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極度貧困和欺凌之中,昌平鎮的男人們各個眼睛血紅,像是被魘住了一樣,比惡鬼還更惡鬼。
留守象牙山的還有四五十人,很快便被屠殺殆盡。
一個穿著青衫的男子被鎮民們壓了上來,他看著像是個讀書人,臉上帶著半個鐵質的面具,他被一腳踹倒,跪在我的面前。
「你就是紀先生。」我問道。
他抬起頭,「你是什麼人?」
我不予理會,反而問他,「聽說你是京城來的。」
他閉緊嘴巴,一言不發。
我順手揭開他的面具,速度快得讓他來不及反抗,都說象牙山有一軍師紀先生,貌如惡鬼,多智近妖,短短兩年,便讓兩個土匪成了整個經湖南路的霸主。
而我將面具打掉之後,卻看到一張俊美的臉,額角處黥著青:
罪奴。
他驚慌失措地捂著那塊刺青,用入骨的仇恨眼神盯著我。
「喂喂喂,你那什麼眼神?我是你的仇人嗎?」我短促地笑了一聲。
「成王敗寇,要殺要剐,悉聽尊便。」他梗著脖子道。
「我殺你做什麼?我又不是殺人魔,我是想勸你加入我的,畢竟你長得挺好看,我也舍不得殺。」
8
象牙山的地牢裡關著幾十個女人,大多數手裡都抱著嬰孩,她們是被搶來的村民,在這裡的待遇也就比畜牲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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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鎮的男人們看到這些女人,心裡都有點蠢蠢欲動,把一群老實人放在土匪的位置上,他們就會變成土匪。
而在他們動手之前,我趕來了地牢,幹脆利落地拿著劍斬斷了一隻在女人身上遊離的手。
那個男人相貌平庸,正一臉驚恐地看著我,「你!」
我把劍插到地上,抬眼問他,「你家沒有婆娘?你也要成為土匪?」
他嚇得尿了褲子,半天才回過神來,「這些,是戰利品!」
錢、糧食、女人,都是戰利品!
「好!」我鼓起掌來,「朝廷馬上就要派兵來經湖南路剿匪,你們殺了象牙山的土匪,佔據他們的老巢和女人,也正巧代替他們被朝廷誅殺,相信這些土匪九泉之下都要感謝你們。」
我冷冷的丟下了一句,「真是讓本宮大開眼界!竟有人蠢成這個樣子!父母妻兒具在,如今又得了糧食和錢財,卻偏偏要做那土匪行徑!」
回應我的那個男人痛哭流涕的求饒聲,「公主大人,小人就是一時昏了頭!小人家中已有發妻,求您法外開恩啊。」
我踢開他的手,「行了,本宮什麼都沒看到,你們呢?鎮長你們看到什麼了嗎?」
鎮民們還算團結,各個摸摸鼻子,說著什麼都沒看到便去了。
地牢裡的女人都被我放了出來。
「你們自行決定去處吧。」
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女人提著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孩童,往石頭上一砸,「打死你個孽種。」
孩童的屍體輕飄飄落下,高大女人如釋重負,「俺家五口人都被這群土匪繳死了,俺沒地兒去,想跟著大妹子你,行嗎?」
又有幾個女人學著這個高大女人的做法,把孩子摔死後,表示要跟我走。
我這才反應過來,象牙山土匪一般都是屠村的,不留活口,這些姑娘哪兒還有家可歸。
除了少數幾個表示要回家投奔親戚的,大多數都表示要一輩子跟著我。
9
此番在象牙山共繳獲糧食十二萬斤有餘,各種肉類五萬斤有餘,各種武器、錢財、衣服六倉。
我讓鎮長把各家過冬所需糧食發了下去,又安排了鎮民輪流守著象牙山庫房。
冬天快要來了,今天的冬天似乎格外冷,不知會有多少人流離失所。
我最近喜愛上逗弄紀先生,他總是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見著我就叫我「妖女」。
百伶說道,「這是我們的公主殿下,你這土匪,注意點說話!」
他一愣,「公主?」
又不間斷地叫了幾聲,「公主,公主,哈哈哈你是哪門子的公主?」
百俐脾氣大,生氣地一跺腳,「你敢對公主不敬!」
紀先生笑得腰都彎了,「你說你是公主?一個公主淪落到經湖南路和平民廝混?」
