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任歡低著頭擦眼淚,喊了我一聲「姐。」
回憶如浪潮般湧來。
大一那年,任歡在學校被舍友霸凌。
給我打電話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卻說是吹了風。
我信以為真剛要掛電話,對面傳來一聲極輕極弱,就好像含在口中吹出的一口薄氣般的。
「姐姐。」
這一聲真假參半的姐姐,困了我十年。
我掛掉視頻,打出一行字。
「任歡,壞人是沒有好下場的。」
也許任歡會以為我在說方輝,或是方輝的小三。
但暖不熱的心,被當做垃圾扔掉都不可惜。
那十年的相互照拂和陪伴,既然你都不稀罕,我也不會當真。
任歡出月子的時候,方輝收紅包的視頻被曝光。
曝光的賬號,是陳碩的。
同樣的視頻我也發給了小雪的父母,連同她的婆婆和丈夫給她的傷害一並告知。
聽說小雪婆家的公司被曝出醜聞,小雪丈夫偷稅漏稅被舉報,而罪魁禍首的方輝被告上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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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歡應該是最欲哭無淚的人了。
她想離婚。
但方輝已經被拘留,家暴她都沒工夫。
而任歡的賬號也受到了影響,那天她去捉奸的視頻有人認出方輝。
好幾個匿名爆料者爆出,方輝不但收紅包,本人就是超雄,經常家暴不說,還有人撞見他虐待小動物。
而任歡曾經推廣的一個尿不湿品牌,被曝出「黑棉花」。
她本人也被網暴恰爛錢、生超雄寶寶危害社會。
蝴蝶效應帶來無數回響。
任歡的境地跌落谷底,每天更新的超雄寶寶日常,評論區卻全是辱罵和詛咒。
半年後,方輝的二審判決有了結果。
由於方輝透露胎兒性別行為情節嚴重,間接導致他人死亡,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罰款一百萬元。
任歡不想賠,但他們還沒離婚。
方輝爸媽卸掉和善的偽裝,面對任歡母子張牙舞爪。
他們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把任歡的存款都逼了出來,車也賣了。
房子的房貸沒還完,方輝爸媽就暫且沒動。
任歡可憐兮兮地抱著超雄寶寶上門。
她來的時候,江晚正在幫我修空調。
最近朋友的「醉域」裝修升級,讓我過去幫忙出點建議。
順便借我網紅博主的身份,宣傳一下。
去了十次,九次江晚都在。
大學同學見面,少不了吃頓飯,江晚又說天太晚我一個女孩回家不安全,非要送。
一來二去,聯系便多了起來。
見到任歡的時候,我並不驚訝。
我也清楚她的來意。
方輝父母的一頓扒皮抽骨,加上她賬號的負面形象。
大手大腳慣了的任歡已經捉襟見肘。
任歡用束帶將寶寶固定在胸前,一隻手託著寶寶,一手拎了寶寶要用的尿布包被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身上穿著的是最耐髒的黑色衛衣,上面還有不明的黃白汙漬。
她娟秀清純的小臉變得蒼白憔悴,眼底的黑眼圈幾乎烏黑。
我呆呆地盯著她,忘了動作。
任歡眼眶含淚,問我可以進去嗎。
「空調修好了!」
任歡聽到聲音朝門內看去。
江晚將白襯衫袖子挽起,身形高挑,肩寬腿長,比電視裡正在凹造型的流量男星更帥氣,帥氣裡又多了一份觸手可及的親切真實。
他站在落地窗前自成一景,還真賞心悅目。
「寶寶,你交男朋友了?」
任歡一如從前的親密稱呼卻少了親近,仿佛隻是一個類似「你好」的稱謂。
她語氣裡理所當然的質疑,眼神抓著我等答案,嘴角下垂的弧度又像是讓我最好回答不是。
江晚手上還拿著工具,聞言轉身,沉默又腼腆地看著我。
我把任歡拉進來。
「對啊,你今天方便的話,我們一起吃飯。」
江晚似乎沒想到我會承認,愣在原地,早秋的天氣熱得鼻尖冒汗,耳廓紅得半透明。
