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郝韶靈一臉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上播放的綜藝節目,畫面裡的人各個笑得前仰後合,顯得她更加壓抑。
「郝芝善,你怎麼一點也沒變啊?」
我轉過頭,盯著她看了幾秒:「是啊,我沒變,你倒是變了許多。」
她的眼神有瞬間變得兇狠,但是轉瞬即逝,讓人懷疑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你怎麼來的?爸爸居然放你來這裡?」
「爸爸?」
她頓了頓,嘴角露出一個輕蔑的笑意。
「郝芝善。」郝韶靈喚我,「你就這麼不待見我嗎?」
不是不待見,隻是我內心隱隱覺得不安,總覺得她的出現並不是一件好事,甚至會打破我跟媽媽原本平靜的生活。
「兩姐妹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媽媽端著菜走出來。
「沒什麼呢,我在羨慕姐姐身材好,找她取取經。」
「這沒什麼的,靈靈現在這樣也很好看的。」
媽媽寬慰著她,眼神裡卻含著愧疚之色。
她又該陷入自責內耗的情緒漩渦了。
我暗暗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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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姐回來了,那我還住她的房間嗎?」
吃著飯,郝韶靈忽然抬頭看我。
「你……你就住著吧,姐姐……姐姐跟我一起住。」
我不解地發問:「靈靈不回爸爸那兒了嗎?」
媽媽輕咳一聲:「這件事我遲點跟你解釋,先吃飯吧,一會兒菜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大家沉默地吃著飯,內心各有各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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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枕頭來到媽媽的房間。她看見了我,探頭看了看斜對門的房門,見房門緊鎖,她小心翼翼地關上門,壓低了聲音道:「靈靈以後就跟我們一起生活了,你暫時先跟我住吧。」
「為什麼?」
媽媽嘆了一口氣道:「怕讓你擔心,有件事情我還沒告訴你……」
「怎麼了?」
「你們的爸爸……」媽媽欲言又止,張了張嘴,「你知道本市最近發生的公車爆炸的事情吧?」
我點了點頭,這件事這麼轟動,沒理由不知道。
「你們的爸爸那天正巧路過那個地方,不幸……」媽媽抬眼望著我,「當時還是警察通知我過去的,等我過去的時候,靈靈已經在那裡了。我思來想去還是把她接回來生活了。」
「那件事發生在城郊,他沒事跑那裡去做什麼?」
「沒有人知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那裡,不過那也不重要了,可能他命裡就是有這一劫難吧。」
「那靈靈……」
「靈靈到底是我的親生女兒,我有責任跟義務照顧她的。再說,我對她確實有愧疚,我不該放任你們的禽獸父親把她變成那副樣子,所以……芝芝,隻能暫時委屈你跟我一起住了。」
「這倒不是什麼大問題。」
隻是我內心依舊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
等媽媽睡下後,我終於察覺到這種不對勁的感覺來源自哪裡了。
9
媽媽一大早就出去上班了,我也起了個大早出去跑步,中途回來洗漱一番又吃了午飯,郝韶靈的房門一直緊閉著,她還沒出來。
我敲了敲她的房門,跟她說給她留了飯,她隻是不耐煩地應和一聲。
我沒再多想,出門去了工作室。
傍晚回家時,門一開,一股混合的油膩腥味就伴隨著冷氣撲面而來,我皺著眉抬頭就看見了客廳裡滿目狼藉的景象。茶幾上擺滿了各種油膩外賣,桌上、地上,甚至沙發上到處滴濺著黃色的油點子,斑斑點點的,看著叫人腦袋發昏。
郝韶靈大剌剌地坐在地上,扒拉著碗裡的麻辣燙,狠狠喝了一口湯,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打了個響亮的飽嗝,然後順手把空碗往旁邊一推,拆開新的外賣包裝繼續吃起來。
「我不是給你留了飯嗎?你怎麼還點這麼多外賣?」
「那些東西我不愛吃,留著給你自己吃吧,而且媽給錢讓我吃飯,你還不樂意了?」她指了指廚房,「你的飯還在裡面,你也別浪費了,去吃了吧。」
我瞥了她一眼,扭頭去了廚房。早上煮好的東西還擺放著,我也沒吃飯,想了想熱了一下,端上飯桌。正準備張嘴,餘光瞥見餐廳鏡子裡有一雙眼睛陰惻惻地盯著我。
我視線下移,落在那碗飯上。
