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祖母越發器重我與兩位妹妹,宋淳那裡也不派人去看了。
她催我母親送走宋淳。
可母親依舊不同意。
她打算忤逆丈夫與婆母,留下宋淳。
不管怎麼說,宋淳的處境變得無比尷尬。
而我安排的好戲,還沒有開鑼。
5
我回京一個月,家裡局面大有改變。
祖母記恨上了宋淳,下人們態度都變了,認清楚了誰才是李家大小姐。
隻有我母親死心塌地地護著宋淳。
父親幾次勸她,把人送回欽州宋家,她不同意。
「我替她選一門好親事,把她嫁出去。」母親說,「這樣她就不礙某些人的眼了。」
又道:「我看上了國公府陳家,也就是陳貴妃的娘家侄兒。將軍,您能否請人去說媒?」
這樣的門第,將軍夫人巴結也沒用,非得李將軍本人。
母親大概是早已謀定了,隻等父親回來,徐徐圖之。
卻沒想到,一個月發生了這麼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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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她待我與宋淳一視同仁,也許這些都不會發生。
她偏心到了這般田地,別說我不理解,哪怕見過世面的父親,也糊塗了。
「自然不行!」父親拒絕了她,「你這是叫我投靠陳貴妃和七皇子,此乃大忌。」
母親不死心。
父親跟我說:「她執迷不悟,遲早要把李家拖入深淵。她這是怎麼了?哪怕養了五年,又不是親生血脈……」
他深深嘆氣。
我心頭閃過一點陰霾。
家裡烏煙瘴氣。
一次,我回院子路上,遇到了胞弟李玉璟。
他不願意叫我「姐」,因為我離家時他年紀尚幼,不太記得我。
他拱拱手行禮。
我卻無意與他生疏,便叫住了他,問了他幾句,比如練什麼刀槍、念什麼書。
「我很喜歡長槍,可惜永遠沒肅王那等天賦。」他沒有排斥與我闲話,越說越順暢。
除了我剛開始回家那天,他大放厥詞,說宋淳才是他姐,他不認識我之外,而後他並沒有口出惡言。
可能是血脈天性,他漸漸靠近我。
此刻,他更是願意與我闲話瑣事。他才十歲,好惡都寫在臉上,沒什麼心機。
我不恨他。
小孩子做得不對,教就是了,畢竟他既不是外人,也不是成年人。
「你願意向肅王爺請教學槍?」我問。
他點點頭。
又嘆氣:「父親隻是肅王爺的下屬,恐怕求不動。」
我拿出一個對牌:「你明日拿了它,去肅王府碰碰運氣。」
他微訝:「哪來的?」
我衝他眨眨眼:「不要聲張。」
他詫異:「你從父親那裡偷來的?」
「不要叫他『父親』,叫『爹爹』就行了。」我笑道。
年少衝動又無城府的幼弟,翌日果然去了肅王府。
他傍晚才回來,急匆匆尋我:「姐姐,姐姐!」
他大聲叫著,把在我院子裡闲坐的二妹、三妹都驚到了。
他瞧見了她們倆,猶豫了下,也叫:「二姐、三姐。」
姊妹倆無比詫異。
我叫她們倆先回去,這才喊丫鬟端茶來。
「如何?」
「我真的進了肅王府。大管家親自款待我,還帶著我看了他們府兵的訓練。王爺午飯後才從城郊大營回來,和我過招了一個時辰呢。」他喜得雙目發亮。
他還說:「王爺還說,叫我有空就去,是因為姐姐的對牌,我可以自由出入王府。姐姐,你與王爺很熟嗎?」