「對,你是小萱的閨蜜任歡對吧,我們以前見過的。」
任歡才想起來眼前這個帥氣成熟的男人,就是曾經她暗戀過的那個校草學長。
「改天吧,我今天想和寶寶待在一起敘舊情。」
17
江晚給我們叫了外賣,臨走前捏了捏我的手心,低聲說周末要見面。
任歡不顧自己哺乳期,又叫了一箱啤酒。
喝酒前,她給寶寶喂奶。
寶寶起名方景川,小名小石頭。
「小石頭每次都特別壞,我右邊都被咬傷了。」
任歡臉上彌漫做媽媽的幸福和無奈。
話音剛落她厲聲尖叫,把小石頭扔到我懷中。
「不想喝奶就餓死你!反正誰也不想要你!」
任歡被咬痛,紅著眼罵了幾句,開了一罐啤酒咕嘟咕嘟地咽下。
小石頭在我懷裡哭鬧,任歡喝了半瓶,又哭著抱了回來輕聲哄他。
「小石頭,媽媽最愛你,咬傷了也給你吃奶……不哭。」
好不容易哄睡著,任歡靠著沙發墜下去。
她長長嘆了口氣,又回味無窮地講起很多我們以前的事情。
一杯又一杯地和我碰杯。
「齊萱,你知不知道我很嫉妒你。
「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你看上去什麼都不在乎,但偏偏什麼都是你的!
「而我呢?我就像菟絲子隻能攀附別人而活。你以為被人喊嬌妻我就很開心嗎?你以為嫁給方輝我就很滿足嘛!
「你就是黑黢黢夜裡的夜明珠,你讓螢火蟲怎麼活啊?」
……
我聽她說著,滿臉都是淚,喝了一杯又一杯。
「任歡,你心裡有病,別怪任何人。」
「是,我有病。齊萱你就讓讓我吧。你說過要幫我養小石頭的。」
再醒來的時候,我差點一口吐血。
任歡簡直是強盜!
家裡衣帽間被翻得亂七八糟,所有值錢的首飾和包包都被洗劫一空。
保險箱大開,裡面的現金和珠寶沒了蹤影。
掛掉江晚電話的時候,我還發現餘額隻剩三塊八。
我的全部存款都被轉走了!
江晚給了我張卡,我也顧不上客氣了,立馬打車殺去任歡家。
毫不意外,任歡消失了。
也許是帶著我的財產逍遙去了。
我以被盜竊的名義報了警,任歡突然出現甩了張合同復印件。
上面寫我自願贈與……
而我的大名就那麼籤了上去……
任歡更新了朋友圈。
露天泳池,精美早餐,寶寶美照……
她在三亞度假,甚至還有兩個保姆幫她帶孩子!
而我不好意思花江晚的錢,隻好去他家做飯回報!
18
法庭上。
我沒想到當初幫我廢除遺產繼承人的律師,竟然坐在任歡身邊。
任歡精氣神好了不少,精致優雅地伸出手向我打招呼。
「這裡有一份被廢除的文件,可以證明我方當事人和原告的自願贈與合同上的籤名真實有效。」
劉律師目光凌厲自信,毫不愧疚地看著我。
而任歡看到那個本來遺產繼承人寫著她的名字的遺囑文件,神情隻有毫不掩飾地嘲諷。
那晚在家裡,無法證明我是在不清醒狀態下籤的字。
我的律師是江晚的朋友,他說這種情況很難解決。
不一定會敗訴,但會扯皮很久。
「法官大人,我請求字跡鑑定!」
險之又險,最終我勝訴了。
我被任歡氣蒙了,連我自己都忘了一個細節。
直到又在法庭上看到那個自願贈與的合同,我才確定了。
我小時候是個左撇子,媽媽硬給我改成右手寫字。
但我有個習慣,那就是籤署文件或合同的時候,一定會用左手。
兩隻手的字跡很像,但在專業鑑定下能分辨不同。
而在最後關頭,江晚也在我家 8 公裡外的超市,找到了可以證明那晚任歡買啤酒的證據。
還有我醉醺醺拎著大包小包送任歡出門的監控……
任歡在法院門口堵我,罵我薄涼,咒我不得好死,挎著名牌包包武裝自己的無措。
我直接甩了她一巴掌,結束了她的瘋言瘋語。
任歡捂著瞬間腫起來的臉,不敢相信我竟然打她。
我淡淡睇了她一眼,輕飄飄地問她:「都說陳碩是為情自殺,他爸一直在追查,你說那個情人是誰?」
任歡不甘地瞪了我一眼,恨恨地跟著劉律師走了。
這件事了結, 我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厭倦。
正巧江晚要出國,我決定跟他一起。
19
後來我和江晚移民國外, 生下一個可愛的女孩叫晴晴。
晴晴上小學的時候, 方輝在國內出獄。
這些年任歡一直堅持記錄小石頭的日常, 炫耀她的超雄寶寶「與眾不同」。
「看我家小石頭, 看恐怖分屍電影都不害怕, 還會笑呢, 多有男子氣概!
