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娘仙逝後,我爹將我寵得無法無天。
我囂張跋扈之名京中幾乎無人不知。
可他卻對庶妹格外嚴苛。
稍有不對,便會被罰抄書跪祠堂。
直到我親眼見到他耐心教導庶妹的模樣。
方才知曉,原來他對我的縱容不過是捧殺。
趙姨娘和庶妹才是他的心頭肉。
1
距離親眼瞧見我爹耐心教導庶妹陸元惜、與趙姨娘如尋常夫妻一般嬉笑打鬧,已經過去了整整三日。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我爹最疼愛的人是我。
我娘出身齊王府,是陛下親封的郡主。
而我爹在與我娘成婚前,還隻是個進京趕考的窮書生。
因被偷了盤纏,住不起客棧,隻能睡大街。
可他生了張極為漂亮的臉。
即便落魄至此,也讓我娘一見傾心。
那時我娘帶著侍女走到他的跟前,問他家中可有妻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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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說並無。
我娘又問他可有婚約。
我爹也同樣說並無。
我娘回府後,與家中鬧騰了好幾日。
然後我爹便從一個連客棧都住不起的窮書生,搖身一變成了齊王府的乘龍快婿。
此後不久,又被陛下欽點為狀元。
2
我娘生我時傷了身子,無法再生育。
而我爹又是家中獨子。
所以在我兩歲那年,在祖母的軟磨硬泡尋死覓活下,我娘答應為我爹納妾。
趙姨娘便是那時候被抬進郡主府的。
但我爹對趙姨娘一直都很冷淡。
對趙姨娘所生的庶妹陸元惜更是十分嚴苛。
每每見到陸元惜,我爹都在冷著臉訓斥。
五歲那年,我娘身患重疾,就連宮裡的太醫都束手無策。
自我娘仙逝後,我爹便將我捧在了手心裡。
但凡我與人發生爭執,我爹都會無條件相信我,說是別人的錯。
不過我性子雖然直了些,但也知曉分寸、辨得清是非。
可不知為何,我囂張跋扈之名,京中卻幾乎無人不知。
3
親眼瞧見過我爹與趙姨娘母女二人其樂融融的模樣後,我才陡然發覺,郡主府裡的舊人竟都被換掉了。
我不禁看向一旁的翠珠。
她從小就在我身邊伺候。
三個月前,我與陸元惜發生爭執。
翠珠不知怎的,就將陸元惜推進了湖中。
若非我舍不得翠珠,她那時便會被我爹發賣出去。
可即便如此,她也挨了一頓板子,養了好些時日才能下床。
我用力抓住翠珠的手,問道:「翠珠,你告訴我,陸元惜是不是你推的?」
我突然想起,翠珠挨打的時候,一直都在喊自己冤枉。
她說她沒有推過陸元惜。
那時我以為翠珠隻是害怕被發賣,所以不敢承認。
可如今想來,此事其實尚有疑點。
翠珠先是一愣,隨即搖了搖頭,道:「姑娘,婢子願意用性命起誓,婢子從未推過二姑娘。」
我頓覺如墜冰窟。
翠珠沒有推陸元惜。
這也就意味著,三月前陸元惜落水,其實是在做戲。
他們的目的,是將翠珠趕出郡主府。
4
我讓翠珠暗中打探,得知我外祖母,也就是齊王妃三日後要去相國寺上香。
於是我謊稱夢見了我娘,想去相國寺吃齋念佛幾日,為我娘祈福。
我爹不疑有他,甚至還問我銀子夠不夠使。
我剛松了口氣,就聽我爹又說:「你一個姑娘,單獨離家,爹放心不下,便讓孫嬤嬤與你同去吧。」
孫嬤嬤某種意義上也能算得上是府裡的老人。
不過是祖母身邊的。
後來祖母離世後,便被我爹留在府裡養老。
眼下我爹讓她跟著我去,明顯就是想監視我。
我佯裝不知,故意理直氣壯地道:「孫嬤嬤年紀已經很大了,若是真遇到什麼事,也幫不上忙,爹要是真擔心我,不如讓府裡的護衛隨行。
「而且相國寺離京不過幾裡地,天子腳下,又豈會有賊人敢作亂?」
5
許是我從未「翻起過浪花」,我爹對我也放松了警惕。
此番來相國寺,他最終隻是派了幾個護衛隨行。
原以為得費上一番周折才能見到齊王妃。
可沒想到我才站在齊王妃跟前,她便認出了我。
「你和你娘年輕時候,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齊王妃看我的眼神,仿佛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我不由紅了眼:「我娘走的時候,我還太小,對於她的容貌,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齊王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齊王府內還留有你娘的畫像,你若想你娘,為何不去齊王府討要?」
我二話不說,直接對著齊王妃跪了下來。
「元昭有眼無珠,錯信他人,以為外祖父和外祖母都還恨著我娘,所以才會連我娘死了,都不願露面,我……」
我的話還未說完,便被齊王妃打斷。
她輕嘆了一聲,道:「當年你娘死的時候,我與王爺並未在京中,郡主府也並未派人前去報喪。」
我頓時怔住。
在我的記憶中,我爹不止一次暗示我,齊王府的人都恨我娘。
我爹說,當年我娘為了嫁給他,已經和齊王府的人鬧翻了。
所以即便我娘死了,齊王和齊王妃也都不曾原諒她……
我用力磕了個頭:「外祖母,元昭有一事相求。」
6
齊王妃翌日一早,便離開了相國寺。
我在寺裡小住了幾日,我爹都派人來催了,我才帶著翠珠回去。
