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很感興趣地盯著看。
聽說皇上有三宮六院,但我來了這麼久,一個妃子都沒見過。
南宮瑜順手翻開一枚:
「哈!哈!哈!今晚的活動是看話本子!
「唉太遺憾了,原本還想批奏折呢。」
內監聞言手一抖,綠頭牌撒了一地。
作為一條有文化的狼,我是識字的。
我踱步到手忙腳亂撿牌子的內監身旁,低頭一瞅。
看話本、聽戲、賞花、早睡……一個正經事沒有!
唯一的【批奏折】牌子上,刻著四個小字:【再來一次。】
懂,你是皇帝,你說了算。
不過自從我來了,南宮瑜晚上的娛樂活動就變成「與狼族進行友好洽談」了。
更神奇的是,他每次都能精準弄明白我在說什麼。
南宮瑜說他曾經有個白月光,是世間最好的女孩。
隻可惜後來突然死了,連太醫都說不清她得了什麼病。
仿佛就是「嘎」一下,就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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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瑜看著我出神:
「說起來,她跟你有些像。」
我抬起前爪跺了跺,示意:
「她也四爪走路?」
南宮瑜秒懂:
「……
「……那倒不是。」
南宮瑜是個話痨,吵得要命。
就連瘸了一條腿的阿洛,在南宮瑜出現時,都會健步如飛地逃之夭夭。
也許是聽他說多了那位白月光,我突然做了個混亂的夢。
夢裡,我先是回到了雪狼峰。
我仿佛是飄在半空,看到小時候的莫瑾正俯身撿起地上的崽崽。
崽崽隻是有些髒,但並未損壞。
他警惕地四下張望,隨即毫不留情一把扯掉崽崽的腦袋。
我在半空發出一聲心疼的哀鳴。
莫瑾仿佛聽到了什麼似的,不安地四處看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黑漆漆的石頭,塞進了崽崽身體內。
他一邊將崽崽的腦袋和身子縫合回去,一邊念念有詞:
「糊糊,這隻是離魂石,不會害死你的。
「我隻是借用一下你的命格罷了。
「但你放心,我會一輩子保護你,對你好的。」
我眼睜睜看著他將崽崽交還給小時候的我。
那個傻乎乎的我,還在探身舔舐莫瑾的臉,絲毫不知道一縷黑氣從眉間鑽入體內,強行將魂魄一分為二。
一縷魂魄留在糊糊體內,另一縷魂魄渾渾噩噩地下了山。
我愣怔了。
所謂化形失敗,竟是莫瑾搶走了我的命格,打散了我的魂魄所致嗎?
畫面一轉,戰紅鳶出現在成年的莫瑾面前,她有些懷疑地看著莫瑾:
「黑狼族離雪狼峰那麼近,你當真沒有看到求援信號嗎?」
莫瑾指天畫地:
「狼神在上,我若有半句虛言,叫我生不如死。
「我之所以提出聯姻,也是想兩族聯合,為雪狼族報仇。」
戰紅鳶臉色緩和了:
「既如此,我代表森林狼族,答應你聯姻。」
畫面又一轉,那半縷漂泊的殘魂孤獨來到人間,化為了一個傻姑娘。
誰給她好吃的,她就跟誰第一好,險些被人販子一碗牛肉粉絲湯拐跑賣了。
南宮瑜救了她,給她買熱乎乎辣絲絲的羊肉串。
她吃得並不優雅,臉和手上都是油。
可南宮瑜就是莫名移不開眼。
他買了一頭羊牽著,那姑娘就情不自禁眼巴巴跟在他身後,一路被拐進了皇宮。
南宮瑜給她取了個名字叫蔓草。
那姑娘哭得稀裡哗啦:
「我不吃草!我要吃肉!」
南宮瑜握著她的手哄了又哄,在她耳邊輕輕吟道: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傻姑娘歪頭不解:
「這是什麼意思?」
南宮瑜壓低嗓音,近乎蠱惑般回答:
「意思是,有緣今日相遇,令我一見傾心。」
10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隻知道醒來時,滿臉都是眼淚。
已經成功熬過化形期的雪九脆生生喊我:
「姐姐!」
南宮瑜也擠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似乎生怕我突然消失。
我的頭疼得仿佛要裂開一般,無數記憶交替閃現。
我嘗試著發出聲音,依舊是粗啞不堪的狼嚎。
可我卻覺得,自己是做過人的。
仿佛有人握著我的手,教我寫字。
還有人任勞任怨地替我舉著羊肉串、驢肉火燒、糖葫蘆、蒸酥酪……
那人哀怨又委屈:
「我就知道,我在你心裡啥也不是。
「我比不上驢打滾、比不上豌豆黃……
「我要這江山有何用!」
我急忙哄他:
「你在我心裡是……香噴噴的羊肉鍋子!」
對方立刻來了精神,為自己地位比肩羊肉鍋而振奮:
「真的?
