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幾人說話熱絡得很,像是相交甚久的好友。
他們高談闊論,說的卻都是一些我聽不懂的詞匯。
其中被簇擁著一個女孩子。
她皮膚白皙得很,長相是我形容不出的漂亮。
在這個二十來歲的年紀,她看上去沒有同齡人的活潑,美麗的外表下是掩飾不住的清冷模樣。
是的,第一眼看見她,我就想到了清冷這個詞。
和這個熱烈奔放的年紀格格不入。
但她又融入得恰到好處,談話間言笑嫣嫣,偶爾有人打趣,她也接得十分自然。
我不自覺地就看愣了神。
端上那道菜時,是我能離她最近的距離。
眼睛不由自主地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旁邊的男人忽然起身,於是一整碗帶著熱氣的湯都灑在了我的身上。
那個男人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濺到了。
他當即蹙眉,不善地望了我一眼。
我連聲道歉,經理慌忙過來領男人去貴賓室換了衣服。
大概是被掃了興,幾人沒坐多久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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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出來的時候,經理正把我叫到大堂角落裡訓斥。
我低著頭,絲毫不敢反駁。
這份工作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太需要這筆豐厚的收入了。
經理說了半天,到最後聽意思還是想把我開除了。
我別無他法,隻能認命。
但餘光裡看到她走了過來。
我不敢轉過頭,生怕她發現我的窘迫模樣。
感覺著她的步伐越來越近,最後我還是沒忍住看了她一眼。
沒承想,這一眼卻正好對上她的視線,她的表情從容極了,大概那是真正的上位者才能有的姿態。
她遞過來一條手帕,對經理說:「他好像受傷了。」
然後她沒再看我,轉身走了。
那之後,經理沒再為難我。
這一舉動,對她來說大概是舉手之勞,卻讓我真切地銘記了許多年。
9
分開已經兩個月了,可是我不但沒有忘,反而想起她的次數越來越多。
羅螢不肯好聚好散,非要來纏著我。
她在辦公室裡大吵大鬧地質問我,是不是根本就沒想過跟她在一起。
我覺得好笑:「你憑什麼認為我會跟你在一起?
「男人在床上說的話,聽聽就得了。」
她聽完卻更加無理取鬧起來,我隻能把她開除了。
對於她,我好像一點憐憫之心也沒有。
明明心裡愛的一直都是女朋友,怎麼跟別人睡了幾覺,就覺得自己變心了呢?
新鮮的肉體隻能帶來新鮮感,並不能帶來愛。
為什麼當時就沒能管住自己。
仔細算算,我們認識已經整整五年了。
沒皮沒臉地追了她兩年,在一起三年。
時間真的好快。
可是,分開這兩個月,我感覺像是已經過了幾輩子。
如果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時間也能慢一點就好了。
把秒按成小時過。
那樣我就可以在見到她的第一秒,就說上一個小時的話。
「謝謝你。
「你接下來去哪裡?
「我可以請你一起吃個飯嗎?
「我會唱小星星。
「好多人誇我講的笑話有意思,你想聽聽嗎?
「你騎過單車嗎?我會騎,可以帶你。
「我家裡有你最喜歡的那個作家的全套書籍,我可以送給你嗎?
「我覺得自己將來一定會非常非常喜歡你。
「你會喜歡我嗎?
「我們有機會在一起嗎?
「如果在一起的話,可以一輩子嗎?」
……
還有,「星星,我一定不會出軌了,可以重新再來一次嗎?」
沒人能給我回答。
10
她訂婚的消息提前十幾天放了出來,然後就霸榜了財經頭條。
那是很久以前,我們大概在一起一年多的時候,我開始時不時地跟她提到我們的未來。
我說:「如果有幸娶你,我想把訂婚結婚的日子都定在你生日那天。」
她沒說話。
我就自顧自地說,「因為一年前就是你生日那天,我冒著雨拿著被打湿的蛋糕去找你的時候,你說我們可以珍惜當下。
「我覺得未來待定,誰又說得準呢。
「如果把訂婚和結婚的日子都選在你生日那天,這樣以後你重要的日子裡就都有我的存在了。」
她看著我,笑著搖了搖頭。
到現在我依然記得,自己本著不要臉的精神跟在她屁股後面兩年,才終於換來她一句「我們可以珍惜當下」。
那時候,我激動得說不出話,連想伸出去抱她的手都小心翼翼。
她答應跟我在一起,我第一反應是感激,覺得那麼不可思議。
好像跟她在一起一天,都是我偷來的幸福。
可是這幸福,被我親手作沒了。
但我怎麼也接受不了,她即將跟別人訂婚的事實。
為什麼,分開才兩個月,她就已經要嫁給別人了?