「你怎麼不吃?」
背後傳來冰冷的聲音,我回頭輕描淡寫地說:「餿了。」
「餿了?怎麼可能餿了……」
郝韶靈的聲音頓了頓,硬生生咽下後半句話。
我沒理她,站起身去廚房把那碗飯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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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忙到半夜才回家,郝韶靈弄亂的客廳原封不動地放著,空調也開著,空氣裡彌漫著又酸又辣的味道。媽媽嘆了一口氣,捶了捶腰,彎下腰開始收拾她留下的殘局。
我正巧出來喝水,看見這一幕,氣不打一處來,上去用力敲了敲郝韶靈的房門。
「郝韶靈,自己的東西自己不整理收拾好,放著是要誰給你擦屁股啊?」
「算了算了。」媽媽拉住我,「她……是我沒教育好。」
「當初沒教育好,更要趁著現在好好教育啊,不然等到了社會上可不會有人教她這些,隻會讓她吃苦頭。」
媽媽語塞。
半晌後,門開了。
郝韶靈頂著面膜走出來,食指揉著臉頰,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幹什麼?大半夜的。」
「你自己看看,多少次了,你沒有一次是自己收拾好的。媽上班已經很累了,回來還得給你當保姆,你憑什麼啊!」
「憑什麼?」郝韶靈突然揚高音調,「憑她離婚的時候沒有把我帶走,讓我跟著那個惡魔一起生活,讓我被折磨成現在這副鬼樣子!」
媽媽收拾碗筷的手頓住了,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她低垂著頭,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請你搞清楚,離婚的時候是你主動選擇的爸爸,並不是媽媽拋棄的你。要說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是你自己做的選擇!」
「那個時候我還那麼小,我懂什麼!我懂什麼啊!她把你帶走沒把我帶走,就是她的不對,我現在變成這樣就是她害的!都是她!就是她!」郝韶靈發了瘋一般地指著媽媽大罵,「現在的我胖成這個豬樣,還有什麼前途?我的人生已經被毀了,她得照顧我一輩子,負責我一輩子!」
媽媽小聲哽咽起來,嗚咽聲也沒換回郝韶靈的理智,反而讓她得寸進尺。
「你現在就是再怎麼哭都改變不了現實了,你還說愛我,你根本不愛我!是你把我丟給爸爸的,你都不知道爸爸對我做了什麼事情!我遭受了什麼折磨!現在姐姐漂亮高挑有美好的未來,而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一片黑暗!都是因為你離婚!」
「你瘋了!」我抓住郝韶靈,「你這麼跟媽媽說話,你有沒有良心?」
「良心?」她笑了,「這個東西早在爸爸折磨我的時候就沒了,或者說,爸爸就沒有這個東西,作為他的女兒,我沒有也很正常。你看看你自己,可能你也沒有!」
她戳著我的胸口,笑得邪惡又輕蔑。
我拍開她的手,湊到她跟前,用隻有我們兩個人可以聽見的音量說:「郝韶靈,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不就是以為爸爸能站在網絡的風口上起飛,帶你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嗎?
「你不就是嫌棄媽媽會下崗,無法給予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生活嗎?
「說什麼被拋棄,那是你這輩子做的選擇!」
「你……」
郝韶靈愣住了,我一把抓起她的手,把她往臥室裡拉。
媽媽有些擔憂地想要制止我。
「媽媽,沒事,作為姐姐,我應該好好教育她的,你放心。」
說完,我把門關上,留下隻有我們兩個人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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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剛在說什麼胡話?我聽不懂。」
「聽不懂?」我踱步到她面前,逼迫她看著我的眼睛,「是誰來求著爸爸要學費,哭著求著讓爸爸出資給你上學的?又是誰在我給媽媽打電話求助時冷漠地告訴我,媽媽不要我這個女兒了?又是誰……」
我盯著她。
「嫉妒到開車撞死我的!」
「你……」
她的身體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腿一軟坐在了床上,床被她冷不丁一坐,回彈了好幾下。
「你也重生了?」