「那你在我心裡……就是又湿又軟又甜的小蛋糕。」
我忍不住笑:「你好傻。」
那人撓撓頭:「也是哦。」
我倆盯著對方笑得停不下來。
身後的內監一臉生無可戀。
那張臉與眼前的南宮瑜逐漸重合起來。
我愣怔盯著他,終於忍不住一頭拱進南宮瑜懷裡,眼淚肆無忌憚地從眼裡滾落出來。
南宮瑜,我回來了。
11
南宮瑜不知從哪兒請回來一個白胡子老頭兒,據說是高人。
專治離魂之症,兼治不孕不育、月經不調、小兒脹氣……
雪九和阿洛毫不掩飾地用狐疑的目光盯著南宮瑜。
南宮瑜破防:
「你們看朕作甚!
「他自己找到皇宮,說宮裡有貪狼星!」
我和白胡子老頭大眼瞪小眼。
半晌,老頭捋了捋胡子:
「可惜可惜,貪狼命格已破,壽數難長。」
老頭說我隻有十年壽命了。
他說可以讓我化為人形,暫時拿回貪狼命格,但作為代價,壽數會再折損三年。
他盯著我開口:
「但你要知道,做人是很苦的。
「人類的情緒比獸類敏感一萬倍,感受到的喜怒哀樂會無限放大。
「也許此時讓你痛苦不堪的滅族之恨,化為人形後會直接摧毀你。
「你確定嗎?」
我沒有絲毫猶豫,堅定地點了頭。
老頭兒又轉向南宮瑜:
「你也同意?
「作為一條狼,她可以陪你十年,傻乎乎卻快樂。
「若她化為人形,七年光陰裡復仇會佔去大半,你們終難相守。」
南宮瑜看著我,眼裡是無限的不舍。
可他隻一字一句道:
「她不是糊糊,也不是蔓草。
「她是獨一無二的貪狼星。
「她有選擇的自由與權利。」
12
化為人形的第五年,我終於要回不鳴山了。
白胡子老頭兒臨走時告訴我,莫瑾一大半戰鬥力都來源於盜取我的命格。
此時貪狼命格已經回到我身上,我隨時都可以收回他的本事。
我沒有選擇立刻收回。
命運的禮物固然好,可隻有自己摸爬滾打來的本事,才能賦予我從容不迫的底氣。
雪九不理解,他問我為什麼放任莫瑾小人得志。
我專心揮著斬雪槍,一招一式絲毫不敢松懈:
「命運欺騙過我一次,我不信它。」
我從五年前不習慣人形,兩條腿各走各的,到如今可以輕而易舉打敗大內第一高手。
沒有一步是老天捧著我走的。
現在我確信自己可以打敗莫瑾了。
若收回貪狼命格的戰鬥力,我應該也能與虎王一戰。
無論如何,我不能再等了。
此時已經是我的巔峰狀態,再等下去,我會逐漸虛弱,直至死亡。
臨行前,雪九執意要與我同往,被我一杯加料的酒放倒:
「小九,你要好好對阿洛。
「喜歡她就要大大方方說出來,不要老捉弄人家。」
雪九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抵不過藥效發作。
我細細地打量著他。
雪九這些年逐漸長大,出落得越發氣度不凡。
南宮瑜特意找來太傅教導他。
君子六藝、仁義禮智信、為君之道……幾乎是傾囊相授。
甚至帶他上過戰場,教過他兵法謀略。
太傅幾乎懷疑南宮瑜在把雪九當太子養。
前些天雪九來找我:
「姐姐,你說狼族規矩,隻有狼王一脈可以誕育子嗣,究竟是對是錯?