我反唇相譏道,「你不比我還慘?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和流寇為伍,還佔山為王……」
回應我的是紀先生五指成勾,直衝我咽喉而來,我動都沒動一下,身邊的兩個小護衛驍勇和百戰就一左一右把他踹倒在地。
紀先生迷茫地坐在地上,「我怎麼忘了,我已經是個廢人了。」
他狼狽地爬起身來,雙眼暗淡無一絲光澤,像是形如枯木的老者,仿佛下一刻就要去世。
我說道,「蕭紀,蕭遠山大將軍的幼子,兩年前,蕭遠山大將軍謀反,被大奸臣穆崇明誅殺於玄武門,蕭家全族打入天牢,盡數斬首,唯獨幼子蕭紀越獄不知所蹤……」
他看了我一眼,但這一眼卻並無生機,仿佛我在跟他說不相幹的事情一般。
哀莫大於心死,莫過於是。
「蕭紀,歷史由勝者書寫,忠君愛國的蕭大將軍是反賊,也可以是為民請命的忠臣,全看當權者是誰。我知道你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你逃到經湖南路,扶持兩個土匪,想著有一天能打回皇宮,報仇雪恨。」
他啞著嗓子說,「你知道又如何?我經脈盡斷已是廢人,再不能習武,扶持了兩個人想要造反,可這兩人從一開始被欺壓的小民成長為欺壓別人的土匪,現在又被子女人奪了寨子,這一切或許早有定數,該死的是我,若是當時舉全族之力送出天牢的是我大哥,他一定有辦法。」
我抓住他的一截袖子,「你比較幸運,遇到了我。」
「你?你到底是誰?是哪個娘娘的公主?」
我信口胡鄒,「我是淑太妃娘娘的公主。」
「不可能,先帝根本沒有淑妃娘娘,四妃封號為賢、良、順、德。」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難道說你根本就不是蕭紀將軍?蕭紀將軍怎會不知前淑妃,現淑太妃娘娘?」
紀先生哽住了,「你這女人,我分明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我管你什麼意思,蕭遠山大將軍於本宮有恩,若你不是蕭紀,我便不留你性命了。」我打斷道。
紀先生低下了頭,「我……我認得淑太妃娘娘,太妃娘娘貌若觀音,曾經是舉世無雙的美人,她的女兒自然也是舉世無雙的公主。」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欣慰地笑了,「雖然你經脈具廢,但武學還未忘光吧,從今日起,你便幫我好好練練這兩個小崽子。」
「來,驍勇和百戰,快見過你們的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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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紛而至,今年收成尚可,但朝廷徵糧去了大半,百姓們手裡的糧少得可憐。
都說瑞雪兆豐年,可百姓們卻來不及高興,眼看著這厚重的大雪可能會壓倒屋子,他們不得不想法子去清理大雪。
如此一來,必定會增加了勞力,糧食又緊缺起來,屆時各處都動蕩不安。
自從象牙山土匪被剿滅,經湖南路不少百姓拖家帶口前來投奔,一時間,我們的隊伍壯大了不少。
紀先生愁得睡不著覺,他裹著厚厚的衣物,看著一副隨時要斷氣的樣子,「公主,這種天氣,我蕭家軍斷水斷糧,要完了。」
「什麼蕭家軍?」
他有氣無力道,「就是我父親的軍隊啊,邊境隻認蕭遠山,哪管他京城掌權人。」
他諷刺一笑,「如若不是功高震主,那大奸臣穆崇明怎會設下毒計,殺我父母。」
「走!」我猛地坐了起來。
「走什麼?」
「你怎麼蠢得無可救藥!當然是去給蕭家軍送糧送衣了!」
紀先生也用看蠢貨的眼神看我,「你知道蕭家軍多少人嗎?足足六萬人!從象牙山繳獲的東西算什麼?九牛一毛!」
「你以為我不想去找蕭家軍嗎?早在我逃出京城後,穆崇明就派了人明著去接管蕭家軍,暗著在找我的下落,我的公主,你怎麼這麼天真?」
