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誕下死胎後悲傷不能自已,直到夫君帶回一個孩子。
我將他視如己出,疼得如珠如寶。
這孩子也爭氣,年紀輕輕就高中狀元,很是光宗耀祖。
後來他位極人臣,卻栽贓我的母族謀反,導致陸家全族一百多口人被問斬。
臨死前,夫君帶表妹來看我行刑:
「我們的兒子叫了你十多年母親,你雖死倒也值了。」
劊子手的刀利落地落在我的脖頸上。
再睜眼,面對夫君帶回來的孩子,我依然笑著說:
「好孩子快過來,往後為娘定會好好疼你!」
1
我回到與謝遠淮成親三年的時候。
他帶回一個小男孩,對我說:
「雲婉,自你誕下寧兒,便日日以淚洗面。這孩子是前日母親去護國寺給寧兒點長生燈,回府路上撿到的乞兒。如此巧合,怕是寧兒託他代為孝敬你……」
上輩子,我懷胎十月,卻誕下死胎。
產後半年,仍是痛不欲生。
直到謝遠淮將謝景行帶到我面前,他三歲左右的年紀,玉雪可愛,見到我便甜甜地喚我「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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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母親令我柔腸百結,當即將他攬入懷中。
隻當這孩子是上天給我失去寧兒的補償。
如今細看,這孩子分明粉妝玉琢,肌膚細膩,怎會是路邊撿到的小乞丐。
可笑前世我竟信了。
「母親。」
怯生生的奶音響起,小小孩童唇紅齒白。
我不由想起前世,陸家全族一百六十一口就是喪命於這一張巧嘴之下。
彼時他以莫須有的罪名讓聖上對陸家起疑,進而入府搜查。
果然在陸家的那棵歪脖子樹下挖到了當今聖上的八字,那八字刻在木雕上,木雕被鮮血浸泡過,頗為森然可怖。
當今聖上,最厭惡巫蠱之術。
陸家全族當即被下獄候斬。
忠勇侯府因舉報有功,聖上本想赦免早已嫁入侯府的我。
可謝景行,那被我捧在心尖長大的養子。
親自舉報我曾參與娘家謀反,更指出木雕上的字跡正是出自我手。
他大義滅親,帝心甚慰。
陸家的覆滅助他走完了位極人臣的最後一步。
自此忠勇侯府鮮花著錦,忠勇侯續娶表妹,他們一家三口團圓。
而刑場上陸家滿門的鮮血。
三天三夜的大雨也沒能衝刷幹淨。
「雲婉,我們將景行這孩子養在名下可好?」
見我對謝景行的一聲母親無動於衷,謝遠淮開口。
「景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不愧是謝遠淮給自己親兒子取的好名字。
我將攥緊的雙手藏在袖中,勉強勾起唇角:
「這孩子我很喜歡,可養作嫡子。隻是景行這名字過於矜貴,怕是不好養活。」
2
我提議將謝景行改名為謝彘,小名彘兒。
謝遠淮聞言,臉色難看。
謝母更是勃然大怒:
「既然要將景兒養為嫡子,以後便是我侯府世子,如何能取那些豬啊狗的名字,傳出去我忠勇侯府體面何在?」
我一反常態,也不讓步:
「京城中誰人不知我的寧兒生下來就是死胎,如今我給彘兒取個賤名也是盼他好養活。
若是怕日後難聽,待十來歲考中秀才時替他改了便是。你們若是不允我取的名字,這養子我便不要了。不然日後再早夭,徒惹我傷心。」
說完我便嚶嚶地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喊我那早逝的寧兒……
謝遠淮和謝母本不願妥協。
但想讓私生子作為嫡子認祖歸宗,我這一關他們繞不開。
最終還是同意了。
畢竟給小孩取賤名也不是什麼稀奇事,何況待日後考中秀才就能改名。
待謝家開了宗祠,正式將謝彘記為嫡子,我提出要回陸家住幾天。
謝母聽說我要回陸府有些意外。
前世我就極少回陸家,即便是兄長的次女安兒出世我也沒回去看看,其實我是很想回去的,但謝遠淮不喜。
當年我執意嫁給謝遠淮,父親不允。
兄長不忍我與父親鬧僵,暗中對謝遠淮的官職提升施以援手。
後來這件事被有心人從中挑撥,傷了謝遠淮的顏面,婚後他便不願去我家,也不喜我回娘家。
前世我在乎他的感受,生生將娘家拋諸腦後,一心一意為侯府操勞。
重生一世,想到刑場上被我牽連的陸府眾人,特別是尚懵懂無知的安兒,我的心便如被撕扯般難受。
這一世,我再也不能辜負他們了。
3
多年不曾回陸家,馬車停在陸府門前,我心中不由忐忑。
前世和父母、兄長最後一次見面是在獄中。
那時母親的眼睛已經瞎了,據說是因思念我日夜啼哭所致。
這一世,也不知還來不來得及……
正想著,便聽到陸家門房激動地一聲大喊:
「小姐回來了!小姐回家了!」