「我聽太傅講,為君者之道:林深則鳥棲,水廣則魚遊,仁義積則物自歸之。
「若因恐懼被替代,而一味強權鎮壓,豈非弱者之為?」
說來好笑,流離失所的三個狼族獸人,卻在人類的世界裡重新審視規則。
我毫不懷疑自己死後,雪九定會成長為一代狼王。
在雪九徹底暈過去前,我很認真地對他說:
「你要記得南宮瑜、太傅,還有每一個人對你的好。
「狼若回頭,必有緣由,不是報恩,就是報仇。
「報恩留給你,報仇讓給我。」
我扛著斬雪槍走出皇宮,南宮瑜蹲在門口哀怨地看我:
「真的不能一起去嗎?
「我什麼都會!保證不拖後腿。」
我努力不去看他可憐兮兮的眼睛:
「不行,這是我的戰鬥。」
南宮瑜垂下頭,半晌突然站起來,毫無徵兆地湊近。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
這五年,我們默契地保持著距離。
我怕太過溫暖的懷抱,會消磨我的仇恨與意志。
所幸,他懂我。
就在我以為下一秒南宮瑜會親上來時,他卻用盡全力給了我一個擁抱,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我等你回來。」
「嗯,我一定會回來的。」
13
獨自踏上歸途,我長出了一口氣:
隻剩兩年壽命了,容不得我徐徐圖之。
於是我決定直接回狼族,殺了莫瑾,拿下狼王之位,帶著狼族獸人殺入虎族復仇。
誰知在靠近狼族領地時,卻偶遇了兩頭探路的巨虎。
巨虎是虎族用秘法豢養出來的,體形巨大,力大無窮。
就在我將兩頭巨虎斬於槍下時,身後突然傳來嘈雜的聲音,隨即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好功夫!不知姑娘怎麼稱呼?」
我渾身的血液幾乎沸騰了,我強壓下恨意,轉過身來。
眼前正是莫瑾。
還有戰紅鳶及狼族的獸人。
他沒見過我化形的模樣,還在笑問:
「我見姑娘模樣,仿佛也是狼族獸人,可是沒有族群的孤狼?是否願意加入我們黑狼族?」
身後的狼族獸人也贊道:
「姑娘好厲害!
「三招便將巨虎斬於槍下。
「除了我們狼王,我還沒見過誰這麼厲害呢!」
反而是戰紅鳶的目光落在斬雪槍上,脫口而出:
「斬雪槍?你是……糊糊嗎?」
莫瑾聞言手上一抖。
他不敢置信地盯著我:
「糊糊?真的是你?
「你怎麼化形了?」
我抹去濺在臉上的鮮血,露出尖利的獠牙:
「怎麼?貪狼命格被你換走了,我就活該是個廢物?」
此言一出,現場一片寂靜。
戰紅鳶下意識盯向莫瑾,眯起了狹長的雙眼。
莫瑾惱羞成怒: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掏出一塊黑漆漆的石頭扔在他面前:
「多年前,你曾將這枚離魂石縫在我的崽崽體內。
「導致我魂魄一分為二,命格被你換走。
「你真的不認嗎?」
莫瑾還在強行狡辯: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
「冥頑不靈。」
下一刻,我衝他打了個響指:
「命格還我。」
話音未落,一縷淡淡的藍色光芒,便從莫瑾眉心處擠出。
莫瑾仿佛被極度的痛苦折磨著,整個身子痙攣成一團,卻還徒勞地衝那抹藍光伸手:
「不!還給我!」
藍光筆直地朝我飄來,沒入眉心。
瞬間,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遊走在我的血脈中。
與此同時,莫瑾迅速衰敗下去。
從意氣風發變得佝偻潦倒。
圍觀的獸人發出一陣驚呼:
「狼王!是巫術!」
「快殺了她!」
卻有上了年紀的狼族獸人失望道:
「不,這確實是離魂石的反噬。」
「自作孽不可活。」
現場瞬間鴉雀無聲,無數目光匯集於莫瑾身上,有失望、鄙夷、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