她呆呆地望著我,講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郝韶靈,是你主動選擇的爸爸,主動選擇了走我上輩子的這條路。你現在變成這樣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少在那裡怪什麼都不知道的媽媽。」
「憑什麼!憑什麼!」她又開始瘋癲,「上一世你過得這麼好,現在這一世也過得比我好,憑什麼!憑什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過得好?你覺得上一世的我過得好?」我冷笑,「這真的是我這兩輩子聽到過最好笑的笑話了。」
「你過得還不好?你的身材樣貌什麼都沒變,還變得這麼有錢。我再見你的時候,你哪一次不是名牌加身,高貴奢華的?你有什麼資格說自己過得不好?」
我抱著肚子哈哈大笑起來,指著她:「你真好笑,你真是傻子。」
「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個傻子!」我收斂了笑意,「你覺得被當成一件斂財的工具,是一件好事,是一件值得羨慕的事情?」
「如果我也能變得有錢,過上好日子,我不在乎是不是工具。」
聽見她天真無邪的回答,我搖了搖頭:「行,那我就跟你說說,你願意的選擇是用什麼代價來換的!」
我望向窗外,今晚的月亮真圓,就像爸媽離婚那天的月亮一般亮。
上一世,爸媽離婚後,我跟著爸爸。
爸爸不學無術遊手好闲,他選擇我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妹妹沒有選擇他,所以他被迫選擇了我。
一開始,他沒了媽媽根本活不下去,所以他經常跑到媽媽那裡耍無賴要生活費,我的日子也過得飢一頓飽一頓的,根本談不上幸福。
後來在一次機緣巧合之下,爸爸發現路邊有人在拍小孩子,換一件衣服拍幾張照片,這樣就有錢了。他覺得這樣的錢來得快,於是把我也送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幸運,我被選中成為大童模特。
我還記得那是一個極度高溫的夏天,我被要求拍攝秋冬服飾。在一個人來人往的公園裡,他們也沒給我準備換衣服的地方,直接粗暴地脫掉我的衣服讓我在路邊換衣服,那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什麼叫羞恥。
烈日下,我拍攝了三套毛衣後就覺得眼冒金星,雙腿發軟了。
拍攝的團隊怕了,把我送回家。
爸爸看見他的錢隻進賬一半,氣得把我抓起來揍了一頓。他打我的方式避開了我的臉部,因為他知道,我還要繼續拍攝,身體受傷沒問題,秋冬的衣服能包裹好。
後來,我又長大了些,已經超出大童的範疇了。
我很高興,不用再繼續拍攝了,爸爸卻不高興了很久,喝了酒動不動就打我出氣,直到下一個賺錢機會來臨。
做童模時為了招攬商家,他為我注冊了一個賬號,同步發布我的拍攝作品,到後面已經累積了不少粉絲。他不想浪費,就學其他人那樣拍攝我吃飯的鏡頭。
幾個鏡頭下來,數據效果很不錯,他來了興趣,每天盯著我吃飯,斷了我其他一切的社交活動。
久而久之,粉絲漸漸多起來了,粉絲的評論要求也變得多了。
爸爸每天都會研究那些評論,粉絲說什麼,他就讓我做什麼,粉絲要求我吃什麼,第二天的視頻裡鐵定會出現那個東西。
高互動性招來了大量的粉絲,同時也招來了不善的人。
他們的要求越來越獵奇,最後甚至要求我生吃一切。
我不願意,那些生食腥味衝天,我一湊近就想吐。
為此,爸爸揍了我好幾次,他不想得罪他的財神粉絲們,又恨我不努力。
直到有一天,他興衝衝地拉著我出門,那段路好長,七拐八拐,車窗外的風景轉換變得越來越陌生。我不知道他帶我去了哪裡,我隻記得他讓我躺在一張發黑的床上,等我再次醒來時,我就發現我沒了嗅覺,也沒了味覺。
吃什麼東西到我嘴裡都味同嚼蠟,毫無差別。
任何食物對我來說都不存在差別,也不存在感覺。
粉絲的要求一一滿足,爸爸的口袋進賬也變得越來越多。他的笑容多了,打我的次數也就少了,那時候我天真地以為,我的日子再差也就這樣了。
可是我還是天真了。
我的味覺嗅覺雖然沒了,但是我的食量還是擺在那裡。胃口不大,即便是準備的東西再多,我吃到一定的量就會吐,跟大胃王相比,我簡直就是小鳥胃。
在那個時期,大胃王的賬號是所有網紅裡最吃香的賬號,爸爸眼紅了,他盯著我的直播看了很久。
我很害怕,因為那個眼神,在他帶我去除掉嗅覺跟味覺之前我曾經見過一次。
我怕了,我趁著他出門的空當,跑到他的房間裡尋找媽媽的聯系方式。
好不容易找到並且撥通後,我卻聽見妹妹郝韶靈冰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你別給我們打電話了,爸爸不願意資助我上大學,我已經單方面跟你們斷絕所有關系了。你以後也別再聯系媽媽了,她不再是你的媽媽,她隻是我一個人的媽媽。沒有你們,我們照樣可以過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