是不是因為家族聯姻,她迫不得已。
想到這裡,我心下竊喜。
一定是這樣。
於是我讓秦明帶我去了她的訂婚宴。
會場很大,也很熱鬧,都是一些商界精英大人物。
秦明忙著社交,而我隻一錯不錯地盯著舞臺那邊。
伴隨著主持人的聲音落下,我看到她穿著淺粉色的禮服出場。
挽著旁邊男人的手臂,笑容禮貌又得體。
淡淡的粉色襯得她的肌膚更加雪白。
「星星。」
他們路過我的身旁,我沒忍住叫了一句。
她沒有聽見,隻笑著向前走去。
別去,星星。
你回頭看看我。
眼看著她越走越遠,我終於忍不住,衝著她的背影喊著:「星星,星星,你回頭看看我。」
秦明率先發現不對勁,趕緊拉住我的胳膊:「丁陽,你發什麼瘋,知道這是什麼場合嗎?」
而我不顧他的阻攔,隻執著地看著那個背影:「星星,你看看我,求你回頭看我一眼,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周圍有不知情的人紛紛看了過來。
然後,她回頭了。
然而我臉上的欣喜還未曾逗留,就見她衝我身邊的保安略微點了下頭。
保安會意,兩個人過來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不相信她會這麼絕情,她心裡是喜歡我的,隻是因為家族聯姻才跟那個男人走在一起而已。
「星星,我……」
再次開口的時候,兩個保安不再客氣,直接按住我的胳膊捂住嘴,將我往外拖。
臨出門之前,我回頭看見她拿著酒杯,對著賓客微微舉起,然後一飲而盡。
旁邊的男人順手接過她的酒杯,動作看起來極其自然。
好像他們是相愛了多年才有的默契一般。
我不死心地盯著,然後親眼看著她整個流程下來,沒有一刻分心。
被丟出會場的時候,隻剩下了一句無助的喃喃:「真好,我以前就想過,訂婚的時候給你選一套粉色的禮服,倒是順了我的意。」
11
我最近狀態很不好,秦明看出來了。
說國外有個項目,讓我去接洽,就當出差散心了。
但不到十天,我忙完一切事宜,匆匆歸來。
秦明笑著打趣說我又變回了以前那個工作狂。
我無奈笑笑。
原以為換個地方可以換種心情。
但並不是這樣,我每天依舊在思念和煎熬中度過。
項目談得很成功,回國後秦明大張旗鼓地為我接風。
酒過三巡,我的意識有些渙散,一個人到門口點了根煙。
其實我從前很少抽,覺得這不是個好東西。
在女朋友面前更是從來不抽,因為她不喜歡煙味。
最近卻開始迷戀上了。
好像那一呼一吸間煩惱在慢慢抽離一般。
燈光明滅間,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背過手,狠狠在指尖掐滅了煙頭。
首都這麼大,若是在沒有刻意的前提下能夠遇見兩次。
我想,我們之間真的是有緣分在的。
她應該也看到了我,但腳步沒停。
我慌忙上前,生怕她像個陌生人一樣從我眼前走過。
同行的人看我站到她身前,問了句:「秋秋,認識啊?」
她的朋友都不認識我。
我好像才意識到,她從來沒有帶我走進過她的生活。
她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
然後有人說了句:「去外面等你。」
熱鬧的走廊人來人往,我們對面站著卻相顧無言。
她大概沒什麼話說,但我心裡有千言萬語。
「星星——」我卑微地叫她。
伸出手卻抓了個空。
「星星,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是我糊塗,我該死,被羅螢那個女人搞得亂了心神。
「我愛的一直都是你,隻有你。
「真的,你相信我好不好,別不要我。
「失去你的每一天,我都很難熬。
「你沒有說分手,我們沒有分手對不對?