我冷哼一聲,「到底是誰天真了!事情還沒做,屁話就一大堆,照你怎麼說,人幹脆一生下來就躺墳墓裡好了,反正結局都是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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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先生此人,能力有餘,野心不足。
或許是身為家中幼子,多得寵愛,總是天真得很,像是一個有著武器卻舍不得用的孩子。
邊境六萬人,蕭遠山一死,群龍無首,朝廷是舍不得讓他們餓死的,糧草必定會送到,但經過層層剝削,能送多少就不好說了。
我在寨子裡挑了一百多人,當即決定北上,攔截朝廷糧草。
糧草由京天西路轉接順天西路時,我們提前埋伏在山頂,往山下滾石頭,打散了那條隊伍。
仗著對地形的熟悉,把這幾十車糧食搶走,隻餘京天西路和順天西路的官兵互相推卸責任。
馬車很快離開了京天西路,當我躲在山坳裡檢查糧食的時候,隻覺得憤怒起來,車上哪裡有什麼糧食!全都是混著沙土的糠米!有些還發了霉。
忍著怒氣,大家把能吃的都撿出來,湊足了四輛馬車。
回去之後,好在與我分頭行動的紀先生收獲頗豐,我把藏起來的黃金千兩給了他,讓他南下去買糧。
湊足了糧食後,我們火速送去了邊境。
邊境的狀況比我想象中的好太多了,蕭遠山將軍治軍有方,將士們除了又冷又餓,精神還是不錯的。
當我把幾十萬斤的糧食運送過來時,那幾位老將激動地差點給我跪了下來。
而當棉衣出現時,他們的感動又上一層樓,這架勢,恨不得當場拜我為義母。
我在邊境待到了第三年春天,雪融化後,我帶著紀先生準備回經湖南路。
與此同時,京城之中的局勢也亂了,先是穆崇明遇刺身亡,然後是傀儡小皇帝的堂兄,據說叫陳湛之的一個親王成了攝政王。
陳湛之的幾個兄弟皆是不服,在朝堂之上爭得有來有回。
而江湖之中,多地爆發起義,朝廷也無暇顧及。
我就是在這時決定進京的。
紀先生搖晃著我,「你瘋了?你這跟送上門去有什麼不同?」
我說,「我救過攝政王陳湛之。」
又飛快地補充了一句,「以一個獵戶之女的身份。」
他瞠目結舌,「所以呢?」
我微微一笑,「你忘了?我是公主,我決定回宮當公主,有什麼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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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百伶百俐和驍勇善戰輕裝出行,從土匪手裡救下來的那個高大女人也想跟著。
她叫高輕,我覺得「輕」這個字作名字不好,便給她改了個名字,叫高遠。
她笑道,「公主給我取的名兒怎麼像個男子一般。」
「你喜歡嗎?」
「我……喜歡的不得了。」她難得笑得如此溫柔,多數情況下隻是沉默地幹活,她力氣比男人大多了,幹活也格外賣力。
長途跋涉一月,我終於來到了京城,月華邊,萬年芳樹起祥煙,這裡便是阿娘所說的富貴迷人眼的京城。
我徑直去了攝政王府,這裡很好找,隨便問個路就能找到,大門旁蹲著兩個石獅子,瞧著氣勢磅礴。
我一襲白衣,娉娉婷婷地站在門口,對守衛說道,「勞煩通報攝政王,有故人來訪。」
京城無非就這幾件新鮮事,相信這一幕很快就能傳遍全城。
不一會兒,一個身穿金絲雲錦的男人走了出來,正是我在山中救的男人。
「哥哥。」我眼眶紅了。
他瞪大眼睛,「什麼?」
「我是先帝與順妃之女,沐榮公主。」
在蕭紀揭穿我,朝堂之上根本沒有淑妃之後,我又給自己編了一個新的身世,順妃之女沐榮。
「哥哥你要相信我,當年順妃娘娘產子,被卷入巫蠱之禍當中,我被宮女送出宮外避禍,從小長在山野間,前不久我養母去世了,才告訴我真相。」
他面色復雜,「你可有證據?」
我掏出一塊牌子,這是我娘親留給我的,是順妃娘娘宮裡的牌子。
陳湛之道,「這不過是一塊普通的牌子,順妃的貼身宮女都有,不能說明什麼。」
我如遭雷擊,「可是……可是我隻有這個了,算了,可能我天生就該是這命格吧。」
說完,我轉身假裝失意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