我笑了下。
三個月後,家中穩定。
祖母仍是很疼我。她覺得我比從前更有主見,也越發幹練,親自教我理事,帶著我出門應酬;兩位庶妹的言行舉止越發從容大度,祖母越看越喜歡,偶爾也會帶她們倆外出赴宴。因此,胡姨娘對我忠心耿耿。
胞弟李玉璟很黏我,時常與我一同用晚飯。
父親見狀,便安心去衙門領了差事。平常在城郊大營當差,一個月才回家一趟。
宋淳的傷,養了兩三個月,眼瞧著要過年,她終於好了。
她仍是嬌柔白淨、靜婉嬌媚,氣質上嫋嫋娜娜。
我祖母看人全憑心意,突然就說:「怎麼覺得淳丫頭小家子氣,遠不及我三個孫女大方得體?」
我母親輾轉聽聞這話後,氣得臉色鐵青。
長公主的壽宴,聚集了上京高門貴女,半年前就下了帖子。祖母本打算帶宋淳出席,她臨時改了主意。
她帶我們姊妹仨去了。
宋淳委屈得眼淚汪汪;我母親生悶氣,不肯同祖母一起赴宴,稱病臥床,我弟弟李玉璟去看望。
「我的兒,你快些長大,今後我與你姐姐都靠你了。」她對我弟弟說。
弟弟拍了拍胸脯:「娘,您放心,我一定會上進,建功立業,將來給您請封诰命;也給姐姐撐腰。」
母親終於展顏微笑。
宋淳也在旁邊,露出幾分欣慰:「阿璟長大了。今後我與姑姑,依仗的是你了。」
弟弟微訝。
「阿淳姐,我忘記了你。」弟弟急忙補救,「聽說你不日要回欽州了?你放心,等我長大了,會隔三差五派人去看你的。」
母親臉上的笑意全部收斂。
宋淳錯愕。
——此事,我是聽弟弟轉述的,他說母親也拿茶盞砸他,罵他白眼狼。
「姐姐,我說錯了什麼?」弟弟很委屈。
我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沒有。」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
我亦然。
6
過年前,父親給欽州的舅舅送了一封信,叫他派人來接宋淳回去。
母親大鬧。
「你好狠的心!這五年,她陪伴著我與你的老母親,付出那麼多,如今你隨意拋棄她?」母親哭著問父親。
當時,我與弟弟都在場。
弟弟詫異,看了眼我。
十歲的男孩子,也聽得出母親話裡的詭辯。
父親忍無可忍:「宋氏,你侄女在將軍府,享受了五年的富貴榮華,是她吃我們的、用我們的。如今送她回家,反而是我們對不起她?」
弟弟輕輕點點頭。
是這個道理。
母親呆住:「可是,她的確陪伴了我五年。」
「你需要人陪,是沒有親生的孩子嗎?當年阿辭要去北疆,我本舍不得,是你一句句為了她好、為了我好。
「哪怕是我女兒,她在北疆也吃了苦頭。你把侄女接到身邊,過阿辭該有的日子。你到底需要什麼?」
母親語塞。
她開始胡攪蠻纏。
她胡言亂語,不敢罵父親,又舍不得罵弟弟,就罵我。
她說我是災星:「你一回來,我好好的日子全毀了。」
父親盛怒,想要打她,被弟弟抱住了腿。
弟弟哭著求父親別動手。
父親忍了下來。
宋淳聽到動靜,衝到正院,哭著跪在我父親面前:「姑父,欽州沒人歡迎我回去。您讓我留下來,我為奴為婢,隻求您讓我伺候姑姑,陪伴她。」
她哭得像個淚人。
母親抱著她哭。
別說我與父親感受到了不對,弟弟都疑惑了。
母親這是……圖什麼?
若說養了五年,就有如此深的感情,她養了我十二年,時間上遠勝過宋淳,怎麼就舍得作踐我?
