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四十年前,周明偉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
我被他的溫潤如玉吸引,也被他的才華橫溢折服。
我費盡心思在他面前出盡風頭,終於引得他為我頻頻回頭。
雖然是我先動心,卻是他先主動。
你來我往拉扯一整年的工夫,我們才走到一起。
畢業後我們又各自奔赴前程,異地戀加上跨國戀整整七年,我們才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
如今婚後已經三十年,要說沉沒成本,那是根本無法衡量的。
卻也不是我生命中,無法承受的損失。
想通所有後,我語氣平淡地說道:「周明偉,我們離婚吧。」
小姑娘原本低聲啜泣的動靜,隨著我這句話語瞬間陷入呆滯。
就連躲在辦公桌後看戲的醫生,都忍不住開口勸我:「阿……阿姨,您別衝動。
「婚姻嘛,就是這樣吵吵合合,今晚回去吃個飯散個步,這件事情也就過去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周明偉倒是滿臉猙獰地大吼:「過不去!」
他幾乎是歇斯底裡地控訴我這些年的所作所為。
從畢業不肯遷就他放棄自己得來不易的 of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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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工作穩定後,我又為了自己的事業堅定不移地選擇出國深造。
其中包括這些年因為沒有孩子,我將自己的工資和存款大部分都捐贈出去的行為。
周明偉將過往憋在心裡的怨恨都盡數發泄出來:
ťü¹「你倒是博得美名,也全了自己的善心了,你有沒有想過那些是我們婚後的共同財產?」
我神情鄙夷地看著他:「退休前我的工資是你的三倍有餘,我有權利決定自己的收入去向。」
這三十年裡,我的捐贈,主要都是用於那些因為大大小小地震災害的地區重建。
這便是我認為人生活著的意義,對此我問心無愧。
但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在這段自以為完美的婚姻生活中,周明偉原來早就對我心生怨懟。
他做出一副被我佔了大便宜的樣子看著我:
「我剛剛也問了,指定生兒子是筆不小的費用,所以家裡的存款都歸我。
「你耽誤了我三十年的青春,你同意淨身出戶我們就離婚。」
周明偉話音一落,身旁兩位看客都用一言難盡的眼神望著他。
但他卻毫不自知,甚至朝我索要一筆賠償金,聲稱要用於未來保養他精子的費用。
最後是那位剛才勸我們復合的醫生,他實在聽不下去,大手一揮將周明偉趕出了醫院。
見周明偉罵罵咧咧地離開後,我才又回到前臺要求把體檢做完:「就當是對自己的身體做個全面檢查。
「總不能讓你今天白上班,這個錢是我應該付的,剛才讓你見笑了。」
小姑娘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最後伸出纖細的手指,牢牢攥緊我的手臂。
6
在外人面前逞完威風的周明偉,回到家後就突然變了個人:
「佩佩,我不是故意和你吵架的,我就是很想要一個兒子。
「你答應我的要求,咱們就不離婚。」
見我面色鐵青地翻出家裡的戶口本,他這才慌了神地跪倒在我面前:
「不生就不生,我就是和你開玩笑的,咱一把年紀了,鬧什麼離婚呢?」
我一路拖著他來到家門口的民政局,誰承想裡頭的工作人員也試圖勸我們考慮清楚。
「佩佩,你看鬧成這樣不是讓外人看笑話嗎?咱們還是回家吧。」周明偉順勢便想拉著我離開。
事情既然鬧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在過來的路上就已經鐵了心要離婚。
我毫不猶豫地推開周明偉的手說道:「請你現在就替我們辦理離婚手續。」
可面前的工作人員,又是以打印機沒墨為借口,又是以材料不齊全為理由,拒絕替我們辦理手續:
「您二位年紀都這麼大了,就別和小孩子過家家似的,趕緊回家去吧。」
「正因為我們年紀大了,許多事情才能看得透徹,及時止損的道理不能光說不練。」
我冷著臉繼續說道,「打印機沒墨就喊人來加,材料不齊你就一次性告知我,我今天一定要離這個婚。」
對面的人這才悻悻然地坐回工位,再不敢說第二句話。
周明偉垂頭喪氣地立在一旁,他時不時偷覷我的表情,也不知道又在心裡琢磨著什麼。
另一位工作人員則請出了坐班律師,當場讓我們協商財產分割。
鑑於我們雙方沒有因出軌等導致的過錯,所有財產統一按平分處理。
周明偉這時猛地大聲嚷嚷:「她怎麼沒有過錯?三十年別人家早就子孫滿堂了。
「作為女人和老婆,她空有子宮卻不能為我生兒育女,這就是她的錯!」
圍觀的群眾一片哗然,就連最開始試圖勸我們回家的工作人員,臉色都瞬間變得陰Ŧű̂₍沉。
周明偉和律師扯了半天後,發現自己根本站不住腳,隻好硬著頭皮籤下協議書。
直至對方說離婚冷靜期已經正式生效,他才臉色難看地轉身離開。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眼望向民政局外頭的天空。
