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元惜眼底閃過一絲喜色,溫聲道:「大姐姐,你誤會爹了,是我派人去告訴爹的。」
她故意擋在趙姨娘身前:「你這般欺辱我娘,我這個做女兒的,又怎能坐視不理?
「但嫡庶有別,我又是個做妹妹的,也不好多說些什麼,就隻能派人去請爹來為我娘主持公道了。」
我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都怪我平日裡太縱著你,才讓你養成了這無法無天、囂張跋扈的性子。」
他的視線在趙姨娘和陸元惜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重新看向我。
「你過去就總是仗著嫡出的身份,肆意欺辱趙姨娘和元惜,我本以為,待你長大些,就會改,可如今看來,你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我爹甩了甩袖子,繼續道:「既如此,那我便將趙姨娘扶正,元惜以後便也如你一般是嫡出,免得你總是仗著嫡出的身份,便自覺高人一等。」
若非已經看穿了他的真面目,我這會兒怕是已經要傷心、害怕死了。
「爹,趙姨娘拿一份假的嫁妝單子來糊弄我,你不追究她的責任便罷了,竟然還往我頭上潑髒水?」
我雖然不喜歡陸元惜母女,卻也從未欺辱過她們。
況且這些年來,一直都是趙姨娘掌家。
我又怎會有機會欺辱到她們頭上?
我知道我爹是想找個由頭將趙姨娘扶正。
可我沒想到他竟然能這麼不要臉,直接把髒水往我頭上潑。
我爹怒視著我:「你竟然還不知悔改?那便……」
沒等他將話說完,我便朝翠珠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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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珠連忙將早已抄錄好的嫁妝單子遞到我手上。
「你們該不會以為,我手裡沒有我娘的嫁妝單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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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低估了我爹臉皮的厚度。
他隻是愣了片刻,便冷冷道:「陸元昭,我真沒想到你竟然這麼壞,為了汙蔑趙姨娘,竟然不惜編造了一份假的嫁妝單子出來。」
我頓時笑了。
也就是在此時,一直默不作聲的孫嬤嬤從屋內緩緩走了出來。
她是齊王妃派來的。
很顯然,我爹也認識孫嬤嬤。
在看到她出現在我的院子裡後,我爹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多年未見,陸大人好威風啊。」孫嬤嬤在我身後停了下來。
她冷眼瞟了一旁的趙姨娘一眼:「我們王妃聽聞郡主留下的嫁妝這些年一直被一個妾室掌管,所以特意派老奴將郡主的嫁妝單子送來給大姑娘,免得被那些眼皮子淺的東西給蒙騙了……」
孫嬤嬤頓了頓,才又繼續說道:「可沒想到,這趙氏所行之事,竟然是經過陸大人準許的。」
我爹臉色漲紅,爭辯道:「孫嬤嬤,這是我陸府的事,你雖是齊王府的人,可卻也不能……」
「不能如何?」孫嬤嬤打斷了我爹的話,「陸大人似乎忘了,這裡是郡主府,而非陸府。」
我爹鐵青著臉:「郡主府又如何?齊王府的人手伸得未免也太長了。」
孫嬤嬤挺直脊背:「陸大人如今是飛黃騰達了,可怎麼還連亡妻的嫁妝都要霸佔著不還給郡主的女兒呢?」
我爹被氣得不輕。
一旁的趙姨娘和陸元惜都連忙低聲寬慰。
我適時出聲道:「爹,我隻是想要回我娘的嫁妝而已,您這麼護著趙姨娘,確實由不得我不多想……」
我嘆了口氣,又道:「我娘究竟留下了些什麼,大家心知肚明,若是拿不回我娘的東西,那我便隻好厚著臉皮去官府走一遭了。
「想必外頭的人,對這種事情都會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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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爹撕破臉後,我便住進了齊王府。
孫嬤嬤給了我爹三日的時間,讓他將我娘留下的東西一一準備齊全。
可我知曉,有些東西,他們是找不回來了的。
我娘嫁妝裡的不少珍奇之物,都被我爹和趙姨娘拿去送了人。
甚至就連老夫人離世的時候,都從我娘的嫁妝裡拿了些物件去當陪葬品。