我剛進府,我爹便狀似無意地問起我有沒有在寺裡見到什麼貴人。
我知道他想問的是齊王妃。
但我卻故意說:「相國寺裡除了僧人,遍地都是貴人吧,京中那些貴人,不都喜歡去相國寺上香嗎?」
我爹愣了愣,趙姨娘便直接將話頭挑明:「大姑娘可曾遇見齊王妃?」
她一臉憂慮地道:「聽聞前幾日,齊王妃也去相國寺了。」
我故意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不在意地道:「遇到了,不過齊王妃第二日一早便下山了。」
我爹微微皺眉,擔憂道:「齊王妃沒有為難你吧?」
我搖了搖頭,又問:「爹,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您為什麼會擔心齊王妃會為難我?我不是她的外孫女嗎?」
我爹欲言又止。
半晌後,才無奈道:「元昭,日後見到齊王府的人,切記要離得遠遠的。
「你隻需要記住,爹不會害你。」
「我記住了。」我笑了笑,側頭看向趙姨娘,繼續道,「再有兩個月,我便要及笄了,趙姨娘,我娘的嫁妝,是不是該還給我了?」
7
我也是見過齊王妃後,才知道當年我娘嫁給我爹時,齊王府給她的嫁妝究竟有多豐厚。
我娘走得突然,臨終前我並不在她身邊。
加之那時我還年幼,所以我娘的嫁妝,一直都捏在趙姨娘手裡。
許是怕我起疑,趙姨娘並未拒絕歸還我娘的嫁妝。
「郡主府前兩年才剛修繕過,郡主的嫁妝當時分散放在不同的地方,等過幾日整理出來後,再交給大姑娘如何?」
聞言,我繼續追問道:「不知姨娘說的過幾日是幾日?還是給我一個具體的期限比較好。」
我爹有些不高興地道:「你尚未談婚論嫁,這麼急著要你娘的嫁妝做什麼?」
他板著臉:「元昭,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說了什麼?」
我眨了眨眼,道:「爹,您為什麼會這麼想?我馬上就要及笄了,我想把我娘的嫁妝要回來難道有錯嗎?」
我頓了頓,故作疑慮地道:「爹不肯讓趙姨娘把我娘的嫁妝還給我,該不會是想拿我娘的嫁妝去給二妹妹當嫁妝吧?」
8
我爹最終還是松了口。
他讓我給趙姨娘半個月的時間,讓她將我娘的嫁妝都整理出來,再交由我打理。
半個月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
趙姨娘也如約帶來了一份嫁妝單子,和庫房的鑰匙。
「郡主的嫁妝已經單獨放在這個庫房裡,大姑娘可以派人去清點了。」
我並未急著翻看那份嫁妝單子,而是問道:「我娘不是還留下了幾個鋪子嗎?賬簿怎麼沒有一並帶過來?」
趙姨娘笑了笑,從容道:「歷年的賬簿也都放在庫房了,大姑娘若是想看,可以隨時去取。」
我微微頷首,這才翻開嫁妝單子。
隻看了一眼,我便知曉,趙姨娘給過來的單子,是假的。
我猛地將那份單子扔在了趙姨娘的臉上。
「趙姨娘,我是不是給你臉了?你竟然敢拿一份假的單子來糊弄我?」
9
從相國寺回來後,齊王妃便差人給我送來了我娘的嫁妝單子。
為避人耳目,還是翠珠借著出府為我置辦胭脂的由頭,從齊王府的人手中取來的。
有些事情,我先前還隻是懷疑。
但趙姨娘此舉,無疑是證實了我的懷疑。
若無我爹的準許,趙姨娘又怎麼敢這麼做?
趙姨娘當即面露委屈之色:「大姑娘怎能血口噴人?」
她蹲下身去,將那份刻意做舊的嫁妝單子撿了起來,輕輕掃了掃並不存在的塵土。
「我雖隻是個妾室,卻也是你父親下過聘娶回來的貴妾,又豈能容你這般汙蔑?」
我正欲開口,就見庶妹陸元惜帶著侍女從門口緩緩走來。
她一臉疑惑地道:「娘,您不是說來給大姐姐送嫁妝單子嗎?怎麼還不將單子拿給大姐姐?」
趙姨娘冷哼了一聲,道:「你大姐姐覺得這嫁妝單子是假的,不肯要呢。」
陸元惜側頭朝我看來:「大姐姐,我娘嫁進陸家多年,一直都恪守本分,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又怎敢在郡主的嫁妝上面動手腳?這其中怕不是有什麼誤會?」
「你覺得有什麼誤會?」我反問道。
陸元惜面露猶豫:「府裡能藏東西的地方一共也就那些,大姐姐若是疑心我娘動了郡主的嫁妝,不如就讓人去搜吧。」
說到這裡,陸元惜扯出了一絲淡淡的笑來。
「隻是如若大姐姐沒能搜出東西來,還得同我娘道歉。」
我忍不住為陸元惜的這番話鼓掌。
「陸元惜,你還挺會偷換概念的。」我往前走了幾步,在離陸元惜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我冷聲道:「我說的是這份嫁妝單子是假的,可沒說趙姨娘偷拿了我娘的嫁妝。」
陸元惜白著張臉,緩緩道:「大姐姐質疑這嫁妝單子是假的,那便等同於在疑心我娘動了郡主的嫁妝不是嗎?」
10
我爹來的時候,陸元惜還在爭辯。
而原本還時不時陰陽怪氣兩句的趙姨娘,此時卻在垂著頭抹眼淚,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她卻不說的模樣。
我爹當即擰著眉看向我:「元昭,趙姨娘給你的嫁妝單子就是你娘當初留下的,這點爹可以作證。」
我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爹才剛進院子,就知道發生些什麼了?莫不是我這院子裡,有爹留下的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