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直到此刻才是真正的圓滿。
7
我們所在的城市,是國內最著名的醫療城市。
許多外地人都紛紛拖家帶口,來這裡看病和排隊做手術。
但各大醫院附近的房價和物價都非常高昂。
對於已經是籌錢治病的人來說,生理和心理上的壓力,都極其沉重。
我很久以前,就非常想做一件事,但周明偉一直不同意。
如今恢復自由,我終於可以放開手腳去做——
我在醫院附近,開設了一個家庭式的小食堂。
租金和廚房用品都是我個人承擔,病人的家屬可以在我這裡自帶食材做飯。
我隻象徵性地收一些燃氣費。
我理了理自己離婚後所分到的財產,滿打滿算至少能堅持這個項目好幾年。
到那個時候,我也快七十了。
等我揮霍完所有的錢財,我就去當個拾荒的老太太。
周明偉曾對此想法評價為:「有病。」
但並不妨礙我如今,樂此不疲地投入所有心思。
最開始,是一對抱著孩子露宿街頭的父母,他們試探地問我:
「老太太,您這掛牌上寫的,可以借出空間讓我們免費做飯是真的嗎?」
「當然!」我熱情地向他們招招手,並接過他們懷裡的小男孩。
怎麼……這麼輕。
這是我腦海裡湧現出的第一個念頭。
小男孩看起來大概是上幼兒園的年紀,抱在懷裡卻是輕飄飄的。
好像下一秒鍾就要隨風吹走。
他們面帶憂慮地告訴我,孩子得了一種罕見病。
「萬分之一的概率,怎麼就降臨到我家孩子身上呢?」女人抹著眼淚對我低聲啜泣。
而他們家男人,正背著我們往小鐵鍋裡倒米。
裝米的布袋已經破舊不堪,也不知道他們用了多久。
我抿著唇將寬慰人心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演練。
可看著他們麻木的眼神,我最終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飯好了,女人小心翼翼地將米湯往孩子嘴裡灌,但其實大部分都從嘴角裡溢出。
她仍锲而不舍地繼續喂食,為那孩子能多咽入一口而感到驚喜不已。
這就是我不願意生孩子的原因,因為生命……實在是太脆弱。
我倚靠在門檻上,看著面前這頑強的一家三口,心神不禁感到恍惚。
但這卻是,活著的意義。
不是嗎?
8
有了第一戶尋求幫助的家庭,緊接著就有第二戶第三戶。
很快,「小食堂」便人滿為患。
與此同時,它莫名其妙就在網絡上走紅,有人撥通我的電話咨詢捐款的事宜。
「捐款就不用了,周邊的房子都已經出租,收再多的錢也沒有用。」我連連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
對話那頭的人頓了頓,用試探的語氣問我:「錢不行,那物資可以嗎?
「我看您那裡時不時就有人連米飯都吃不上,我給您捐贈食材行嗎?」
再猶豫就矯情了,我忙不迭應下這位好心人的幫助。
掛斷電話不久,就有幾位年輕人扛著成堆的大米和肉菜走了進來。
其中一位小伙子將食材放置在指定位置後,就語氣自來熟地問我:
「奶奶,您怎麼就一個人啊?我看視頻時還不相信您就一個人能支撐起這裡。」
我樂呵地笑道:「奶奶一個人,也能撐起一片天。」
對面的少男少女們頓時哄笑成一團,未了他們竟排了張值班表。
盡量保證每周都有人過來,能及時了解這邊的食材短缺情況。
小食堂佔地面積很小,物資囤放在這裡,就佔用了病人家屬做飯的空間。
於是我又在臨兩條街的地方,租下一個小單間。
甚至還採購了一臺大冰箱,專門用於放置新鮮的肉類。
「小食堂」便在這一個月內迅速步入正軌。
與此同時,我和周明偉離婚冷靜期的時限終於要到了。
這周輪班的小吳姑娘走了進來,她好奇地看著我整理衣襟:「奶奶,您今天看著好精神呀。」
我對著鏡子左右照了照,有些好笑地應她:「奶奶今天要去領離婚證。」
她發出驚訝的短促聲正想追問我,但門口這時突然湧進來幾個花枝招展的女孩。
她們拿著攝像頭旁若無人地四處拍攝,完了又自顧自地開始合影留念。
完全無視我和小吳姑娘。
見她們這些大幅度的動作,已經影響到一旁正在做早餐的家屬。
我忙招呼她們:「小姑娘們,麻煩你們到門口那邊拍行嗎?」
那些女孩互相對視一眼後,其中一人漫不經心地朝我丟下一句:
「我們打完卡後,你這裡會更火的,那些捐款和物資都會源源不斷地來,你有得賺就別在這裡立牌坊了。」
我和小吳姑娘面面相覷,她眼底的怒火幾乎要溢出眼眶,猛地衝上前拉扯那女孩:
「你敢造謠我奶奶,看老娘撕爛你的嘴。」
幾個女孩瞬間互相扯起頭花,見場面亂成一團,我忙撥通了報警電話。
9
糾紛從早上折騰到下午,最終以女孩們互相道歉為結局。
我看了看時間,知道這會兒已經來不及趕去民政局,這次的離婚申請,已經作廢。
「林佩佩,我等了你一天,就知道你舍不得我。」周明偉得意的神情幾乎要躍出手機屏幕。
我無語地翻了個白眼,小吳姑娘這時滿臉慚愧地跑到我面前,她支支吾吾地道歉:
「奶奶,對……對不起,都是我今天太衝動了,才會耽誤您的事情。」
我慈愛地看著她,想起她今天大喊的那句「我奶奶」,眼底頓時閃過大片淚花:
「沒關系,不就是再等一個月,奶奶未來還有幾十年,區區一個月,等得起!」
我拽著周明偉去辦了第二次離婚申請,離婚冷靜期又要重新開始計算。
周明偉一副看清我心思的樣子說道:
「佩佩,咱們就別搞這些虛的了,大不了我答應你不會再要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