若要湊齊,除非我爹能狠下心來去挖自己親娘的墳墓。
那時我還天真地以為,那些東西都是我爹做了官之後才置辦的。
直到看到我娘的嫁妝單子,方才知曉,原來趙姨娘和陸元惜平日裡佩戴的那些步搖簪子,都是我娘留下來的。
老夫人大半的陪葬品,也是我娘的。
……
三日之期眨眼便至。
為了防止我爹跟趙姨娘又整出什麼幺蛾子,齊王妃特意派了王府的護衛和孫嬤嬤送我回郡主府。
昔年我娘出嫁時,都帶了些什麼東西,孫嬤嬤一清二楚。
我爹這回確實也將我娘的嫁妝湊齊了。
隻不過裡面有許多東西都是假的。
有些擺件甚至粗糙得仿佛是臨時趕工做出來的一般。
就算沒有孫嬤嬤,我也能一眼分辨得出來是假的。
孫嬤嬤很快將作了假的物件全部挑了出來。
我爹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估計是沒想到齊王府的人能做到這一步。
孫嬤嬤面無表情地道:「這些東西並非郡主嫁妝裡的,陸大人這是欺負大姑娘年幼喪母,覺得她無人可依,所以便拿這種東西來打發她?」
我故意露出難過的神情。
在回郡主府之前,齊王妃便同我交代過。
今日之事讓孫嬤嬤出面即可,我能不開口便不要開口。
眼前的男人畢竟是我爹,而我隻是個尚未及笄的姑娘。
一個孝字壓下來,到了那些外人嘴裡,即便我再有理,也都會變成不懂事。
更何況我的名聲本就不好。
若是再傳出我不孝,那可真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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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似要發怒,可他看了王府的護衛,又強行忍耐下來。
他勉強扯出一抹笑,厚顏無恥地道:「孫嬤嬤,元昭是我的長女,我這個當爹的尚且健在,她又怎會無人可依?」
我爹垂眼看了眼地上那堆破爛。
「郡主嫁進陸家已久,有些東西早年已經被她拿去送了人,還有的則是被笨手笨腳的下人們給弄壞了……」
我爹看了孫嬤嬤一眼,繼續道:「本官好心將東西補齊,也是想讓元昭能有個念想,卻不想叫孫嬤嬤產生了這樣的誤會。」
看到我爹那張無恥的嘴臉,我幾欲作嘔。
孫嬤嬤的面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隻道:「如此說來,倒是老奴誤會陸大人了?」
「誤會解開了就好。」我爹笑了笑,又說,「既然這些嫁妝已經清點完了,那便正式交給元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腳往前走了兩步。
「還不算完。」我緩緩開口,「爹,您說我娘將一些物件送了人,歷年各府往來的贈禮府裡皆有記錄,既如此,還請爹將禮單拿出來給孫嬤嬤看一看,她回王府才好交差。」
左右我的名聲就不怎麼好,那再壞一點也無妨。
比起被人議論,我爹和趙姨娘的所作所為更叫我覺得惡心。
見我開口,孫嬤嬤輕嘆了一口氣。
她迎上我爹的目光:「聽聞貴府的老夫人下葬時,陪葬了不少珍奇之物……」
孫嬤嬤故意欲言又止:「郡主的嫁妝究竟是怎麼回事,想必陸大人心知肚明,這事兒大姑娘和齊王府都是苦主,我們倒是不介意去官府走一遭的,隻是不知道陸大人是否介意?」
我爹頓時面色鐵青,他咬了咬牙:「孫嬤嬤放心,短缺了的物件,本官自會從私庫裡補給元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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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最終還是妥協了。
許是見識到了王府的態度,那些尋不回來的東西,我爹都補上了價值相當的物品。
不過即便如此,他聯合妾室,試圖霸佔亡妻嫁妝之事還是在京中傳開了。
一連幾日,他回到府裡,都沒什麼好臉色。
就連他最疼愛的趙姨娘和陸元惜,也都被他遷怒了好幾回。
倒是我這裡,因有齊王府的人在,他並不敢來找我的麻煩。
如今我與趙姨娘和陸元惜也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她們在我爹那裡受了委屈,便將怒氣撒到了我頭上。
趙姨娘先是停了我的月例,接著就連炭火也不供應了。
「大姑娘如今得了那麼一大筆錢財,想必自給自足應當是沒問題的。」
趙姨娘的語氣裡有著藏都藏不住的酸味。
「陸家為了填補空缺,已經快要揭不開鍋了,想必大姑娘應當能理解的吧?」
我簡直要被趙姨娘的這副嘴臉給逗笑了。
我指了指她腳底下的青石板,提醒道:「姨娘莫不是忘了,你們如今住的地方叫郡主府,不叫陸府?
