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甚至很貼心地,引走了路過的老師。
她們汙蔑我時,本來老師還是相信我的。
是沈杭幫她們做了假證。
他看我每每把他當作救贖似的,很有成就感吧,覺得我很好騙吧。
我傻傻地追逐著他,不願放手。
我跟他說,沈杭ƭũ₈你朝我笑一個吧,我好久沒見你笑了。
我跟他說沈杭我又惹你生氣啦,你別氣了。
我跟他說,沈杭。
我最最最喜歡你了。
金屬敲擊在地板上的聲音。
很大聲,我愣住了,茶水間裡的倆人也一起回頭。
於是我對上沈杭的眼睛。
我從沒在他眼裡瞧見過這樣的倉皇和無措。
幾乎在一瞬間,他喊我的名字。
「西西,我……」
心跳響在耳側,某處像被人狠狠揪住一樣難受,我摸了摸空蕩蕩的手腕,好像是有什麼東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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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銀镯子。
落在地上,晃著閃亮亮的光。
17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情,從喜歡到憎恨,需要多久?
有Ťú₂人說,誰都不可能在一瞬間,就消磨掉那麼多年的感情。
可是,我為什麼會那麼生氣,那麼難受。
我衝上去,揪起他的領子。
於是局面開始變得不可收拾。
女人的尖叫,茶杯被碰倒摔碎在地上,沈杭任由我推搡,拎著他的衣領錘他的胸口,使出我全身的力氣把所有的恨意發泄在面前人的身上。
「你是混蛋嗎沈杭?當時我受人欺負你就這麼看著啊?」
「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你不是說你愛我嗎?」
「你知道你對我來說是什麼嗎?」
我嘶吼得嗓子有些啞了,面前一片模糊,我恨死自己總生理性地流眼淚了。
「你對我來說,是我那時候,唯一,唯一可以抓住的東西了。」
可你不是護著我的人,你是把我推向深淵的人。
我想不明白,這樣耍著我,把我耍得團團轉,真有那麼好玩?
響動的聲音太大,引來了不少老師,自始至終,沈杭都沒說一句話。
他垂著眼,一片陰影落下,被拉開了也是那麼站著,到最後抬手,蹭了蹭自己的嘴角。
鮮紅的血順著他的右小臂流下,濺在地板上,弄得周邊的人吸了口涼氣。
那個位置其實本該是我受傷,但他幫我擋了下。
假惺惺。
「林老師,你說不管什麼事對吧,沒必要這樣,真沒必要,啊。」
「再大的誤會咱也不能發這麼大脾氣……」
開始有老師做和事佬,摟著我的肩膀,我知道,我太衝動。
我隻是覺得控制不住自己了,有好多好多事,我都沒法接受。
可路過他的時候,他又抬手,握住我的手腕。
「我的,我的錯。」
「……」
要不是後面的老師攔住我,我又得衝上去給他兩拳了。
「沈杭,別讓我再見到你。」
我去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發現他的眼眶紅了。
怔愣,又失措。
「你讓我Ṱŭ̀ₒ覺得惡心,真的。」
……
後來我辭去了畫畫班的工作,從宿舍搬出去,一個人在外面住。
上課也是渾渾噩噩的,下了課就躲進被子裡哭。
我以為我表現得多狠,自己就有多狠了。
可很多時候眼淚就是會忍不住地流下來,一邊抱頭想著集訓的時候有多難受,一邊想著沈杭那混蛋,到底還做過什麼事。
怎麼這樣呢,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
到底有多惡心,一邊做著傷人的事,一邊說愛我。
我到底是多蠢,仰望了他這麼久。
第三天的時候,我終於哭不出來了。
眼淚流不出來的那種。
去樓下買了點吃的,就當是換換心情,回來的時候,夜幕已然蹿進了大街小巷。
我租的房子雖然離學校近,但比較偏僻。
路過小道的時候,燈閃了一兩下。
怪嚇人的,我加緊了步子。
忽然的一道口哨聲,打破了寂靜的夜。
三兩個穿著怪異的青年從巷口走了出來,為首的黃毛朝我吹了聲口哨。
「妹妹,你是這兒的大學生吧?」