我一路走進大門,陸府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剛過垂花門,母親便由嫂嫂和嬤嬤攙扶著迎了出來。
母親兩鬢已經斑白,眼神渾濁,但算好還能看見。
我握著母親的手,淚如雨下。
母親和嫂嫂也哭了,但大家誰也沒說一句責怪我的話,隻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我在娘家一連住了好幾日。
前世收養謝景行後,我也曾回過一次陸家,不過是為了給謝景行開蒙。
我父親是當朝太傅,三歲小兒開蒙其實請個尋常夫子就行,但我總想給他最好的。
為了他好一分,我使上十分力也是心甘情願。
這一世,我沒有帶謝彘回陸家,更沒有請父親出面給謝彘延請名師。
回府時我倒是帶回四個六歲大小的漂亮小丫頭。
「以後你們四個就好好伺候少爺。」
隔日謝母找到我,不滿道:
「你身為景兒嫡母,不親自將他帶在身邊教養,也該將他託付給妥帖的嬤嬤,給他安排四個小丫頭如何能行?」
我聞言蹙眉:
「母親失言,是彘兒,非景兒。
母親若覺得我安排得不好,我們不如去汀蘭苑看看,彘兒被四個小丫頭照顧著到底如何。」
我引著謝母進了汀蘭苑,果然老遠就聽到小丫頭帶著謝彘玩耍的笑聲。
孩童的笑聲最能感染人,謝母聽了也不由神色稍霽,但仍顧慮道:
「彘兒這年紀的孩子也快開蒙了,這樣玩鬧下去,怕是會耽誤讀書的心思……」
我滿不在乎道:
「彘兒才多大,這個年紀的孩子多吃多睡才是正經,日日早起念書,腦子哪裡能發育得好?」
謝母將信將疑:「真的?」
「便是我父親,也不鼓勵過早開蒙,小孩子還是把身體養好最要緊。」
前世在陰暗潮湿的地牢,謝景行將我的下巴捏碎:
「你實在是惡毒!為了一己私欲要我日日晨起讀書,我喜歡一個丫鬟你也容不下。從小到大,我沒有一日不恨你,早就恨不得你死!」
這一世,我便將他想要的加倍還他,再不叫他吃一點苦,受一分累。
4
謝彘的到來,讓我不再因誕下死胎終日啼哭。
而謝彘自己也因每日有漂亮小姐姐帶著自己玩逐漸適應侯府的生活。
一日飯後謝遠淮感慨道:
「忠勇侯府能一切向好,多虧祖宗保佑。我決定回老家守孝三年,雲婉可願同往?」
前世我一心撲在教養謝景行上,不願前往,還為不能隨行照顧謝遠淮感到抱歉。
重活一世我才明白,謝遠淮自始至終從未想過和我一起守陵,回老家守孝是假,和表妹裴貞兒過二人世界是真。
他們神仙眷侶,自在逍遙,我替他們教養孩子。
天下竟有如此美妙之事。
明知謝遠淮心中盤算,我還是假意歉疚不能隨行照顧夫君。
「無妨,教養彘兒亦是大事。
隻是此去三年,婉兒不能相伴左右,倒也孤單。」
謝遠淮說完,作勢要將我攬入懷中。
他慣會些溫柔手段,前世我頗為受用,如今卻是本能地後退一步:
「昨日吹了風,有些咳嗽……」
不日謝遠淮啟程回老家,臨行前諄諄教誨謝彘要好好讀書,日後光耀門楣。
我不由好笑。
當年謝遠淮想要娶我為妻時對仕途尚有一絲追求,如今後繼有人,哪怕繼承人剛滿四歲,他便急著將身為忠勇侯的責任推出去。
前世他倒的確心想事成了。
但這一世,我要讓我的彘兒好好感受什麼叫母愛。
愛吃糖果我給他買,想睡懶覺我讓他睡。愛鬥蛐蛐?我替他尋最會鬥蛐蛐的小廝陪他玩。
打了夫子?我送上大紅包賠罪。
夫子氣走了?那是他不夠有本事,我相信定能找到教得了我家彘兒的夫子。
愛和小丫頭玩?誰又不喜歡香香的女孩子呢。
謝母本來生怕我會苛待了她的孫兒,誰知我是個慈母。
5
我們在侯府其樂融融,謝遠淮在老家守孝也是樂不思蜀。
走的時候說是三年,等他回來謝彘已經八歲了。
八歲的謝彘一口爛牙,長得又胖又壯,大字不識幾個,陌生的父親回府,連見禮都不願,吵著和朋友約好了鬥蛐蛐。
我哄著他趕明兒給他買幾隻更好的蛐蛐,他才不情不願地進了正廳。
若不是謝彘衣著華貴,謝遠淮都認不出這是他兒子。
沒有半點世家公子的矜貴,臃腫肥胖,手上還提著蛐蛐籠,面對父親隨意散漫,毫無恭敬神色。
謝遠淮氣得當場發了脾氣,扔了謝彘的蛐蛐籠。
再一考校學問,更是直接扇了謝彘一耳光。
謝遠淮走的時候有多瀟灑,回來見了兒子就有多震怒。
他沒想到,我一個京城才女,父親是當朝太傅,兄長在翰林院任職,竟將他兒子教得一問三不知。
「雲婉,這就是你教養出來的嫡子?」
他猩紅著眼,似乎不敢置信,又似憤怒至極。
我趕緊上前一步摟住挨了打的謝彘,心肝兒肉地叫著,和他哭作一團。
慈母多敗兒,隻要我表現得足夠溺愛,謝彘再蠢笨都是合理的。
事實嚴重偏離預期,謝遠淮氣得發抖。
命我在瀾庭院思過,從今往後,謝彘的教養由他親自負責。
幾日後,他還帶謝彘去了一趟護國寺,說是請護國寺方丈給謝彘開慧根。
開慧根是假,帶他去見親娘裴貞兒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