「民間有句俗話叫作一個被窩裡睡不出兩種人,如今我算是見識到了。」
趙姨娘怒視著我:「大姑娘今日也讓我長了見識,一個尚未及笄的姑娘家,張口閉口都是床笫之事,還真是好教養呢。」
我笑了笑,道:「這說明我有爹生沒爹教唄,但跟趙姨娘的行事相比,這又算得上什麼?
「你吃住都在郡主府,誰給你的勇氣來拿捏我?
「我隻給你半個時辰,我院裡該有的東西都給我送過來,否則的話,那就隻能請你跟陸元惜滾出郡主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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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姨娘還是差人將炭火給我送了過來。
但隨著炭火一起來的,還有我那連臉皮都不要了的爹。
他一進我的院子,便不悅地道:「聽說你要讓趙姨娘和你妹妹搬出府去住?」
我爹用失望的眼神看著我:「元昭,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爹對你真的很失望。」
我被他這話都逗得笑出了聲。
「爹,真正該失望的人是我。」
我垂眼掩去眼底的嘲諷:「我沒想到您竟然為了一個妾室跑來質問我,可真是叫女兒寒心呢。」
我爹愣了愣,又重新擺出慈愛的姿態,仿佛忘了前些日子的劍拔弩張。
「元昭,你如今已經長大了,得愛惜自己的名聲,否則將來……」
「將來如何?」我打斷了他的話,「爹今日來見我,難道不是來替趙姨娘興師問罪的嗎?怎麼還開始說起教來了?」
許是覺得被我駁了面子,我爹的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陸元昭,我看你是覺得攀上了齊王府翅膀就硬了,如今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他冷眼看著我:「你莫要忘了,你是誰的女兒,你的婚姻大事又掌握在誰的手裡。
「齊王府能幫你一時,還能幫你一輩子嗎?」
他甩了甩袖子:「你自己好好兒想想吧,誰才是你一輩子的倚仗,可莫要選錯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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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爹徹底撕破臉後,我行事便越發沒了顧忌。
趙姨娘在我手裡吃了幾次虧,也就變得老實了許多。
反倒是陸元惜,三天兩頭便差人往我這邊送東西。
有時是她自己做的吃食,有時是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她的侍女連著幾次被我連人帶東西轟出去後,陸元惜便親自來了我的院子。
陸元惜先是不著痕跡地在屋內掃了一圈,見齊王府的人不在,她明顯松了口氣。
陸元惜對我笑了笑,直言道:「大姐姐,爹對你最近的行事很是不滿,咱們做女兒的,早晚都是要出嫁的,日後真正能依靠的,永遠都是自己的娘家。」
見我沒有反應,陸元惜繼續道:「齊王府雖然是大姐姐的外祖家,但這麼多年都不曾有過聯絡,還能有多少情分在?」
陸元惜擺出一副為我好的姿態。
「大姐姐年幼喪母,齊王府都能不聞不問這麼多年,眼下突然出現,明面上是為了大姐姐好,幫著大姐姐討要郡主的嫁妝,可實際上卻又害得大姐姐與爹生了嫌隙……」
陸元惜欲言又止,故意沒有繼續往下說。
我漫不經心地搖晃著杯中的茶水,依舊閉口不言。
陸元惜咬了咬唇,起身走向我。
她伸手就想來拉我的手,但卻被我躲開。
陸元惜見狀,輕輕嘆息了一聲,露出受傷之色。
「大姐姐,你當局者迷,我這個做妹妹的冒著開罪齊王府的風險來提醒你,你怎的還不領情呢?」
我放下茶杯,為陸元惜的這番表演鼓掌。
「口才這麼好,你不去當說書先生,還真是可惜了。」
陸元惜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了下來:「大姐姐,我也是為了你好,你這般渾身帶刺,是想把所有親近之人都推開,讓自己變成孤家寡人嗎?
「齊王和齊王妃已經上了年紀,能護得住你幾年?等他們離世後,你又能依靠誰?齊王世子嗎?可人家連見都不曾見過大姐姐,又怎會像親人一般去護著大姐姐?」
我抄起手邊的茶杯就往陸元惜的身上砸。
陸元惜被我的舉動嚇住,眼底快速閃過一絲驚懼。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退,臉色也漸漸變得慘白。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詛咒齊王和齊王妃?」
我的話音剛落,孫嬤嬤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但出人意料的是,對於陸元惜對齊王和齊王妃的冒犯,孫嬤嬤仿佛沒有聽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