「我們沒有分手對不對?」
我一遍遍地跟她求證著。
她離開那天,是沒有說分手兩個字的,所以我們其實一直沒有分手。
一定是這樣的。
她開了口:「需要幫你叫個車嗎?」語氣客氣又生疏。
我卻像是聽不見,執拗地看著她:「星星,你別這樣,我們好好說說話可以嗎,這中間一定有誤會,我們沒有分手啊。」
她終於看了我一眼:「丁陽,三年前我應該跟你說得很清楚,我們可以珍惜當下,但沒有以後。」
是,她說得沒錯。
那時候我窮追不舍,她終於松了口,說我們可以珍惜當下。
然而還有後一句,沒有以後。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這樣的,分手的時候,她也隻是說:「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沒有提到分手兩個字,因為在她這裡,我們從沒正式在一起過。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多可笑,是我妄自菲薄,跟她在一起三年,竟然被外面的野花亂了心神。
曾經堅定不移地以為自己會愛她一輩子,總有一天能感動她。
可到頭來,一切竟然是我自己作沒的。
兩個人僵持著站了一會兒,她抬步向前。
就那麼一瞬間,我控制不住地抓住她的手。
「我們相遇,是不是就是一個錯誤?」
她回答得認真,沒有半點敷衍和欺騙,但也沒有半點感情:「對我來說,那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然後轉身,跟我劃清界限,沒有一絲停留。
我卻抱著頭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身。
她沒有怪我出軌,沒有罵我一句渣男。
卻還記得我們那幾年有過的美好。
我到底為什麼會鬼迷心竅,為什麼啊?
12
我沒想到陸理會來找我。
在我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裡,他開門見山:「我不希望你再出現在言勝秋面前。」
想起早上接到那通陌生的電話:「丁先生,有空見一面嗎?」
是不是他們這種人都喜歡直截了當,從不拖泥帶水。
他坐在那裡,就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樣。
果然,他和她才是一類人。
我忍不住嗤笑:「為什麼?」
在她面前,我大概永遠不會露出這副姿態。
他說:「我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們過去什麼關系。」
「所以呢?你有危機感了?」
他很從容地說不:「我隻是不想她再被從前的人或事糾纏。」
「呵,你們也不過是聯姻而已,豪門外表光鮮亮麗,內裡齷齪事也不少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對他的敵意怎麼也控制不住。
明明心裡想的是,不要給她再造成困擾了。
合格的前任就應該像死了一般。
可是陸理就這麼找上門來,我發現自己怎麼也不能心平氣和。
面對我的咄咄逼人,他倒顯得淡定得多。
「沒錯, 就是聯姻,我對她也沒有什麼一見傾心。」
看吧,果然是這樣。
「但她這種人,相處久了, 沒有人會不喜歡。
「我隻是千萬人之中的一員而已, 不過, 我是幸運的那一個。
「如今可以陪在她身邊,以後也會攜手很多年。」
我靜靜地聽著,可悲地發現自己居然插不上話。
那是她的以後,沒有我的以後。
他並不避諱地說:「我調查過你,知道你們那三年的故事。
「但這些,我也可以給她。
「你是個聰明人, 不然也沒有能力讓她陪你消磨三年。
「可惜故事就是故事,現實總是背道而馳。」
我忍不住嗆聲:「可是我們那三年就是真實存在的,我有多愛她你不知道,她曾經對我有多好,你也沒辦法事無巨細地去查。
「我知道她思考時右手中指會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知道她開心時會用歪頭來表現,知道她喝咖啡從不放糖,知道她最喜歡的事不是出去玩,而是窩在家裡的躺椅上看書。」
我不間斷地說著,像是急於證明什麼。
他似乎覺得好笑,輕輕抬眸看了過來:「你跟女秘書不是挺聊得來的嗎?」
隻用一句話, 瞬間將我打回原形。
「你該知道, 不再出現,是對你們那三年最後的尊重。」
後來他說了很多,可我好像大多沒聽進去。
像是耳鳴了一般。
最後的最後, 我問:「你愛她嗎?」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愛。」
13
他們結婚是一年後的事了。
陸理大概對她是真的上心。
據說兩家長輩本來有意讓兩人盡快完婚, 但陸理堅持去廟裡算了, 定了個良辰吉日。
婚禮盛景自是不必多言。
而我, 隻能像個偷窺者一樣躲在屏幕後面,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新郎。
「星星, 捧花很好看。
「你也是。
「我會唱小星星,你想聽聽嗎?
「星星,你要快樂。」
不知有什麼東西滑過眼角, 我胡亂抬手擦了一把。
那天,我在酒吧不知道喝了多少。
隻記得滿地都是空空的酒瓶。
人有時候就是很奇怪,不想喝醉的時候, 一不小心就醉了,想醉的時候, 好像無論喝再多酒, 意識還是那麼清醒。
我起身穿好衣服準備出門。
「(那」最後, 按捺不住撥通那個號碼。
毫不意外,已經被拉黑了。
我不死心,找來鄰桌的人借了手機。
顫抖著手指撥過去的時候, 每一個嘟聲都讓人緊張。
電話接通了,那邊響起她的聲音:「喂。」
我把嘴唇咬出血,眼淚混著酒水往嘴裡灌。
「哪位?」
我哽咽著開口:「星星,你會想起我嗎?」
下一秒, 電話掛斷。
那天,我一個人坐在酒吧,哭得像個傻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