櫻桃道:「塞了些銀子給小太監,說要弄些藥,其中一味還是有毒的。誰知道她想幹什麼……」
我想了想,嘆氣:「你知道她是怎麼惹到李茹了的嗎?」
櫻桃尷尬地在我耳邊耳語了幾句。
我:「……」
就說前陣子葡萄本來在李茹宮裡當差,也就三天功夫,李茹就想她死了。
她本是負責給李茹熬藥的宮女。
太醫給李茹開的是清火藥,也不知道這丫頭怎麼回事,跑過去勸李茹說——
「年紀輕輕就得了痔瘡,吃這個藥隻能治標不能治本。」
死丫頭,該啊!
19.
李茹大概是本想借我的手處置了葡萄。
畢竟她身為嫡長公主,萬事向已逝的元後看齊,經營著自己溫柔寬厚的形象。
沒想到這丫頭不但活下來了,還活得挺嘚瑟。
我又讓人出去打聽,聽說東宮也去了李茹那裡。
然後我才不緊不慢地去撈人。
20.
我讓人把我推到父皇去清心閣的必經之路上。
父皇看見我,很是驚喜:「霓兒,你今天有興致出來了?」
我的父皇是雄主,忙於政務,甚少來後宮。
但他的妃嫔和子女眾多,就算是他一生摯愛元後的女兒李茹,想要他的關注,也得爭。
我一早知道他不可能是靠山,但我也知道他心中眷顧子女,且沒有半雜質。
此時我便仰著頭看著他:「父皇,我又開罪了皇姐。」
父皇嘆了一聲。
我知道母後常常跟他抱怨,說我自從腿傷了以後性子越來越古怪,並且經常找李茹不痛快。
母後想利用自己不偏心親生女兒這一點,來讓父皇覺得她大公無私,有當年元後的風採。
他微微彎下腰,對我道:「父皇知道你委屈,你母後想要你們姐妹重歸舊好,也太操之過急了。」
我抬起頭道:「不敢讓父皇母後憂心。今天,想讓父皇做個說和。」
父皇一喜:「真的?」
我道:「嗯!」
21.
父皇親自推我去李茹的常樂殿。
小時候我是父皇和元後最寵愛的公主,還是妃子的母後全靠我在父皇面前掙臉。
那自然是因為,我最知道父皇的心意。
反復訴說自己的委屈是沒有用的,父皇是高臺之人,他更欣賞的是強大、有皇族風範的子女。
我主動和父皇說起最近在看的書,看書很雜,還有醫書等等。
父皇很吃驚:「我兒讀書甚深,你母後該給你選一位女師才是。」
說完這句話他又皺眉。
因為很明顯,他發現我不像母後說的那樣抑鬱消沉,縱然不能騎馬射獵,可我還是爭氣的。
我說:「兒臣喜歡胡亂讀書,有女師,可能還少了些趣味。」
他果然以為我是在幫母後說話,勉強笑了笑:「好孩子。」
然後我們到了常樂殿。
本來跟我相談甚歡的父皇看到了太子身邊的太監,臉漸漸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