我心情實在太差,不想理這群小混混,可他們慢慢地朝我包圍過來。
「……」
「诶唷,妹妹,眼眶紅紅的,怎麼,剛哭過啊?」
「關你屁事。」
「性格還挺烈。」
黃毛慘白如同雞爪樣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我劇烈地掙扎開。
「別碰我。」
我提高音調,但這附近根本就沒什麼有人住的居民樓。
「嘿嘿,妹妹,你再叫啊……」
黃毛俯過身來就要親我,任由我怎麼掙扎,力氣還是不如他。
一道黑色的影子突然從巷子口蹿出,撞開了摟著我的黃毛。
把我往外面推。
「去報警。」
「……」
來人戴著黑色的兜帽,可聲音我還是一聽就認出來了。
沈杭。
「操你媽,壞老子好事是吧?」
黃毛啐了一口,拎著袖子就上去揍沈杭。
四五個小混混直接一起上,沈杭就算平時再怎麼保持健身,也很難架得住這麼一群人。
沒過一會就被踹翻在地,他隻能蜷著身體以減少痛感。
眼睛卻死死地盯著我。
「西西,愣著幹嗎,跑啊。」
我站在原地,沒動。
「西西,別站在這了,快跑!」
我還是站在原地,沒動。
他肚子被踹了一腳,我知道很疼,可他也隻是嗚咽了一聲。
直到黃毛停下動作,拽著他的頭發把他拎起來。
「嘿嘿,你還沒發現啊?」
「我們的目標可不是那邊的小姐,其實是你啊!」
「……」
我對上他錯愕的表情,但那也隻有一瞬。
沈杭他隻是看著我而已,我試圖從他眼裡找出什麼能讓我滿意的情緒,可是都沒有。
我不想在他眼裡看見愛了。
是,黃毛是我喊來的。
這幾天,沈杭一直在我家附近徘徊。
他大概以為我沒發現他吧,我一出門,他就在我身後跟著我。
於是我就找來黃毛,上演了現在這一幕。
「……」
「我不會幫你報警的,沈杭。」
「你慢慢享受吧。」
我轉頭往家裡走,身後又傳來拳打Ťū́ⁿ腳踢的聲音,那天之後黃毛還跟我說,沈杭的嘴很硬。
被揍了那麼久,他愣是沒喊過。
18
後來,沈杭沒住院,也沒報警。
過了好久,都沒他的消息。
直到他曠課次數太多,學校開始找人。
他離異的父母都在國外。
和他相依為命的畫家爺爺,也早就去世了。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給我打了個電話。
用的是一張陌生的卡,所以我接了。
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吸了口氣。
用我畢生學過所有不入流的詞語先開始問候他。
他就這麼安靜地聽我罵他。
我罵完了,口有點幹,卻聽見他在電話那頭笑。
「西西,好久沒聽見你聲音了。」
「……」
「你要不要臉?」
他依舊隻是笑,話筒裡湧起風,如同裹挾著他。
「如果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很安靜的問題,也很直白。
「不會。」
「沈杭,你如果想尋死,別扯上我。」
其實這幾天從他朋友嘴裡我聽說了,沈杭不知道什麼時候得了躁鬱症,但他從沒跟我說過。
他不可能跟我說的,他這麼驕傲的人。
聽說,之前他那些莫名其妙,又不被理解的行為,可能,都跟這個病有關。
「尋死嗎?可我有點舍不得你。」
「除非你願意,在我每年祭日給我燒點東西?」
「給你燒東西?你可想太多了,沈杭。」
我嗤笑。
「我要是看見有人給你上貢,我就偷吃你的貢品。」
「……」
「那也不錯,至少你每年都會來看我。」
這人怎麼能這麼無限樂觀地往對自己好的方面思考。
「西西,我愛你。」
「滾。」
「是,當初跟你在一起我目的不純……可是後來,我真的喜歡上你了。」
「我讓你滾,你聽不見嗎?」
「我想過有這一天,你發現我曾經做的事的這一天。」
「那我就沒法活在你的世界裡了吧。」
「可是,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已經是我的全世界了呢?」
「……」
「沈杭,你少說這種混蛋話了。」
「沈杭……」
「沈杭。」
我捏緊了話筒,喊他的名字。
可是隻有獵獵的風聲,鳴笛響過的車水馬龍。
不知為何,我想起給他過的最後一個生日,把蛋糕店傻傻的皇冠放在他的頭頂。
那時我們還以為可以和對方消磨一輩子的。
從朝朝暮暮到。
歲歲又年年。
(全文完)
番外·生日
男生能意識到一個女孩喜歡自己嗎?