我們離開了正院。
「上次鋪墊的事,可以開始了。」我對心腹說。
上次,就是建平侯世子登門,當著我們全家的面去與宋淳私會,宋淳不承認,還撞牆「以死明志」的那件事,留了個尾巴,終於可收場。
即將到年關,建平侯府周家居然無恥地想要定下我與世子的婚期。
我這些日子忙家務事,肅王蕭知霆忙軍務,彼此隻見了兩次面,他也催我趕緊退婚。
臘月二十,一女子抱著孩子,跪在我家門口,口口聲聲說要見宋小姐。
「……我是建平侯世子的外室。如今我生了女兒,建平侯府派人驅趕我。我沒活路了,隻求未來世子夫人收留。我與孩子都是您的奴。」女子哭道。
四周圍滿了人。
街坊指指點點。
「將軍府大小姐李玉辭才是你未來主母。」
「不,不是的,宋小姐才是。世子與她兩情相悅,世子還親筆寫了婚書給她,隻是遺落在奴處了。」女子說。
眾人哗然。
朝廷即將封印過年,御史們趁著這幾日,瘋了一樣彈劾建平侯府。
婚書都敢亂寫,完全不顧律法。
建平侯世子與宋氏女私相授受,是建平侯教子無方,御史進言,要皇帝奪爵。
過年正是最清闲的時候,人人嚼舌根,建平侯世子周巖和宋淳,名聲臭十裡。
周巖尚未娶親,但家中美妾數人,且有了好幾個孩子,令人震驚。在上京世俗裡,沒有娶正妻就有了子嗣的門第,都上不得臺面,是要受人詬病的。
周巖祖父死在弟媳婦床上一事,在混亂中又被拿出來嚼舌根。
宋淳則是客居將軍府,勾搭表姐未婚夫,行為不端。
我母親想要保她,把家裡最昂貴的一尊玉佛像送給了陳貴妃的嫂子,想要陳貴妃幫宋淳說情。
祖母快要氣死了,那是李家的傳家寶,居然被她輕易拿去做人情。
「那是她侄女,還是她親生的?」祖母發脾氣。
陳貴妃果然願意幫襯,對她來說就是動動嘴皮子的事。
「宋小姐不至於如此糊塗。」過年的時候,她與進宮拜年的诰命夫人們聊起此事時,如此說。
替宋淳逆轉了一點口碑,有人將信將疑。
我便在此時,繼續加了一把火:當初宋淳撞牆,替她醫治的顧聖手,是我請來的,他在上京的聲望遠勝過陳貴妃。
他一日在權貴家喝醉酒,「不小心」把宋淳撞牆之事說了出來:「當時就事發了,她與周世子私會,被李大小姐與李家眾人逮了個正著。隻是她以死相迫,將軍府才沒將此事鬧大。」
宋淳徹底落入谷底,聲望全無。
建平侯府如此不堪,李家提出退親時,沒人罵我或者嘲笑我,都贊「大快人心」。
正月十五,本該闔家團圓的日子, 我母親被關了起來。
肅王消息網很廣,他替我查到了一個內幕。
是我舅舅親口招認的。
當年我才三個月, 我母親去欽州給外祖母奔喪。正好欽州鬧病患, 又鬧水患, 把路衝斷了。
我輕輕闔眼,更疲倦了——我都沒想到這層。
「我它」她婚前有一竹馬,兩人感情篤深。隻因對方家世不如她, 她棄之另謀高嫁。
婚後,我父親常年不在家, 又不夠溫柔體貼, 她後悔了。
故而回家奔喪時, 與竹馬舊情復燃,還懷了身孕。
她誕下一女。
便是宋淳。
外祖父與舅舅太溺愛她, 居然替她保密。舅舅更是認下了宋淳, 逼得舅母將她養在名下,絲毫不在意舅母的委屈。
我母親幾次想方設法, 要接宋淳到身邊。
她恨我。
她被關了起來, 破罐子破摔, 親口說道:「每每看到你穿金戴銀、僕從無數, 我就想起阿淳的可憐。」
直到我十二歲, 她將我遣去北疆。
北疆苦寒,孫姨娘又軟弱無能,我母親指望我們倆都死在北疆。
宋淳取而代之。
她替宋淳謀劃, 甚至替她籠絡了我祖母。
就連她選擇的建平侯府,也是她為宋淳準備的婚嫁門第之一, 隻是先讓我佔個位置。
我父親痛急攻心,想要殺了她, 我攔住了。
「殺妻會毀了您的前程。爹爹, 我們已經吃了很多苦,別為了她吃更多苦。」我說。
祖母對外說,宋氏重病,要去南邊靜養;宋淳舍不得姑母,她要陪同照料。
這件事, 夾雜在建平侯府的醜聞中間, 所有人隻當我母親羞憤難當, 帶著侄女去避風頭了。
我退親後, 肅王蕭知霆向我父親求親,要娶我做正妃,震驚了上京城。
我結婚、生子。
沒過幾年, 我母親病逝。她從小錦衣玉食, 過不慣苦日子,加上心情鬱結, 是真的病死了。
她死後, 宋淳被送回我外祖家,舅舅秘密處置了她。
我並沒有為此糾結。
我有了自己的女兒。我愛極了她,有了對比,我確定母親從未愛過我。
沒有得到, 何來失去?
它似一陣風,從我的生命裡吹走了。
我偶爾還是會給母親上炷香,算作她給我生命的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