「今天小石頭和同學打架,那個小朋友被他按在地上打, 根本不是小石頭的對手!
「小石頭今天特別堅強, 從樹上摔下來骨折, 去了醫院一直都沒哭!」
……
何月欣現在已經是護士長了,和小學弟結婚後也生了女寶寶, 可愛得不得了。
有天她用郵件發給我一張照片。
照片上任歡和一個胡子邋遢的男人不顧形象地撕扯。
那個男人我認了半天才看出是方輝。
任歡的賬號我偶爾會點進去看看, 慢慢地我發現小石頭有些不對勁。
他對任歡佔有欲極強,小小年紀要任歡出門報備,不許和別人說話。
有時會看向家裡走廊的那張結婚照, 露出陰翳、狠毒的目光。
一年後,方輝死了。
喝醉了酒,在家門口凍死的。
後來一段視頻突然爆火,內容是一個眉眼犀利的小男孩當街用共享單車把媽媽砸暈。
原因僅僅是媽媽和熟人說話時, 忘記給他喝水。
有網友扒出那是任歡和她的超雄兒子。
後來任歡注銷了賬號。
20
在女兒晴晴十歲生日派對上, 我接到了一個越洋電話。
任歡的聲音很熟悉, 但沙啞了不少。
我不知道她從哪兒得來我的聯系方式。
電話裡, 任歡求我原諒。
說她現在家裡的房子存款都因為小石頭惹事兒賠光了, 也沒有學校願意要他。
說她瘸了條腿, 一隻眼睛也失明了, 在國內混不下去,根本找不到工作。
一句話,借錢。
我簡單直接:沒錢。
任歡狠狠哭了一會兒, 大喊:「姐姐!」
聲音崩潰又無奈:「連你也不幫我了嗎?」
我替她辦理了出國手續,找了份餐廳服務生的工作給她。
小石頭以後會在小日子國的高中繼續深造。
徹底切斷聯系之前, 我還是苦口婆心提醒她一句:「超雄寶寶更要好好教導, 你不管以後有人替你管。」
兩隻膚色分明的手交疊在一起,像抵死糾纏的黑白毒蛇。
「完在」把任歡這個人徹底從我的世界剜去後,我想起那天我們在停屍房打完架後哭累了, 靠在一起的時候。
任歡靠在我肩膀上。
「齊萱,現在你和我都被全世界拋棄了。」
「嗯。」
「以後我們相依為命好不好。」
「嗯。」
前世,我下場悽慘。
重生, 任歡下場悽慘。
我們利用對彼此的了解, 竭盡全力摧毀報復對方。
十年相伴, 隻剩唏噓。
21
某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前世我死後發生的事情。
江晚來參加我的葬禮。
他不相信我會自殺。
於是請了私家偵探調查我的死因。
很久很久都沒有任何進展。
但他沒有放棄。
最終他在何月欣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江晚做了一個局,讓方輝、任歡和陳碩三個人彼此猜疑。
警察局裡,江晚得知我被捅了十八刀泄憤的供詞, 高大的身體轟然從牆上滑下去。
他哭著說:「我來晚了, 小萱。」
從夢中驚醒後,我睜開眼睛。
江晚令人安心的睡顏,近在咫尺。
他沒醒, 感受到我的動靜將我擁入懷中。
我握著他的手,十指交握。
在他耳邊輕語:「江晚,你來得剛剛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