答案是,當然能意識到。
沈杭就是,他一早就知道林西西那小姑娘喜歡她。
明明他隻是在她被霸凌的時候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眼裡好像就隻有他了。
明明他才是那個最終的出謀劃策者,她卻把他當作救命稻草。
隱秘的快感,在無人知的角落蔓延。
後來他跟她在一起,起初也是享受這種感覺的。
喜歡自己的人,自己其實暗地裡狠狠地欺負過她。
……
可事情有的時候也沒如沈杭預料的那樣發展。
他的計劃明明是,等自己玩夠了,就把林西西給狠狠甩掉。
可他一拖再拖。
暑假的時候,他倆去齊林山玩,他給她演示了那個賣噱頭的魯班鎖。
她傻得怎麼也解不開。
大一的時候,他倆去了西藏,廣闊無邊的藍天和高原,經幡隨著風浪湧動。
回程的路上,他頭一次主動吻了她。
大二的夏天,他們攢錢去了日本,山野無邊,在夏日祭所綻開的盛大煙花下,看著身旁的女孩。
他忽然感到慶幸,林西西不知道當初發生的事。
所以,他隻要一直藏著這個秘密就好了。
大三起初,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
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時而差到極點,時而又亢奮得睡不著覺。
其實這種情況,之前就有了,但忽然在某一天,他開始極度樂觀又極度悲觀。
在兩種情緒之間不停地切換著,他開始覺得周身的人都是龐然的怪物,除了林西西。
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安靜又美好。
可本來,他再怎麼躁狂,還能對她溫柔的。
直到某一天,他終於兇了她。
於是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他忽然會無緣無故地對她發脾氣,見到她被兇得一愣,心裡某處又揪得疼。
他慢慢地憎恨自己的身體,憎恨自己,難過的時候就在廚房裡拿刀,劃過自己的胳膊。
那之後,他對她發一次脾氣,他就拿刀對自己劃一下。
長久以來,胳膊上錯落的疤痕讓他不得已穿起了長袖。
他的世界,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他沒法再把注意力投向周圍的人,他僅有的精神隻能纏向一個人。
無論他朝她發脾氣,又說他愛她。
他當然去醫院看過,躁鬱症,沒法治的精神疾病。
但也開了藥,每天在服用,他下意識地瞞住了林西西,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而另一邊,是不是多虧了躁鬱症,他的創作欲望和靈感愈發湧盛。
他的作品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注意。
後來他要去參展,就是他生日那天。
此前,他們的每次生日,明明是陪對方過的。
可那天,他拒絕了她來給他過生日。
為什麼拒絕呢,因為他很煩。
他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他越來越容易將自己的燥怒牽扯到她身上。
他就想著,或許真的該斷了吧。
可分手?他怎麼說得出分手。
他能看見的隻有她了,在他人都是吵嚷紛亂的世界裡,他能清晰看到的,就隻有她了。
後來,她還是來找他了。
她目睹了別人給他過生日,她生氣。
她跟他說,「沈杭,我不要你了。」
她不要他了。
幾乎在那一瞬間,支撐著他世界裡的什麼東西要快沒了。
他不顧別人的目光跑出場館,可他已經找不見那個女孩的影子。
他焦急的目光穿梭,到最後也隻是落到了一個清潔工身上。
他忙不迭地問清潔工。
「你有沒有看見一個女孩……」
「啊,你說那個拿蛋糕的?」
「她把蛋糕扔垃圾桶裡就走了,诶唷,怪可惜的……」
清潔工的語氣還在可憐那個蛋糕,他就已經扒著垃圾桶翻找了。
索性剛扔不久,而且盒子還沒被拆開。
他把蛋糕拿出來,坐在地上,咬了一口。
奶油的甜膩,明明是甜死了。
草莓味,是她喜歡吃的口味。
這蛋糕,本來是要跟她一起吃的吧。
他抬眼,無意間看到蛋糕上那串歪歪扭扭的字。
「沈杭,我最最最喜歡你了。」
她說過無數次她喜歡他。
他坐在那,一口一口地把蛋糕吃掉了。
可是後來啊,她喜歡他這句話。
她就再沒有對他說過了。